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窗等风来》且贪杯酒

7、第 7 章 陈谦这

　　陈谦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答应风华。

　　那天，天台上风很大，晚霞烧透了半边天。风华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喜欢你”，眉眼舒展。陈谦心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如果换回来了，我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风华听完，沉默了几秒，没再逼他，低头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折得方方正正，小小一张纸，塞进陈谦校服的口袋里。

　　“陈谦。”风华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行了，走吧，天快黑了。”

　　陈谦跟着他走下天台。风华一路照旧说着话，讲明天要买什么，讲开学那天要早点去占座，讲李萍给他装了什么。

　　走到岔路口，风华停住了。

　　“你回你那边，我回我妈那儿。”风华说，“明天电话联系。”

　　陈谦点了下头。他往风华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风华还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了下手。

　　那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一阵一阵地刮，路边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陈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脑子里还想着那张塞进口袋里的纸条。他伸手摸了摸，纸的边缘有点硬，他没掏出来看，想着明天再说。

　　回到家，周芸已经做好了饭。陈谦坐下来吃，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玻璃嗡嗡响。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风华，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秒回。

　　陈谦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风华？”

　　还是没回。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忽然被放大了。他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紧接着，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陈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幕。

　　八月份了，秋天要到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想出门。但周芸在客厅喊他：“风华，把窗户关上，雨飘进来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陈谦坐回床边，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安慰自己，可能是雨太大了，手机没电了，或者路上耽搁了。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想等雨小一点再说。

　　雨下了一整夜。

　　陈谦在雨声里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睡过去又惊醒，摸手机看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灰蒙蒙的，地上全是积水。

　　陈谦坐在床边，攥着手机，正想再拨一次。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陈谦，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

　　“风华。”

　　陈谦抬起头。

　　“你李阿姨刚打电话来。”周芸的声音抖得厉害，“说昨晚……陈谦出事了。”

　　陈谦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过马路的时候……车撞的。”周芸眼眶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当场就……没了。”

　　陈谦盯着她，没动。

　　周芸以为他是吓傻了，走上前一步，伸手想摸他的头。陈谦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很白，但一滴眼泪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周芸，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悲伤，而是茫然。

　　怎么可能啊？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天台看晚霞。

　　风华站的地方、说话的语气、拍自己肩膀时的力道，一帧一帧都在陈谦脑海里，清清楚楚。

　　陈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谦想说，阿姨你听错了。昨晚我和他在一起，我们在天台呆到天黑才下来。

　　他还跟我说“明天电话联系”。

　　他一路都在说话。

　　他站在岔路口挥手说“回见”。

　　怎么可能是他？

　　但周芸站在门口，手还在抖，眼睛红得不行，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谦盯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轻飘飘的，人像踩在棉花上。他想开口解释点什么，比如“你听错了，出事的是别人”，或者“我今早还给他打过电话”。

　　但陈谦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风华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他双手紧握了一下，又松开，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风华？”周芸喊了一声。

　　陈谦抬起头看她，目光很空，像没对上焦。过了几秒，他嗓子动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很低：“……谁说的。”

　　“你李阿姨。”周芸说，“刚才打的电话。她哭得说不出话，说昨晚雨太大，路上黑，陈谦过马路的时候……司机也没看清……”

　　李阿姨。陈谦。那个名字撞进耳朵里，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出事的是陈谦。是我的身体。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但他来不及去抓那个痛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另一件事：

　　昨晚，是谁在那具身体里的？

　　风华的灵魂，在陈谦的身体里，昨晚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

　　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不是那种崩溃的空白，是一种更彻底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茫然。

　　他站着，眼睛看着周芸，但什么都听不见了。周芸还在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嗡嗡的，一个字都进不到他耳朵里。

　　风华昨天傍晚还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等你”。

　　“陈谦，我不逼你。”

　　“换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眉眼舒展，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他从来都这样，谁都能拉一把。陈谦那扇关了很久的窗，是他推开的。天台的风、走廊里的罚站、那枚硬币、那个夏天，全是他。

　　然后他转身，回了陈谦那个没有笑声的家。在雨最大的时候。

　　陈谦站在床边，手还攥着手机。

　　他没有哭。他只是茫然地站着，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来。他想找个说法。

　　这不对。他们连换回去都还没换回来。风华欠他一顿生日蛋糕，欠他一句正式的答复，欠他一个明天早上八点的见面。

　　怎么可能。

　　他的胸口闷得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的东西都堵在那里，散不开，也出不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周芸的身影、灰蒙蒙的窗、积水反光的楼下，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他被封在里面，外面的人在看他，但他感觉不到那些声音了。

　　陈谦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风华的手。这只手昨晚还替他推开了天台那扇门。现在它还是温的，还是他自己的。但手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干，很平，听起来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否认。

　　像是在念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念一个再也听不到回音的暗号。

　　周芸上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陈谦站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僵在那里，像是被秋风吹了一整夜的窗，永远都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