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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陈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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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的心里有一扇紧闭的窗户。
十七岁之前,那扇窗一直关着。窗外有风,有光,有别人家饭桌上腾起来的热气,有少年在球场上奔跑时扬起的衣角。他一个人坐在窗后面,看那些浮在玻璃外面的热闹。时间久了,他习惯了不出声,不伸手,不指望谁会注意到窗内还坐着一个人。
窗上结了薄薄的霜,一年又一年,越结越厚。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坐下去。
直到那场雨落下来。
直到风华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探进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像是一阵不请自来的风,卷起旧日的尘埃,吹散积年的冰霜。
六月,高考。
两个人谁也没换回来。进考场前,风华还顶着陈谦的脸,在门口冲他比了个手势。陈谦点了下头,走进自己的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红榜前围了一圈人。
第一,陈谦。第三,风华。
陈谦盯着榜看了两秒,眉头松了一下。风华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行啊,第一,真厉害啊。”
陈谦侧过头:“你是在变相的夸你自己。”
“我生物赋完分98,”风华说,“谢谢陈老师指导啊。”
陈谦看向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落在风华眼里,却像盛夏傍晚的最后一缕风,凉而柔和,吹得他心口某个地方陷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脚尖,喉咙里像是卡了半句话,又慢慢咽了回去。盛阳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开,又在脚下重新叠在一起。
风华先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看起来很随意地问:“你打算报哪。”
陈谦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意思。
“医大。”陈谦说。
“巧了,我也要报医大。”
陈谦有几分惊讶。
“你生物不是一直不好吗。”他说。
“所以我得跟着你。”风华理直气壮地靠着栏杆。
陈谦没接话,只是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远处那片绿得发亮的树梢上。
午后阳光把天照得很白,云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
暑假正式开始了。
八月,天热起来,蝉叫得震天响。两个人几乎天天见面,有时去打球,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商场漫无目的地闲逛。
风华话多,一路上什么都讲。讲李萍今天做了什么菜,又在家念叨什么,讲他刷视频刷到了个特别好笑的东西。陈谦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那声“嗯”开始有了回音。
“李萍今天煮了绿豆汤。”风华说。
“放糖了吗。”
“放了。放多了,甜得齁。”
“她一直那样,手重。”
风华乐了,转过头看他:“你倒是了解她。”
“比你早了解十七年。”
风华笑出了声。两个人沿着商场二楼慢慢走,玻璃窗外的日头很烈,晒得地面发白。陈谦走在风华半步之后,手插在兜里,肩膀松着,不像从前那样绷得笔直。有时候风华讲得忘了词,他还会接一句,补上后半段。
风华说:“等下吃什么。”
陈谦说:“随便。”
“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你挑地方,我付钱。”
风华停下来,侧头看他。陈谦也停下来,表情平淡地回视。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风华笑了,伸手在陈谦肩膀上碰了一下:“行啊陈谦,你还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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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就快结束了。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天边开始泛红,晚霞从云层里透出来。风华从兜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陈谦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风华喝的时候也没换地方,就着瓶口喝了一口。放下瓶子之后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又把瓶子递给了陈谦。
陈谦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边的颜色一层一层变深。
风华忽然问:“陈谦,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突然换回去了。”
陈谦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天边的颜色暗下来,橘红褪成暗紫,公园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浮在草皮上,把两个人笼进一小团暖色里。旁边有小孩跑过,笑闹声被晚风一带就散了。
“想换回去吗。”风华问。
陈谦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瓶口还留着刚才两个人喝过的地方,边缘有一点水痕。他没接话,把瓶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
风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把视线移开,仰头靠上椅背,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其实换回去也行。”风华说。
陈谦侧过头看他。
“换回去,你就还是你,我还是我。”风华说得随意,眼睛看着天上,“等开学了,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各回各家。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出来。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陈谦看着他,没说话。
晚风带着夏天末尾的潮气。风华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不就是个壳子吗。”风华说,“你在里面,我在里面,有什么不一样。”
陈谦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处那片压下来的天。天边最后一点橘色快沉没了,暮色漫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一点点黑下来,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看夏夜的风从头顶上吹过去,带走了白天的热。
陈谦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过得特别快。快到他想伸手拽住点什么,又觉得根本拽不住。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叠在一起,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地分开又合上。走到岔路口,风华停下来,转过身。
“陈谦。”
陈谦回头。
“明天别去图书馆了。”风华说,“回学校看看。”
陈谦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
第二天傍晚,六点。
风打在高中门口。
暑假里的校园没什么人,操场空着,教学楼安安静静。两个人熟门熟路地绕过保安室,顺着侧边的楼梯上到天台。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风比楼下大了很多。
然后,陈谦停住了。
整片天烧成了橘红,一大片云横在城市上方,被夕阳从底下照透,边缘卷着金光,一层一层铺到远处的楼群尽头。天台上的旧栏杆被染成浅金色,水泥地也是,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红。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天最后那点余温,把两个人的衣角掀起来。
陈谦靠着栏杆,抬起头,看了一会儿。
风华站在他旁边,没看天。
“陈谦。”
陈谦侧过头。
风华看着他,站在那片铺天盖地的晚霞中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碎发被掀起来,逆着光。整片天空都在他身后烧,橘红一层压一层,最后化作漫天的金粉洒下来,落在他肩上,镀亮了他的轮廓。他站在晚风里,扬着眉眼,笑得坦荡又热烈,像六月的风,七月的火,八月里最滚烫的日落。
“我喜欢你。”
风声很大。四个字却清清楚楚,砸在陈谦耳朵里,一字一顿。
风华没有躲,也没有压低声音,就那么看着他。霞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坦荡得像这个夏天里每一个早晨他说“老地方见”时的语气,像他每次转过头冲他笑一下的时候。
陈谦怔在原地。
他看着风华,看着那张早就看惯的脸——不,是他自己的脸。
他早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那个自由洒脱的灵魂——是那个替他挡刀的陌生人,是那个跟他说“想做的事就去做”的少年,是每天在楼梯口喊他“老地方见”的风华。跟这具身体长什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
晚霞铺满天际,风从两个少年之间穿过。
风华说:“你以前沉默,是因为没人跟你说过话。现在你有我了。”
陈谦垂着眼,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被晚霞照着,被风吹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风华。
目光很静,很轻,却像是夏天里最后那一阵风吹过来时,窗终于开了。
“如果换回来了。”陈谦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是风声里的呢喃,“我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风华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变回从前那样。闷,冷,不说话。”陈谦垂下视线。
风华听完,笑了一声。
“陈谦。”他把手插回兜里,歪了下头,认真地看着他,“换回来了,你还是你。话少就话少,我话多。我多说点,不就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挨上他的肩膀。
“何况,”风华偏头看他,笑得有点痞,“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最近两个月的话,有没有比以前少。”
陈谦沉默了两秒。他抬起眼睛,看着风华,看着那张被晚霞烧得通亮的脸。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最后一场余温,卷走了他心口那扇窗上最后的一点霜。
“你可以考虑考虑。”风华说。
“没关系的,夏天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