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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上课 “咱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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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眨了眨,又转了两下,杜江看起来又累又茫然,似乎没有认出嘉义。
“阿江,你醒了,不要紧吧?”
嘉义低头等他回答,枕在腿上的人睁着眼,却没有反应。
“刚才你晕倒了。”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
杜江皱起眉头,两手撑着地,想坐起来,胳膊打了滑,人起了一半,又摔回嘉义腿上。
“没事吧?”嘉义问,脸上依然带着笑。
“……嗯。”杜江终于张开口,也能听见他说话了,”阿……阿……你怎么在这?这是哪儿?”
“湖边,你刚刚发作了。”
杜江又试着撑起身体,嘉义起身,伸手扶他,他摆摆手,“别,脏。”
咬着牙站起来,身子有点晃,赶紧扶住树干。
低头看看,膝盖渗着血,胳膊擦伤了,胸前还有黏糊糊的一片。
“卧槽,怎么回事?”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似乎不记这一身伤是从哪儿来的。
再抬眼,看到嘉义湿透的T恤和脏兮兮的短裤,想要说话,又卡住了:“阿……阿,那个……那个……对不起,把你裤子弄脏了。”
那个“义”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嘉义听见他叫到一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裤子:“没事没事,先歇会儿。”
杜江穿上拖鞋,转头想找另一只,找不到。嘉义看了一圈,也找不到。
拿出手机看了看,小小的屏幕没有碎,有四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短信,翻开看,嘉义、有财和文俊找过他。
杜江瞅瞅嘉义,有点尴尬道:“回宿舍吃药,没想到。”
“这是摔的吧?”嘉义看着他的脸和腿。
“应该是吧,嗯,对,刚才跑得急,摔了一下。”杜江想起来了,瞧了眼衣服,有点尬,“摔倒的时候压烂个破芒果,妈的。”
他咧开嘴笑,脸颊一疼,马上又收起笑,“那只鞋摔坏了,嘿嘿。”
随着记忆快速恢复,疼痛的感觉袭来,先是脸,嘴,接着是胳膊、腿,最后是脑壳里面一阵阵无法言说的痛。
他扶着树,想等疼痛稍稍轻点儿。
“走吧。”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嘉义跟上去托住他,杜江把胳膊收了回来,“没事了,不用扶,能走。”
走了几步,杜江又停下,脑子还是懵的,低头看看握在手里的手机。
“几点了?”
嘉义看着他:“手机不就在你手上?”
“哦,对。”杜江抬起手机,屏幕上是09:55
“今天三四节是……大物吧。”
“我也不知道,你等下,帮你问。”
“不用了,是大物,谷老头的课。”
“别去了,回去休息。”
杜江却调转方向。
“你干嘛?”嘉义不解。
“还是去吧。”
“啊?什么?你还没吃药。”
“都发作了,吃不吃药,上午也不会有事了。”杜江说得笃定。
“谁跟你说发作就不用吃药了?就算不吃药,也得回去休息啊。”嘉义急了。
“有什么好休息的?”
“回去睡会儿觉啊。”
“头疼,躺下也睡不着。”杜江摸着头,往教学楼方向走。
“前边是机械学院吧?”杜江问。
“嗯,怎么了?”
“我脸是不是很脏?”
嘉义点点头。
“我进去洗把脸。”
“杜江!”嘉义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他转头,在等嘉义把话说完。
“你别这样行不行?”
杜江看看嘉义,又看看自己的脚,“已经这样了,要再拉上两节课吗?那不是白摔了?”
嘉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杜江这种逻辑,嘉义不知所措。
这人刚醒,就能把摔跤、晕厥、吃药、上课排成一道数学题,好像只要后一件事情没耽误,前面的就能找回来。
嘉义张嘴想骂人,看看他脸上的伤,骂不出口。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怎能对自己如此残忍。
他不知道,杜江经过一次次晕倒的日子,扭曲的逻辑之树早已开枝散叶。他最怕被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每一次醒来,总想着赶快做一件平常的事来证明什么,现在,这件事就是去上课。
似乎只要多做点什么,就能把撕碎的尊严拉扯回来。
“你有毛病是吧!”嘉义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放心,没事的。”杜江反过来轻声安慰嘉义。
“没事?你跟财哥也是这么说的吧?跟阿文也是这么说的吧?”嘉义越说越急,“结果呢?真的没事吗?你知不知道,在马路边落单有多危险?”
他激动地指着马路,手停在半空,眼睛红着,还想说点儿什么,话到了嘴边,杜江却抬眼看向他。
杜江没再跟他争,只是等他说完,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要去上课。”
说得那么轻,却半步也不肯往回走。
这人一旦轴起来,真的像头牛。
嘉义指着马路的手慢慢放下,他看着杜江那双刚有了神色的双眼,嘴唇抿了抿,没了脾气。
“操,哪个楼?我送你去。”
杜江眉心皱起,稍有神色的眼神变得茫然。
湖面吹来一阵热风。
“我……”杜江声音发干,“记不起来教室了。”
“先坐会儿,不急。”
嘉义拿出手机,给文俊发了一条短信。
两人湖边坐下,杜江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下眼。
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等会,我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然后去买双鞋,再去上课。”嘉义没再劝他回宿舍,而是把要做的事列出来。
杜江低着头emo,没接话。
嘉义掏出纸巾递过去,起身站到旁边看手机。
身体的痛和狼狈,尚可以用少年硬气的脊梁死扛,可大脑撕开的缝隙、连记忆与时空都骤然剥离,那种被困在另一个时空的感觉,像是一把插在身上的钝刀,怎么也拔不出来。
手放到杜江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还去吗?”
“嗯,等会儿就想起来了。”
“5号楼408。”嘉义看着手机里文俊发来的短信说。
“谢谢。”
“反正我是知道,得你这个病的人……”
“嗯?”杜江转头。
“都挺聪明的。”
“呵呵,安慰我。”杜江笑了笑。
“也算不上什么安慰,我查过,网上说的。”
“是吗?我没查过。”
“我那个亲戚,有这个病,他很聪明,比我聪明。”
“什么亲戚?”
“我表弟。”
“还别说,我高中成绩还真没受这毛病的影响。”杜江嘴斜了一下,不堪的脸上露出得瑟的表情。
“我就说吧,呵呵。”
杜江看了眼手表,“走吧,我去上课。”
“咱先去趟医院吧?”
“不去了,一来一去太远了,一整节课就废了。”杜江晃了晃胳膊,“这点儿伤也不碍事。”
“那去药店——”
“也不近,早点晚点处理,没什么区别。”
嘉义低头看看他光着的那只脚,又看看那件脏得不像样的衣服:“这身衣服呢?红一块黄一块,还没有鞋,咱先回去吧?”
“你上午没事?”杜江反问,左手一直摸着头。
“等会儿去趟院办公室,中午去广播站,我这就跟师兄说声,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就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嘉义想不到别的理由。
“去呗,有阿文他们,中午我回得去。”嘉义应着,站着没动。
“好,好吧。”
“你去忙吧,我去里面洗把脸,把衣服洗洗,”杜江低头指指衣服,“呵呵,我都没想到咱学校的芒果还这么甜。”
“我陪你去,然后送你去5号楼,顺路的。”
“那走吧,都十点五分了。”
两人站起来,“你脚多大?”嘉义问。
“44码”
“咱俩脚一样大。”嘉义蹲下来,解开左脚鞋带。
“你干嘛?”
“穿我的鞋,地上太热。”
“不穿。”
“你先——”
“不穿!”杜江声调高了。
“好好,不穿不穿。”嘉义把解开的鞋带系上,“你干嘛不让他们陪着你?”
杜江想了想,没回答:“走吧。”
机械学院附近,来来往往的同学老师多起来,两人走近,就有人侧目,有的同学掏出手机对准他俩。
“你干嘛?”嘉义冲那人喊。
杜江拉了他一下,“算了,”他摇摇头,“爱拍就拍吧,挡不住,随他们。”
“会发论坛的。”
“那又怎么样?把手机抢过来?跟他干一架?”杜江继续往前走,“算了,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顿了一下,挤出点尬笑:“我这病不缺观众,还不用买票,呵呵。”
嘉义没说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心。
两人进了卫生间,杜江照照镜子,里面那张脸疲惫又憔悴,伤口还在渗血。
他捧起水,一把一把泼在脸上,洗掉脸上的污渍,伤口更加明显。
反复漱口,直到吐出来的水不再带有红色。
嘉义把毛巾洗干净、拧干,递给他。
擦完脸,杜江对着镜子,觉得没那么狼狈了。
“靠,又得买西瓜霜了。”他张开嘴看了看,口腔里有咬伤。
“把衣服给我。”
杜江试着脱T恤,因为手臂的擦伤,动作很慢,嘉义搭了把手。
让杜江站后面拉着衣服,他打开水龙头,快速揉搓被染黄的地方。
嘉义拧干T恤,闻了闻,递给杜江,“洗好了。”
“谢谢。”
杜江穿上嘉义洗好的T恤,还挺满意。
“但是不干。”嘉义说。
“走到教室差不多就干了。”
“那你的脚……地上很热吧,会烫伤的。”嘉义考虑很仔细。
“嗯。”杜江眼珠子转悠,在想办法。
“要不,你先穿我的袜子吧,能稍微好点。”嘉义脑洞大开。
“啊?”杜江有些囧,第一次听说有借袜子穿的。
“隔着袜子至少不会烫着脚,不过,脚趾有个破洞……”嘉义也很囧。
杜江还是不置可否。
“哦,昨天刚洗的,很干净,我脚上也没……皮肤病。”
“……有点别扭吧?”杜江尴尬到极点,心不甘情不愿。
“如果脚再受伤,后面没法上课,就不是这两节课的事了。”嘉义也按杜江的逻辑,跟他算起了账。
这对杜江很管用,“那好吧,回头送你双新的。”
嘉义脱下袜子,是一只白色的耐克棉袜,前脚趾破了个大洞。
“这你都能穿啊?”杜江看着袜子,打趣说。
“刚洗的,一点儿味都没有,不信你闻闻?”嘉义穿上鞋,憨笑着把袜子递过去。
“滚滚滚,谁要闻你的臭袜子!”杜江一脸的嫌弃。
接过袜子,杜江背靠在洗手台旁边,抬脚穿袜子,但因为腿和胳膊关节上有伤,不太协调,费了半天劲,手怎么也够不着脚,差点没站稳。
“要不算了吧。”杜江无奈,把袜子还给嘉义。
“我帮你。”嘉义拿回袜子,蹲下身。
“别,别,不合适,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你快起来!”杜江没想到嘉义会蹲下帮自己穿袜子,挂着伤的脸红得深一块浅一块,五彩斑斓。
“抬脚。”嘉义懒得跟他废话。
杜江不太情愿地抬起左脚,低头看着嘉义头顶的旋儿。
脚上有伤,拇指关节肿了。
“会把你袜子给穿脏的。”经过一番折腾,杜江的脚确实很脏。
“你等着。”嘉义起身,洗干净毛巾,再一次蹲下,“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嘉义帮他擦了一遍腿和脚,被人这样伺候,杜江羞红了脸,心跳加速,大气不敢出一口。
只是低着头看着他忙活。
擦干净,虽然还带着擦伤和肿胀,但比刚才干净多了。
嘉义看看眼前这只有些骨感的脚,小心地把袜子套进杜江的脚丫。
“吊,我靠,不好意思打扰了。”一个男生很不合时宜地闯进卫生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撂下话扭头就跑。
“操,神经病。”嘉义骂了一句。
“咱俩……是有点变态了哈。”杜江说。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爱咋想咋想。”嘉义起身,除了露出一个脚趾,自己的袜子和杜江的脚还是很搭的。
杜江对着镜子照照,整个人有了精神头。
从机械学院出来,嘉义的手机响,辅导员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到,嘉义打了个哈哈,说很快就到。
杜江加快了脚步,一步一瘸的样子加上左脚袜子右脚拖鞋,走在南科大,已经是行为艺术了。
“不用那么快,慢点。”
但杜江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你还有事,抓紧点时间。”
路上,遇到的同学纷纷站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问要不要帮忙,有人直接拍照。
“怎么穿成这样?”“玩抽象啊!”“哪个专业的?”“我靠,哥们太酷了。”“现在什么人都有。”“拍电视剧?”
“这是打架了?”有个男生跟同学说,杜江冲他比了个中指,“有病吧。”男生骂了一句,两人没有理会。
杜江低着头装鹌鹑,眼不见心不烦,嘉义试着挽了几次他的胳膊,杜江脱开,嘉义再挽,反复了几次,杜江没再拒绝。
5号楼这边学生多,看到他俩更是热闹,杜江扶住门框,“到这儿就行了。”
“送你上去。”
“我自己上去吧。”杜江的眼神和声音里,并没有要跟他客气。
嘉义看了看楼梯:“行。”
“阿江……”
杜江回头。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江凝视着嘉义,眼神带着感谢,点点头,转身,在众人的目光里走进教学楼。
走了四五步,嘉义又回过头。
楼梯口的风比外面凉一些,杜江扶着栏杆,一步一挪上楼梯。
走了三四阶,停住歇了歇,两个上楼梯的男生凑过去像是要搀他,杜江跟他们说了些什么,男生停住,走开。
嘉义站在门口,直到杜江快到转角,才转身离开。
从一楼爬到四楼,平时也就三四分钟,今天,杜江用了十多分钟。
楼层的尽头,教室门开着,头发灰白的谷教授正在上力学课,杜江靠着栏杆停了停,捋顺呼吸。
雾散了,远处露出一片蓝,微风吹过来,教室里带着潮汕腔的普通话一段段传入耳中。
杜江硬着头皮走到门口。
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衣服已经干了,手臂和腿上有擦伤,左脚是脏兮兮的白袜,露着大拇指,右边光着脚穿着人字拖……
谷教授转过身来,一眼看到在门口的杜江,被吓得不轻,教室里的同学也看到了他,开始躁动。
“进来吧。”教授定了定神,喊他进教室。
杜江弓了弓脚趾,不好意思地走进去。
教室里的躁动戛然而止,刁文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谷教授清了下嗓子:“那个,同学们已经都是成年人了哈,平时呢,在外面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