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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月末 ...

  •   五月末,天黑得越来越晚。

      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全是拖椅子和收书包的动静。风华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过身,隔着两排桌椅冲陈谦喊:“周六下午,打球。老吴他们几个都去,你也来。”

      陈谦正低头整理错题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周六?”他没抬头,“快高考了。”

      “所以才要放松。”风华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到他桌边,靠着桌沿,“劳逸结合嘛。”

      陈谦翻了一页笔记,想了想:“没几天了,等考完再说吧。”

      风华看着他。陈谦垂着眼,拇指压着笔记的边角,一点点捋平。那种安静里带着一股熟悉的犹豫,风华这几个月见过太多次。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尖转了一下。

      “这样。”风华把硬币搁在陈谦的书页中间,挡住他看题,“正面,周六打球。反面,我跟你一起去自习室学习。”

      陈谦抬眼看那枚硬币,又看他。

      风华把硬币往拇指上一弹。银色的圆片在空中翻了几圈,晃得耀眼,落下来,被他一把攥住。

      “你希望是正面,还是反面?”风华手背朝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翻动桌上摊开的卷子,哗啦一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欢呼声断断续续。陈谦盯着他的手想了几秒,开口:“正面。”

      风华笑了。

      他没摊开手掌,直接把硬币塞回兜里,另一只手拽住陈谦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走了。”

      陈谦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你还没看结果。”

      “不用看了。”风华把陈谦的书包拎起来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教室门口走,“你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承认一次,没人笑话你。”

      少年的字典里没有三思,只有乘兴而往。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风华松开手,回头冲着陈谦笑。

      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扬着眉眼,亮得像五月底彻底放晴的天。

      “以后记住了,”风华说,“想做的事就去做。你的人生又不是替别人过的。”

      陈谦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脚跟上。

      陈谦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脚跟上去。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

      球场在小区旁边,水泥地面,边线磨得有些糊了。老吴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看见“陈谦”带着“风华”过来,愣了一下。有人凑过去低声问:“陈谦也来?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吗?”

      风华顶着陈谦的脸,把衣服往肩上一搭,笑了笑:“人是会变的。”

      陈谦用风华的身体站在场边,显得有点生疏。他不会打,平时也不碰球,拿着风华递过来的球拍了两下,球弹得很低,滚到一边。老吴他们笑了一声,风华没笑,走过去把球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跟着我。”风华用陈谦的脸说,“别管别人。”

      陈谦点了点头。

      那场球打得不算好,也不算坏。陈谦刚开始接球的时候总慢半拍,风华就在他旁边补位,一边跑一边吼他往哪边站。跑着跑着,陈谦渐渐放开了,不再盯着别人,只看着球。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晒干。

      几个人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坐在场边喝水。老吴靠着栏杆喘气,随口问了一句:“风华,你俩最近天天混在一起,干嘛呢?”

      风华喝了口水,拧上盖子:“学习。”

      “学习?你俩?”

      “不行吗。”

      老吴耸了耸肩,没再追问。陈谦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没搭话。阳光照得整个球场发白,风从旁边那排杨树里穿过来,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风华偏过头,看了一眼陈谦。

      陈谦顶着风华的脸,鬓角还挂着汗,脸被晒得有点红,眼神不冷,也不紧,只是安静地落在远处。

      “陈谦。”他喊了一声。

      “嗯。”

      “今天玩得怎么样?”

      陈谦沉默了一下:“还行。”

      “下次还来吗。”

      陈谦看了他一眼。

      风华眉眼舒展着,汗还没干,整个人被夕阳照得发亮。

      陈谦没说话,把水瓶拧紧,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五月底的傍晚,天边的云被染成浅橘色,一层一层铺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水泥地上。

      “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陈谦突然问。

      风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正握着水瓶的那只手——准确地说,是陈谦的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夕阳底下被照得很清楚。

      “这个啊。”风华用拇指在那道疤上蹭了一下,“说来话长。”

      “大概初二吧,有天放学我为了快点回家,走小道,看见有个男的,喝多了,堵着一对母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不让走。我跟那歹徒大战三百回合....”

      陈谦忽然想起来了。

      他长个儿晚,初二的时候,好多男生都将近一米八了,他还不到一米七,像是小学生。

      有天晚上,李萍接他回家,经过一个小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半截路黑着。陈谦背着书包,走在李萍身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尽头一家小卖部的灯亮着,把小巷映地昏黄。

      拐进去没走几步,一个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晃晃悠悠挡在路中间。是个男的,喝多了,衣服皱巴巴的,身上一股酒气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他眯着眼看了看李萍,又低头看了看陈谦,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萍一把将陈谦拉到身后,侧身把他挡严实了。

      “干什么?”她的声音很紧,但手在身后把陈谦的袖子攥死了。

      那男的往前挪了两步。陈谦被挡在后面,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李萍的背影绷得笔直,校服袖子被攥出了一道褶。他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抓着李萍外套的下摆,一声不吭。

      “喂,你干什么呢?”

      一阵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哑哑的,但很清楚。

      陈谦被李萍挡在身后,只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扒着李萍的胳膊探出半个头,看见巷口走过来一个人,身形瘦高,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那人比那男的还高一些,步子不紧不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那男的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少年没动,也没回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巷子里灯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侧着站,肩膀很直。

      不过,从陈谦的视角能看到,那个少年的腿正微微颤抖。

      那男的又骂了一句,往前迈了一步。少年没退,侧过身,把巷子口堵得更严实了些。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陈谦没听清,只看见那男的愣了一下,然后恼了,手往兜里摸。

      陈谦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想张嘴喊,那男的手已经从兜里抽出来了,一道冷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了一下。是一把折叠刀,不长,但刀刃反着路灯的光,白得刺眼。

      少年的反应比陈谦想象的快。

      他侧身躲了一下,刀锋擦着他手臂过去的。但巷子窄,躲不干净,刀刃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很快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萍也看见了。她猛地拽了陈谦一把,往后退了两步。

      那男的挥完刀,自己也有点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少年趁着这个空档,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一拧。那男的吃痛,刀掉了,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墙角。少年又推了他一把,那男的撞在墙上,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喘粗气,没再起来。

      少年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萍和陈谦。

      “你们快点走吧!”

      那少年朝他们喊了一句,然后跑出了巷子。

      像是一阵风,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

      陈谦忽然笑了。

      旁边风华还在讲他那乘胜追击然后制服歹徒的英勇事迹,听到笑声,侧头看他。

      陈谦顶着风华的脸,那张近期总是安安静静的脸,此刻被暮色和灯光照着,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顺着眉梢眼角一点点铺开。像春天最后一场风,吹过刚刚返青的树;也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无声无息地化开,露出底下清亮的光。

      天色还没全黑,最后一点橘红沉在教学楼后面,又吹过来一阵风,把两个人的校服下摆掀起来又放下。远处最后几个打球的人也散了,球场空下来,只剩路灯和风声,和两个人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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