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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旧时光 旧时光早已 ...

  •   温热的白粥落了肚,郝南哲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虽说病来如山倒,但他一个大小伙子,总觉得躺在床上当大爷让人伺候不像那么回事儿。见岑嵩岳收了空碗,他便也掀开被子下了床,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

      “怎么出来了?”岑嵩岳听到动静转过身,眉头微蹙,“要什么、拿什么,你告诉我就行。”

      郝南哲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一个病号快歇着吧,”岑嵩岳无奈地扬了扬手里的空碗,“我就洗个碗,你看这家里有活儿让你干吗?”

      郝南哲顺势环顾四周。正如岑嵩岳所说,这间房子整洁得一尘不染,不只是不用收拾,简直就像个没人住过的样板间。

      见他打量房间,岑嵩岳微笑着放缓语气:“要是躺着无聊,你就四处转转。”

      主人客气,客人却不能真的失了分寸。于是,郝南哲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岑嵩岳后面,一路跟到了厨房。岑嵩岳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他就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水槽前的这个背影,熟悉又陌生。他和那个快要在自己脑子里消失的背影很像,只是比起梦里那个,岑老师要高出一些。

      大概正是因为他属于春风化雨的岑老师,所以这个背影总是浸润着一种温和,不像梦境里的那一个,那么冷硬如冰。

      “别再去想那些梦了,都已经过去了!”郝南哲垂下眼睫,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我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是梦里的那个女人;眼前的人是岑老师,更不是梦里那个冰冷的男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骤然抛过来的问题让郝南哲回过神。他愣了半秒,视线在周遭一扫,迅速找到了掩人耳目的说辞:“我在想,这上面拼出的是句什么诗。”

      顺着他的视线,岑嵩岳也侧过头,看向这扇隔开餐厅与厨房的推拉门。

      这扇门设计得极有巧思,宛如一扇由镂空汉字错落拼成的木质屏风。暖黄色的灯光从字缝间漏过来,细碎地闪烁着。那些木刻的字迹也大有讲究,并不只是单纯的装饰,随着门的推拉开合,字句错落间能拼成一句句意境悠远的古诗词。

      “想到答案了吗?”岑嵩岳收回目光,含笑问他。

      郝南哲轻轻摇头。

      岑嵩岳迈步走过来,抬手轻轻推动这扇门。随着木门滑轨的微响,原本杂乱散开的字迹在光影错位间,缓缓拼凑成了几行清隽的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岑嵩岳随意读出了其中的两行。“这是纳兰容若的词”,他看着门上的字,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如初见’固然美好,可若真的只如初见,世间又该有多少遗憾无法弥补啊!”

      郝南哲怔怔地看着他。

      话一出口,岑嵩岳自己也蓦地一愣。虽是随口说出,可“遗憾无法弥补”这几个字,用来形容他们百年前的往事,竟是字字泣血,再贴切不过。

      “老师,您是怎么想到把这些诗词歌赋嵌进门里的?真有创意!”郝南哲匆忙开口,语气里的惊喜有些生硬,明显是想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闷气氛。

      岑嵩岳顺着他的台阶走下来,敛去眼底的波澜,温和一笑:“学历史的嘛,总是舍不得旧时光。”

      听者无心,说者有意。

      …………
      郝南哲一觉醒来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八点半!

      完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他在心里哀嚎,不知道周盎然那家伙有没有自觉地帮他答到。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一把拉开卧室门,却发现整间房子安静得过分。

      “岑老师?”连着唤了两声都没人应。郝南哲心里犯嘀咕:岑老师心这么大?就这么把自己一个外人孤零零地忘在家里了?

      正胡思乱想着,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脆响。紧接着,岑嵩岳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推门进来。

      他两只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大袋小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南瓜、山药、胡萝卜,还有不少新鲜的青菜和肉类。

      “醒了?身体感觉好点没?”岑嵩岳一边换鞋,一边顺手把塑料袋搁在地上整理。

      “好多了”,郝南哲抓了抓头发,“您一大清早……出去买菜了?”

      “家里几天没开火了,没什么食材。昨晚那口粥,你都险些喝不上呢。”现在的岑嵩岳带着玩笑的语气答得轻松,可昨晚,真的是愁坏了他。

      作为山神,他早已辟谷,这屋子里向来不会储备粮食。退化成凡人之后,为了在学校食堂和郝南哲“偶遇”,他更不会在家里生火做饭了。昨天半夜,他实在没办法,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敲开隔壁邻居的门,拿钱临时换了点米。

      说来窘迫,前阵子他虽然用几幅隐世的字画卖钱换来了车和房子,可那些风雅之物却没法直接去超市换柴米油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真真正正的凡人,昨晚买米的、和现在钱包里的那些“羊毛”,全都是漓姐走之前,岑嵩岳硬着头皮从她身上“薅”来的。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郝南哲有些局促。考虑到昨晚医院里的小插曲,他本不想说这句话的,可瞧着眼前这位出尘脱俗的老师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他要是不说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岑嵩岳与他对视。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仿佛穿过百年的光阴,又一次看见了前两世那个为他倾尽一切的身影。不过是一碗粥而已,相比两世对方为自己所做的,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胸腔里那股浓烈到几乎失控的感情把理智掀翻之前,岑嵩岳努力克制住了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轻松调侃的口吻“威胁”郝南哲:

      “你再这么说,小心我又骂哭你!”

      如他所愿,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进一步走向浓情蜜意,而是被尴尬取代。

      郝南哲正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顺着这个气氛告辞:“那个,老师,我早上其实还有课……”后半句“得先走了”还没出口,就被岑嵩岳慢条斯理地截断了:“放心,我昨晚就替你和你们周老师请过假了。等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学校。”

      郝南哲走不成了,只能留下来打下手。

      小小的厨房里,一个负责给南瓜削皮去瓤,一个负责刷锅淘米,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

      “你最近的胃需要好好养,尽量吃点清淡的”,岑嵩岳盛起一勺温热的南瓜粥,眉眼温柔,“再来一碗?”

      郝南哲盯着那大半锅粥,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说我饱了,剩下的您会倒掉吗?”

      “倒掉多可惜”,岑嵩岳挑了下眉,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个沉甸甸的微波炉加热饭盒。“剩下的我都给你打包带走。”

      “啊?!”

      “你们宿舍楼下不是有微波炉吗?你可以当宵夜热着喝。”

      郝南哲内心顿时一阵绝望。他现在的确是肠胃弱了点,但整天喝粥这也太夸张了吧!

      当然,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万万不能让好心好意的岑老师知道的。于是饭后,郝南哲只能认命地、像抱了一怀宝贝似的抱着那摞饭盒,老老实实地跟在岑嵩岳身后,朝车位走去。

      岑嵩岳刚要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见郝南哲脚下一顿,突然没了动作。

      “有猫叫,老师您听见了吗?”

      岑嵩岳侧耳一听:“猫叫?”

      两人齐齐弯下腰去。车底盘的阴影里,果然缩着一只看起来才三四个月大的小猫崽。

      大概是岑嵩岳买菜回来后发动机还带着余温,才把这怕冷的小家伙给招了过来。

      郝南哲急忙把怀里的饭盒塞给岑嵩岳。他蹲下身,伸长了胳膊,嘴里“花儿、花儿、花儿”地唤着。那小猫崽倒也配合,仰着头一声接一声,“喵喵”地、像对暗号似的回应着,可身子却像黏在地上了,死活不肯挪窝。

      这么黏糊了足有五分钟,郝南哲在冷风里的指尖都冻得发红了,小猫还是没出来。岑嵩岳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挨冻,把饭盒往车里一搁,在花坛边捡了根长树枝,绕到车子另一侧,从对面把树枝探进去轻轻往外轰。

      这一招果然见效。小猫干脆利落地朝着反方向逃窜,郝南哲眼疾手快地顺势一捞,将它结结实实地抱住。

      毛茸茸的小身体哪里知道对方毫无恶意?它在郝南哲怀里拼命挣扎,还伸出了尖尖的爪子。

      岑嵩岳皱起眉头:“小心点,野猫身上脏,别被抓到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那小猫崽敏锐地察觉到了岑嵩岳身上一掠而过的神祇威压,还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他一靠近,小猫突然服帖了,连叫声都咽了回去,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岑嵩岳看。

      而就在那双浑圆的猫眼上方,还有另一双同样圆圆的、清亮如水的眼睛,自下而上地仰望着岑嵩岳。

      在这一刻,这位神祇有些失神。明明是截然不同的物种,可他却神奇地从那两双重叠的视线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别丢下它。”

      “别丢下我。”

      这样带着乞求之意的温软姿态,瞬间将岑嵩岳对麻烦物种的嫌弃击得粉碎。他垂眸看着还保持蹲姿的郝南哲,声线不自觉地放软:“想养它?”

      郝南哲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回以一个阳光灿烂又温柔至极的笑。

      这个笑容,是岑嵩岳在三百多年的旧时光中不曾见到过的。

      第一世的覃婉婉自然是对他笑过的,可那是属于娇羞与内敛的女儿家的笑;第二世的郝云舒也曾对他展颜,可因为求而不得的执念,那笑容里总裹挟着化不开的苦涩。

      唯独眼前这个笑,截然不同。它生动地挂在郝南哲的唇边眼角,清朗、干净,充满了独属于阳光大男生的蓬勃朝气。分明是同一双多情眼,可此时此刻的郝南哲身上,却再也找不到半点覃婉婉和郝云舒的影子。

      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岑嵩岳仿佛被一束光猛地击中。他恍然惊觉,旧时光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化为尘埃,这是一个全然崭新的世界,而眼前这个人,也早已挣脱了封建礼教的沉重枷锁、不再背负注定凄苦的命运,是一个鲜活而自由、属于新时代的全新灵魂。

      岑嵩岳一直深爱着这个灵魂,可那份被时光掩埋的心动却已经沉寂了数百年。对这一世的爱人,他的感情中一直掺杂着前世未了的习惯。

      直至此刻,这个灿烂的笑容彻底击碎了那份刻板的惯性。直至此刻,他的爱意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岑嵩岳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心动中失神。下一秒,郝南哲突然抱着猫站起身来。大概是这几天没吃好,刚刚又蹲得太久,气血没跟上,他眼前一阵黑,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

      郝南哲急忙抽出一只手扶住车身,闭着眼缓了缓。岑嵩岳面色一变,跨步上前扶住他,神色中带着紧绷与关切。

      郝南哲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没事,岑老师,我就是起得有点急了。”

      “真没事?”岑嵩岳显然不放心,不由分说地抬手探向他的额头。

      烧确实是退了,只是额头在冷风里冻得冰凉。岑嵩岳顺势扯起郝南哲羽绒服上的连衣帽,严严实实地扣在他头上,接着又用温热的掌心,紧紧捂住了他冻得发红的耳朵。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又熟稔,却亲昵得过了头,郝南哲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对方手心传来的热度在皮肤上燃起了一簇小火苗,顺着耳廓一路烧了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木在原地,只会结结巴巴地应道:“嗯、嗯。”

      虽然郝南哲嘴上说着自己没事,但岑嵩岳还是默默地在心里给出了诊断:这孩子个儿挺高,但体质不行,看来以后得给他好好补补。

      他瞥了一眼小猫,哪怕现在只是被郝南哲单手搂着,它竟然也乖巧得不像话,甚至讨好地直往怀里钻。看着这一幕,岑嵩岳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心里有了盘算。

      “你们宿舍肯定不让养宠物”,他面不改色地开始下套,“这样吧,我先替你养在家里,你想它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

      岑嵩岳心里的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对面的郝南哲却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自己给人家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因为一时心软,现在又要塞给岑老师一个大活儿,他做人再没分寸,也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厚颜无耻。

      “它这么小,藏在兜里宿管发现不了的。还是我来养吧,本来也是我自己想养它的。”

      见他态度坚决,岑嵩岳也不气馁,反而十分大度地搞起了“以退为进”,“那也行,但是咱们说好了,要是我哪天想它了,就去学校找你。如果你那儿养不下去了,随时给我送回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郝南哲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

      岑嵩岳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心里擅自给它冠上了名字——棋子。

      这枚懵懂的小“棋子”,本能地在神明的掌心下僵了僵,随即又软绵绵地蹭了蹭,彻底沦为了某位神祇用来接近爱人的完美工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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