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告白 “我喜欢你 ...
-
雨过天晴,惊魂未定。
刚暖了些的身子,被风一吹,又冷地打颤。
比身上更难受的,是鞋里湿漉漉的袜子和脚。
嘉义一路跟在杜江后面,低着头,像丢了魂,鞋踩到积水也没留意,杜江走出去几步,听不见身后的人说话,才回过头来。
杜江停下来:“想什么呢?”
嘉义抬头,“哦,没什么。”
两人路过那家山水豆腐花店。
“请你吃豆花,压压惊。”杜江停下,从背包里找钱包。
嘉义走过去,掏出十块钱,买了两碗:“我请客。”
豆腐花端上来,白嫩嫩的,浇了一层糖水,撒着桂花,冒着热气。
杜江又饿又冷,三下五除二喝了个精光,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卧槽,第一次吃甜豆腐脑,这么好吃。”
嘉义看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把碗拿来,我给你一些。”
“不用了,我一碗就够。”
嘉义想了想,“那好吧。”
他舀了一勺,抬头看了杜江一眼,掂着的勺子顿了顿,还是递到了杜江嘴边。
“吃吧,别装了。”
杜江愣了一下,勺尖冒着的热气就在鼻尖前晃。
稍稍犹豫,还是张开嘴,把那勺豆腐花吃了下去。
桂花的香气留在嘴里,杜江笑了一下,热乎乎的豆腐花下肚,暖得两人脸有点红。
嘉义收回勺子,低头刮自己碗里剩下的豆腐花,杜江斜着头往山上看,拿出相机,拍了张照片,“留个纪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
嘉义转头看去,刚才那一幕像是刚看完的电影,画面在脑海中重现。
“义哥,义哥。”
“啊,怎么?”嘉义一时没反应过来,对于新称呼,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你鞋湿了没?”
“湿了一点,里面是干的。”他毕竟待在里面,没怎么淋着,不像杜江,从头到脚又是淋雨又是挨雹子。
“那就好。晚上去哪里吃饭啊?”
“哦,在双子塔那边,但还没到,阿文说那边有个本地餐厅很正宗,也有档次,我查一下名字啊。”
“不用了,我想如果离学校近,等会回去洗个澡过去,如果远,我就不去了吧。”
“哦。”虽然有些失望,但嘉义也知道,杜江现在这个样,也没法去吃饭,“要不我跟她们换个时间吃?”
“别,你跟人家说好了的,哪能这样。”
嘉义电话响,萧然打来的。
萧然:【班长你们没事吧?我们这儿刚才雨可大了。】
嘉义:【谢谢,没事,你们淋雨了?】
萧然:【那就好,我们在商店星巴克喝咖啡呢,奥哟,刚才那个雷,吓死了啊。】
嘉义:【好,咱等会见。】
萧然:【好哒。】
“那你……打个车回去吧,我给钱你。”嘉义有点机械地翻钱包拿钱,装着心事。
“不用不用。”杜江伸手按住嘉义翻钱包的手。
嘉义的手还握着钱包,低头盯着杜江按在上面的手,不停地咬着嘴唇。
杜江赶紧松开手。
“怎么……有什么事吗?”他看出嘉义有很重很重的心事,跟上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会还在想刚才的事儿吧?真是吓坏了啊?”
杜江皱着眉,“不是,你这胆子也……我就是说,你别去想了,淋了点雨而已。”说着,头一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没事,咱走吧,你也好早点回去换衣服。”嘉义还是从钱包里拿出钱来,硬塞到杜江手里。
“行,你去和美女吃大餐,我回去吃菜心就米饭去。”杜江打趣,话没说利索,又是两个喷嚏。
“你等会路上买点感冒药吧?”
“应该不用,我有鼻炎,一受凉就打喷嚏,不好意思哦。”
路上,嘉义都没再说话,杜江琢磨哪儿出了问题。
只是叫了嘉义一声哥,他反应怎么那么大?
在禅院,嘉义突然抓住他手臂那一下,又在脑子里闪了一遍……
一路上恍恍惚惚,不说话。
他有事,肯定有什么事,可是嘉义不说,杜江也猜不到。
杜江停了下来,拉嘉义去旁边的休息区,他要找个地方和嘉义聊聊。
新闻事件告诉杜江,及时疏导舍友的精神压力是很重要的事情,是义务更是责任。
休闲椅上积着水,没一处能坐,两人站在椅子旁,豆腐花的热乎劲儿早已凉透。
“义哥,是不是今天我说错了什么话啊?我看你从下山就一直恍惚到现在,”杜江稍微低了低头,“我有时候说话也不过脑子,要是哪里说的不对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杜江两眼直视嘉义,但嘉义的眼神始终躲着杜江。
“没有,没有。”嘉义轻声回答,“不是的。”
“你说你是孤家寡人,我就是想告诉你,真的,我杜江说到做到,我肯定不让你孤孤单单的,我有一千个办法让你……嗯,让你不孤独。”
这话是跟麒麟学的,原话是:“我有一千个办法让你服。”
但把‘服’换成‘不孤独’,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怪。
嘉义抬起头。
“我可跟你说啊,我这辈子,历经18载风云变幻,今天第一次开口管人叫哥,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就收回来,也别因为这事搞得你不舒服。”
嘉义再次低下头,两手捏着短裤的裤缝,揉了几下,又松开。
额头有汗珠渗出。
看到嘉义冒汗,杜江更紧张,“我是真的把你当成哥看的。”杜江有点动情,“你可能不信,但我也没骗你,我没说大话,也算不上安慰你,我杜江,说的是真的。”
这确实是实话,让他忘不了的,是那天醒来看到的微笑脸。
每次发作后醒来,杜江看到过很多表情包:哭泣脸、惊悚脸、恐惧脸、失望脸、焦虑脸、好奇脸……从没见过一张微笑的脸。
明知道自己坚持去上大物是任性,但嘉义还是陪着他去,走了一路的显眼包,连他自己都觉得冲动,但嘉义什么也没说,丢再大的人,也不声不响在一边搀扶着滑稽的自己。
“就是摔了一跤吗?有什么大不了?”这是他听到的最给力的话。
他忘不了。
今天这个哥字,是从他心底里喊出来的。
嘉义也闷了很多话。
两人僵了一会儿,杜江看了眼对面的小超市,拍拍嘉义:“去买点喝的吧,咱俩在这儿跟俩傻子似的。”
嘉义没动。
“差点死了。”他呢喃了一句。
“啊?什么?你说啥?”杜江没搞懂,怎么忽然说起死。
“刚才,我差点死了吧?”嘉义低着头,又嘟囔一遍。
“你说在石头缝里?不至于的,我物理学过,这种情况不容易触电的。”
“不是躲雨的时候。”
“那……”杜江想起嘉义站在岩石台发呆的样子。
“是你在那个石头台上?”
“嗯,劈下来那下,我以为我已经没了。”
杜江愣住,没说话。
“我心里好难受啊。”嘉义一直低着头,看着鞋,像是对着大地忏悔。
“怎么了?义哥”
“来南城的时候,我估计,以后就没家了。”嘉义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蛮多余,走到哪儿都是。”嘉义声音酸哑,“可是……”
“哥,你别这么说啊。”杜江鼻子有些酸。
“让我说完,”嘉义顿了顿,咬着嘴唇,“可是,阿江,你替我挡着个,替我挡那个,帮我挡着病,帮我挡着雨。”
杜江没有心思回想背着他去医院的事,犯恶心,但他倒是想到了嘉义那张笑脸。
没错,就是醒来后第一眼的那张笑脸。
嘉义停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阿江,我对你,有时候……我控制不住地想你,心疼你,真的控制不住。”
面前的杜江目瞪口呆。
“我想把这个藏着,一直藏着,藏到以后,藏到毕业,藏一辈子,但是我现在要说出来,”
“等等,你——”
“我喜欢你。”嘉义打断了杜江,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不用你说什么,人世太无常了,我不想留遗憾。”嘉义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杜江的双眼。
眼前的嘉义,眼眶泛红,脸颊淌着汗。
“……哦。”杜江半天才回过神来,躲开嘉义的眼神。
“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不喜欢的?”杜江红着脸,很勉强地挤出笑,心虚地说:”你看,这个雷阵雨,那个,昨天的预报,那个,还……还挺准的哈。”
伸出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嘉义的前额。
一手汗。
“咱俩,该听财哥的,呵呵,大老远跑这来找虐,呵呵呵。”杜江没话硬找话,尬到不行:“这个,把你吓得,都说胡话了。”
他知道自己有点语无伦次。
嘉义擦了把汗,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终于通了关,笑笑,故作放松,“后背还疼着吧?赶紧回去吧。”
“嗯。”
“那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去吧,别让萧然她们等。”
“好。”
“对了,这个,给你,那边刚好有车。”杜江把钱直接塞回到嘉义口袋里,然后转身向停着的公交车方向跑去。
车上空荡荡的。
杜江走到后排靠窗坐下。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塑料椅背就猛地刺痛起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没敢再往后靠。
太阳开始下沉,水珠挂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风吹成更小的颗粒。
“下一站,沐江大道……”
广播声机械又刺耳,杜江转过头,看向身旁空着的座位。
湿衣服粘在胸口,冷气从顶上的出风口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阿江,我控制不住想你,心疼你。”
“人世太无常了,我不想留遗憾。”
声音像是扎在脑子里,跟车轮碾过路面缝隙的声音搅和在一起。
杜江低下头,拽起领口,把半张脸埋进湿漉漉的衣服里。
闭上眼,想起抽屉里那封信——那些让人无法喘息的牵挂……
两个男的。
海城的街头、校门口市场的大排档、海滩……
那勺递到嘴边的甜豆腐花,还有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当时只顾着说,又是喊哥又是说着肉麻的话,现在一个字都收不回了。
杜江突然觉得,自己太单纯了,单纯到自己为朋友所做的理所应当的事,在对方心里却有另一番滋味。
而自己浑然不知。
如果这还不是傻,那世界上就没有傻子。
想到最后,满脑子只剩三个字: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到宿舍发个信息。】
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没有一点儿头绪,咽唾沫的手觉得喉咙有些疼,巴士驶入隧道,橘黄色的顶灯一节节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驶出隧道,杜江盯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进去,窗玻璃上疾驰而过的树影、车辆、匆匆走过的行人,一晃一晃地叠印在一起,最后全变成了嘉义低着头的脸。
塔东一横路北侧,彩珠酒家的大堂热气腾腾。
“班长,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个例汤超赞,你快尝尝!”萧然帮嘉义舀汤,转头又对小君笑,“还好我们今天没去爬山。”
小君也跟着附和:“是啊,班长,你们去爬山,有没有淋雨啊?”
嘉义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掂了掂,面前的米饭一粒都没动。
杯子里的热茶早已放凉。
“班长?班长?”萧然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啊?没有。”嘉义猛地回过神,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就是走累了,哈哈,来来,你们吃这个乳鸽。”
他低下头,喝了口汤。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时不时看上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蟒山好玩不啦?”
418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正在打游戏的有财吓了一哆嗦,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杜江。
杜江头发粘在额头上,身上的衣服看着很奇怪。
有财乐了,从零食袋里拿起来一颗花生米,放到嘴里嚼着:“卧槽,江哥!淋雨了吧?阿义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杜江站在门边,没像往常一样冷脸回怼,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着是个巨响的喷嚏。
“财哥,”杜江的声音哑得厉害,“能不能帮我……去弄个感冒茶?”
有财愣住了,这才发现杜江脸色苍白。
“啊?哦哦!行,我打完这局就去!”
水流从头顶砸下来。
今天的水居然这么冷。
杜江冻得牙齿打颤,后背一碰到水,像被针扎。
一只手撑着浴室墙壁,额头抵在墙上,水流顺着背脊流下去,不断带走体温。
衣服、裤子、袜子、内衣统统扔进盆里,换上套干净衣服,磨得伤口疼,又脱掉上衣,光着上身,摇摇晃晃上了床。
想了想,起身去找了半天吹风机,插上电,开最大功率,以最短时间吹干头发,又回到床上。
连毛巾被都还没盖好,就那么缩着睡了过去。
有财拎着感冒茶回来:“哎?睡啦?”
凑到床边,伸头往蚊帐里看。
目光落在后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左肩膀、肩胛骨、一直到腰际,大片皮肤充血发红,鼓起青紫色淤痕。
“我靠!”有财大惊失色,“这特么搞啥呢?!”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重灼热的呼吸声。
有财翻出嘉义的电话,跑到走廊拨通了嘉义手机。
嘉义:【你好,请问是哪位?】
有财:【阿义!是我。阿江今天在发作了?】
嘉义:【没有啊,怎么了?】
有财:【嗯,回来了,我猜可能路上被人打了,后背全是伤。】
嘉义:【晚上回去再说,你先帮忙照顾下他咯。】
有财:【喂——】
电话挂断。
熙熙攘攘的餐厅里,饭菜飘着馋人的香气,小君低着头喝汤,萧然看了看放下电话心不在焉的嘉义,碰了碰小君:“亲爱的,我们快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