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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这粥……真甜 暖流冲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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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一番忙乱,检查、化验、重新输液……岑嵩岳像个陀螺一样在诊室和缴费处之间奔波。直到看见郝南哲在病床上沉沉睡去,脸色不再透着那种将死的灰白,他才脱力地坐在长椅上,把郝南哲扎着针头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这时的他,也才有时间、有脑子去反思:几百年里,他已经习惯了使用神力,一旦失去那种力量,不只是自己会在很多事情上变得无能为力,更是无法好好守护身边的人。
晚上十点多,郝南哲悠悠醒转。睁眼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医院,他满心都是惶恐和窘迫,先是迭声致歉、致谢,之后就挣扎着要回学校。嘴里一直嘟囔“已经退烧”、“胃也不怎么疼了”、“回去吃药就行”、“没必要占着病床”……诸如此类。
考虑到对方正病着,岑嵩岳起初只是沉默地听,没有反驳。之后,他也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可当一句“不想再添麻烦”撞进耳际,加上郝南哲说出那句话时的执拗神情,岑嵩岳的情绪就压不住了。那句话就像一颗火星,猝然引爆了他心底深埋已久的后怕。心疼、担忧、焦虑、自责,甚至是愤怒,这些情绪一股脑地窜出来,冲破了他表面那层沉稳淡定的伪装。
“医生说你这病早在几天前就应该有征兆了”,岑嵩岳再次开口时,声音冷硬得像裹着冰碴,“郝南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懂事?特别能扛事儿?觉得自己忍着疼、不告诉别人,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郝南哲虚弱地缩在病床一侧,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惊得浑身僵硬。
“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懂事’,才是最大的麻烦!”岑嵩岳越说语气越急,以往的儒雅温和碎了一地,在郝南哲听来,只剩下近乎蛮横的指责。
“如果你下午在宿舍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我……让学校怎么和你家里交代?你到底在逞什么能!现在又这样,病还没彻底治好就要走?是不是真得出点什么事,你才能消停!”
郝南哲苍白着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自辩。他急着走,只是心疼、愧疚对方从下午守到现在,不想让他继续在这儿陪自己熬。他没料到这种体谅落在岑嵩岳耳中,竟然全成了荒唐的逞能。
他看着对面那张神色严厉的脸,想起对方这几天对自己的冷落……
病痛中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这种脆弱感放大了所有的委屈。本来他是吃了药的,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本意并不想让岑嵩岳和朋友操心,可事实上,他确实已经连续两次给眼前这个自己喜欢的人添了大麻烦。
他习惯了有什么问题都先自己忍着,这一点岑嵩岳说的没错。加上对方三天没露面,露面之后没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就直接开始数落他,所以他现在除了委屈,心里也有些气,已经完全没心思去替自己解释了。
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扎着针头的手,渐渐地,视线竟然开始一点点模糊,紧接着,滚烫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怎么这就哭了?!郝南哲,你以前不这样,怎么突然变成了个废物?岑老师说的没错,你确实想着自作聪明隐瞒的,而现在,你也确实给周围人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在岑嵩岳面前,他并不想展示自己狼狈和脆弱的一面,可现实是,他确实无能,确实像个累赘一样被嫌弃了。作为一个男人,现在甚至连自己的眼泪都控制不住。他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刚消下去的疼又开始复苏,但这次,不只是胃。
病床上低着头的青年肩膀微微发抖。医院并不安静,但岑嵩岳却敏感地听到了一声抽噎。那声音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让他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稍稍弯腰,对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心疼和自责。
“南哲……”,他声音颤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郝南哲面前。
“我……”,岑嵩岳无措地凑过去,想帮他擦眼泪,但手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和活了将近四百年的自己比起来,这一世的郝南哲还毕竟只是个孩子,自己怎么忍心对一个刚从病床上醒过来的孩子说那么重的话?
“对不起,我是看你特别不珍惜自己,我是太着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软了语气,低低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我只是太怕你出事了,不是真的想骂你。我看你下午难受成那样,我真的……我比你还难受……南哲,你别哭了,行吗?”
他不哄还好,这一哄,郝南哲更委屈了。
岑嵩岳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大着胆子,将那个还在病痛和伤心中颤抖的青年揽进了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所有的歉意都揉进这个迟到的拥抱里。
听着岑嵩岳放软的语调,感受着来自背部的安抚,郝南哲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和委屈终于渐渐散了。
“老师,您不用说对不起……确实是我的错……确实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郝南哲在岑嵩岳怀里仰起头,鼻尖还泛着红,声音闷闷的,他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洒脱的笑,却只露出了一丝勉强,“我没想让您向我道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平时,真不这样。”
“我们没人嫌你麻烦,你别自责,我们就是不想让你有什么事都委屈着自己”,岑嵩岳看着他那副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过去、明明挨了骂、受了委屈还反过来拼命安慰骂他的人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
活着做将军时,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和生杀予夺,死后他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山神,时隔百年重返人间,他已经忘了该如何去平视一个灵魂,忘了眼前的郝南哲是一个有自尊心的、渴望被理解认同的、鲜活的人。
岑嵩岳在这一刻深刻意识到,强势的关心会伤了对方,感同身受才能好好陪伴。如果他想走进这个男生的心里,让对方舒服地接受自己,他必须学会收敛那些带刺的关怀,学着去理解对方,尊重对方那颗倔强而又敏感的心。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又转头看了看郝南哲那张透着病态的脸,语气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而是一种商量式的温柔:
“如果你确实不想住院,这瓶液马上输完了,输完咱们再走,好不好?”
郝南哲愣了愣,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委屈的情绪下去了,他开始琢磨起刚刚岑嵩岳给自己的那个拥抱,还有抱住他之前说的那些话。
那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师生关系中会出现的话。但是,以他现在的精气神,又没法想到更深一层了。
岑嵩岳本想按照郝南哲的意思带他回宿舍,但在医院办完手续,已经很晚了。“现在宿舍可能都熄灯了,你要是不介意,先去我那儿歇一晚上?“岑嵩岳温和地询问。
感受到对方态度上开始对自己小心翼翼,郝南哲拒绝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答应下来。毕竟,这总比让老师在医院熬夜陪着自己要好多了。
…………
岑嵩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到郝南哲脚边。不大不小,尺寸刚刚好。仿佛这间房子的主人早就预料到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这里,特意为他准备好的。
他把郝南哲安顿在主卧躺下,又出了一趟门。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隐隐传来粥水滚沸的咕嘟声。当岑嵩岳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推门进来时,郝南哲正靠在床头,望着虚空出神。
“医生说你现在胃里空,虽然可能还不太舒服,但是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咱们吃点软烂的。这粥不会加重肠胃负担。你先喝点?”
岑嵩岳坐在床边,自然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递到郝南哲嘴边。
郝南哲彻底僵住了。他是家里三个孩子中的老大,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家人把碗里大块的肉夹给弟弟妹妹,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在感冒时自己煮姜糖水扛过去,习惯了懂事和独立。“照顾”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大多是单向的输出,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是被捧在手心里、无微不至对待的那一个。
热气氤氲了视线,郝南哲低头喝下一口粥,那股暖流冲淡了嘴里的苦味,顺着食道一路热到了心尖儿。
“怎么了?还是很难受?”岑嵩岳见他半天没动,紧张地歪头去看他的脸色。
“没有……”郝南哲飞快地摇了摇头,再次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中,声音轻得像是一场幻觉,“老师,这粥……真甜。”
岑嵩岳知道,这一世的郝南哲,尽管不像前世那样活在宗族礼法之下,但除了妈妈,他在家里极少得到温暖。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岑嵩岳心中还没散去的自责化作了满腔的怜惜。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床边,把粥一勺一勺喂给郝南哲,用这种近乎卑微的细致,一点点修补男生那颗从未被偏爱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