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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陈谦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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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华走后,第一天,他正常出门,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第二天,一个人准备开学的用品。
第三天,周芸告诉他,李萍跳楼了。
五楼跳下去的,刚摔下去还没死,救护车上一直模模糊糊地喊着疼,送到医院没一会就断了气。
陈谦听完,没什么表情。隔了几秒,他问了一句:“哪天的事。”
周芸说是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风华出事的那个晚上。陈谦没再说话,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
原来李萍这么在乎他啊。
陈谦一直以为,自己在李萍眼里,是那个男人留下来的累赘。
是那张越长越像前夫的脸,是每个月要交的学费和餐费,是她人生里最沉的一块石头。
他想过自己如果有一天死了,李萍大概会难过一阵子,然后很快把这件事翻过去。找一个新老公,生个新小孩,日子照样往下过。少了个拖油瓶,也许能过得更好。
可是她没有。
五楼跳下去的,摔在路上,救护车上还有气,喊着疼。一直喊着疼。
陈谦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本码好的课本,忽然发觉自己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也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天,脑子里空空的。风远在客厅来回走动的声音传进来,很远。
他曾经想过很多事情。
想过换回去之后要怎么跟李萍相处,想过她再骂他的时候要说什么,想过等大学毕业了搬出去住,想过要离她远远的。他从没想过她会死。更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死。
原来她不是只想让他活着,她是真的需要他活着。
原来那些带着刺的话语,不是咒他,是她自己撑不住了,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在他身上,用骂的方式逼自己撑下去。他以前不懂。他以为那只是压力,是控制,是没完没了的抱怨。可现在他懂了。那是她唯一会用的方式。
人不会表达爱的时候,就会用力。用力抓住你,用力推着你,用力骂你,好像只要还在使劲,就不会松手。松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谦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课本放下。
窗外有风刮过,楼下有树叶落在积水上,一圈圈散开。他忽然想起风华坐在天台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刚跟李萍吵完架,风华靠着栏杆,语气很随意:“她骂你,是因为她不会别的。你要是有本事,以后教教她。”
他那时候没接话。
现在想接也接不了了。
陈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萍是死在她以为“陈谦”死了之后。唯一撑着她活下去的那根弦,断了。她摔下去的时候,还在喊着疼。
不是身体疼。是心里那口气,终于撑不住了。
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这么在乎过一次,其实已经很难了。
第四天,第五天,井然有序。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地球照转,太阳照升,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每天六点准时出摊,隔壁小孩照样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日子一切照旧。陈谦依旧起床,依旧吃饭,依旧在房间里坐着,偶尔应周芸一声,偶尔看一眼窗外。
第六天。
天气突然转凉了,陈谦穿上了外套。手伸进兜里的那一刻,他摸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雨浸过,皱了,边缘泛黄,字迹晕开了一点。上面是风华的字:
“陈谦,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会怕,怕换回来了我不喜欢你了。所以别担心。”
“等换回来,我用我自己的身体去追你啊!”
“追到你答应为止。”
“明天见。”
最后一行字,笔画拉得很长。
陈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这六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撑得住。离别是那一天的事,过了就翻篇了。他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爸走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日子照样过,他早就练出来了。
可他忘了,离别只有一瞬间,但思念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风华留在纸条上的所有“明天”,都停在那个漫天霞光的傍晚。再也没有明天了。
陈谦突然崩溃了。他冲到厨房,抽出一把水果刀。周芸正在水槽边洗碗,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风华?你拿刀干什么?”
陈谦没回答,攥着刀冲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了。
周芸在外面拍门:“风华!风华你怎么了?你开门!”
陈谦靠着墙壁滑下去。卫生间里只有外面的拍门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面反着灯的光,白晃晃的。
他想风华了。
他想每天陪在风华身边。想每天中午在天台看见他靠着栏杆冲自己笑,想每天放学并肩走一段路,想听他在旁边说一整天废话。想那个夏天不要结束,想那张纸条上的“明天”能来一次,哪怕就一次。
该死的明明是他啊。
那天本该是他走在雨里,本该是他过那条马路,本该是他倒在那辆车前面。可风华替他回了家,替他挡了那场雨,替他死在了那具本来属于陈谦的壳子里。
甚至,没有人知道,死去的灵魂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所有人都在哭“陈谦”,李萍哭的是她的儿子,周芸哭的是她儿子的同学,墓碑上刻的是“陈谦”。葬礼上放的是陈谦的照片,是陈谦的名字,是陈谦的十七岁。
没有人知道,那具身体里躺着的是风华。
没有人知道,风华那天晚上是替陈谦回家的。没有人知道,风华死的时候,用的是陈谦的脸、陈谦的手、陈谦的命。
他每天都在风华的皮囊里醒来,享受着风华幸福快乐的家庭。而风华却顶着陈谦的名字,被埋进了土里,成了一个没人认领的秘密。
他甚至不能去他的墓前哭。
因为墓碑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去了,就是“陈谦”站在自己的坟前,像一个鬼魂来认领自己的死亡。他连哭都只能以风华的眼泪哭。
他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面镜子。
灯亮着,镜子里是一张脸。风华的脸。眉眼舒展,干净年轻,最好的年纪。
陈谦盯着那张脸,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
他不能死。
活着的是风华的身体,死了的也是风华灵魂。如果他今天死在这儿,墓碑上就要再刻一个风华。风华替他死了一次,他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活着呢?
活着就是每天用风华的脸醒来,每天走进风华的家,每天对着周芸和风远喊爸妈。
活着就是替风华吃饭、替风华上学、替风华长高、替风华变老。
活着就是把风华剩下的日子替他过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他自己也老了,死了,埋进土里,墓碑上写的还是风华。
他连陈谦都不是了。
陈谦这个人,已经死在雨里了。现在的他,是风华留下来的一件遗物。他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替风华呼吸,替风华笑,替风华被爱着。
而真正的他,那个坐在窗后面看外面世界的小男孩,早就跟着那场雨一起,没了。
他不能死。
刀磕在地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陈谦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纸条攥在胸口,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下一下地颤。他没有出声,眼泪落在地砖上,一颗一颗砸开,洇成一小片。
他会一直用风华的身体。
他会一直站在风华的眼睛里看世界。
风华把自己的身体留给了他,替他回了那个没有笑声的家,替他挡了那场雨,替他死在了那具本来属于陈谦的身体里。
然后留给他的,是一张纸条,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