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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外面 ...

  •   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钥匙声。锁孔被捅了两下,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周芸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墙角。

      周芸把他整个人抱住,抱得很紧。她浑身都在抖,声音也抖:“风华!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陈谦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周芸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颤。

      周芸抱着他,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抬起他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张脸是风华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她儿子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害怕。

      风华的眼睛里从来都是活的,是滚烫的、张扬的、不安分的,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她忽然就懂了。

      “风华。”周芸开口,声音抖着,但一字一句很轻,“你是不是……喜欢陈谦?”

      陈谦看着她,没说话。

      周芸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她盯着那张脸——那是她儿子的脸,是她从小抱到大的儿子。可她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你不用瞒我。”周芸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你从陈谦出事那天起,就不对劲了。你哭都不哭,你把自己关起来。”

      陈谦的眼眶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喜欢他。”周芸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风华,你告诉妈。”

      “你是不是……喜欢陈谦?”

      陈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点头。那是真话。

      他喜欢风华。早就喜欢了。

      可如果他说“是”,周芸听到的会是——她的儿子喜欢陈谦。而陈谦已经死了。

      她只会觉得,她儿子在为一个死去的人痛苦。

      她会心疼。她会抱着他,说“妈都懂”。她会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她的儿子只是需要缓一缓,以为那个叫陈谦的男孩只是风华青春里一段短暂的遗憾。

      她不知道那个遗憾就是她自己儿子的命。

      她不知道风华不在了。她不知道那具躺在地下、刻着“陈谦”两个字的身体里,是她养了十七年的儿子。她不知道她眼前这个“风华”拥有着陈谦的灵魂。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谦低下头,攥着纸条的那只手在抖。

      周芸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躲闪和挣扎,以为那是少年人难以启齿的心事。

      她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那个人不在了,她心疼,可日子还得过。

      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行了。”她声音哑了,“不管怎么样,妈都在这儿。”

      陈谦僵在她怀里,没动。

      他站在一个母亲的怀里,享受着不属于他的温度,听着不属于他的安抚。周芸以为她在哄自己的儿子。她以为她抱的是风华,以为她安慰的是风华失去喜欢的人的痛。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两个少年换了灵魂,不知道她的儿子曾经用另一个人的身体活了整整一个夏天。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死去的人。她心疼,她抱住了他。

      而真正躺在土里的,是她的儿子。

      陈谦站在那儿,被周芸抱着,一动不敢动。他闭上眼,让眼泪无声地砸进周芸的衣领里。

      他连一句“死的是风华”,都不敢说出口。说了,周芸就会知道,她抱着的不是她儿子。她就会知道,她儿子早就没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替风华,收下这份爱。

      陈谦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在天台上他点了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风华替他死在了那场雨里,李萍也去了,留下他一个人,顶着风华的皮囊,站在风华的家里,被他妈妈的怀抱拢着。他连死都不配。只能活着。活着,替风华把日子过下去。

      日子照旧往前淌,起床,吃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春去秋来,楼下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一年,天光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陈谦选了心理学。

      有一次学校组织活动,让每个人上台说为什么选心理专业。轮到陈谦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他顿了顿,开口说:“想弄明白一些事。”

      底下有人笑了:“什么事啊?”

      陈谦没接话。他站在台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窗外。

      窗外天很高,是那种干净得发亮的蓝。

      他想起风华站在天台上逆着晚霞冲他扬眉的样子,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等换回来,我用我自己的身体去追你啊。”

      他没再说下去。台下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就翻篇了。他走下讲台,坐回位子上,翻开课本。

      从那天起,他开始一点一点拆解自己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两个人。

      课上讲到焦虑型依恋,他坐在底下,手里握着笔,指节泛白。教材上写着:焦虑型依恋人格,常表现为过度担忧、控制欲强、将自身价值完全依附于亲密关系。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萍。想起她把成绩单摔在桌上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说“我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他以前只记得骂声,只记得压迫。现在他懂了,那是一个人撑得太累了,把所有的不安都拧成一股绳,往他身上绑。她怕他学坏,怕他考砸,怕他有一天像她丈夫一样说走就走。

      讲到依恋理论,讲到人如何在失去之后拒绝走出来,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把一个人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陈谦坐在教室里,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全是风华。

      风华把身体让给了他,把他从那个没有笑声的家里捞出来,最后连命都替他搭上了。他记得风华站在天台上说“你以前沉默,是因为没人跟你说过话。现在你有我了”。他记得风华在马路对面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冲他挥了下手。他记得纸条上那句“追到你答应为止”。

      风华到最后都没等到他那句“我愿意”。

      那三个字,陈谦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可风华一句都没听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槐树抽出新芽,夏天绿叶长得浓密,秋天黄叶落满一地,冬天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色的天。

      一年,两年,三年。陈谦把书念完,进了医院,做了心理医生。穿白大褂,戴工牌,坐在诊室里听别人的故事。

      有人讲失恋,有人讲离婚,有人讲走不出的过去。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有人问他:“医生,你怎么这么懂?”他笑一下,不答。

      下班的时候,他走在路上。风从巷口穿过来,不冷不热,带着点草木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在两个人的校服上。风华站在天台上,逆着光冲他笑。

      他站住,仰起头。

      天很高,风从很高很远的地方吹下来。

      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角,吹过那些他一个人走过的一年又一年。

      陈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这辈子已经不需要再等什么了。

      风会替他记得那个人,会替他喊出那个名字,会替他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他只需要推开窗,等着风吹来,等着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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