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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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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了各自的“家”。
陈谦站在风华家门口,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转开锁。
“风华回来啦?”周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洗手吃饭。”
陈谦换鞋的动作很慢。他走进客厅,风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瞥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蔫蔫的?”
陈谦摇头。
“快去洗手,你妈今天做了排骨。”
他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风华的脸。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直到周芸在外面喊“风华你洗手洗那么久干嘛”,他才关上水,擦干,走出去。
餐桌上三副碗筷,热气腾腾地摆了大半张桌子。周芸给他盛了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又夹一块,再夹一块。碗里堆成小山。
“多吃点,瘦了。”
陈谦低头看着那堆排骨,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酸甜口,肉炖得软烂,一咬脱骨。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赶紧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
他依稀记得,爸妈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是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那时候李萍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多年操劳焊上的疲倦。每天傍晚,他爸爸陈硕按时下班回来,进门会先洗手,然后走进厨房帮李萍端菜。李萍会笑着骂他“笨手笨脚别添乱”,但从来不真赶他走。饭桌上陈硕爱说话,讲单位的、讲路上的、讲电视里放过的,李萍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偶尔嫌他话多,拿筷子敲他手背。
陈谦就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听他们俩吵吵闹闹。
那些年的光景,像一盏罩了磨砂玻璃的旧灯,暖,但是看不清了。
后来陈硕走了。那两年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再后来李萍开始管他,饭桌就更安静了,只剩下一句——“吃快点,吃完去写作业。”
陈谦咽下嘴里的排骨,酸甜味还留在唇齿间。厨房抽油烟机在背后嗡嗡低响,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把整片天浸成深蓝。客厅那盏暖黄的灯把桌上三副碗筷照得发亮,碗里排骨的热气细细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慢慢散开,模糊了周芸正在盛汤的侧脸。
“好吃吗?”周芸问。
“嗯。”
“那就多吃。”周芸笑了,又夹了两块给他。
风远在旁边说:“你妈今天心情好,平时可没这么多肉。”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你昨天还说风华模考退步了要收拾他。”
“那是昨天,今天进步了,奖励。”
风远笑着拍了拍陈谦的肩膀:“小花,争气点,别让你妈操心。”
陈谦整个人一僵。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可他从没被这样拍过。李萍只会指着卷子说“你对得起我吗”。
他低着头,把饭咽下去。
周芸见他一直不吭声:“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陈谦张了张嘴:“……排骨好吃。”
周芸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风远也跟着笑:“这孩子,今天怎么还害羞了。”
陈谦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晚饭后,周芸收拾碗筷,风远泡了壶茶,坐回沙发上看电视。陈谦坐在旁边,不知道要不要回屋写作业。风远看他愣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陪爸看会儿新闻。”
陈谦坐过去。风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冒着热气。电视里播着新闻,风远时不时点评两句,说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侧过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接话。陈谦不知道说什么,就“嗯”一声。风远也不在意,继续看。
周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往茶几上一放:“吃水果。”然后自然地坐在风远旁边,两个人挨着,一个剥橙子,一个接过来吃。
陈谦看着他们。
茶几上的橙子散着清香,茶还热着,电视里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着。窗外夜色沉下来,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把三个人都笼在里面。
他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很甜。
陈谦忽然想,如果这是一个梦,他希望这个梦能做得长一点。
——
另一边。
风华推开陈家的门。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李萍坐在沙发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沓试卷。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镀着一层暗沉的光。
“回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声音很平,“这套卷子今天做完。前两天数学考试你分数下降了,我给你找了几套题。”
风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沓卷子,又看了看那杯凉茶,还有茶几角落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缴费单和便签纸。这个家不大,东西摆得很规矩,但像是没有人气。空气里有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潮闷感,和外面春夜潮湿的风一撞,冷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风华没有像陈谦一样低着头绕过去。
他站了两秒,开口:“妈。”
李萍翻卷子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有几分迟缓,像是很久没在这个家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我今天有点累。能不能明天白天再做?”
李萍的眉头立刻拧起来,语气瞬间紧绷:“累?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多少天高考?你跟我说累?”她放下卷子,手臂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风华没躲。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妈,高考不是人生终点不能押上全部生活啊。”
李萍愣住了。
“学习是为了活得好,不是为了活得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李萍张了张嘴,像往常一样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过陈谦了。她只盯着分数、排名、倒计时,那些东西堆成一堵墙,把两个人堵在两头,谁也过不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饭桌上只剩下一句“吃快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陈谦进屋总把门关得很严。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那盏孤零零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窗外偶尔有车声远远地滑过去,又归于死寂。
她沉默了几秒,视线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
“你先回屋吧。”
风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陈谦的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房间里窗帘拉着,黑漆漆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一声,一片冷白的光铺下来。
房间不大。桌面干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错题本摞成一摞,每一本侧面都用黑笔写着日期和科目。墙上空荡荡的,只有靠近门口的柜子上放着一只很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得很挤,笑得也很挤。中间那个小孩大概是小学时候的陈谦,被男人和女人夹在中间,笑得眼睛都弯了。
风华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坐在陈谦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是各种课本和文具,分门别类,码得规规矩矩的。他翻了翻,在最下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信封。抽出来一看,是李萍写的信,只有短短几行:
“妈今天不该冲你发火,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妈也没办法。你要争气。你要比妈过得好。”
日期是去年冬天。信纸边缘被折了很多次,又抚平过,上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
风华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原处。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夜色。
那一夜,陈谦在风华的床上睡得很沉。窗外月光很亮,落在床头那张全家福上,三个人的笑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而风华在陈谦的床上翻来覆去。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门缝透进来一道光,有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风华没睁眼。但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