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断路 “乖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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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江不想在课堂上倒下。
至少，撑到回宿舍。
与其被围观，被同情，他宁可别人不闻不问。
走出1号楼，空气更闷了，太阳挂在空中，湖面的水汽慢慢蒸发，四周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水泥地面上星星点点的小碎石，和一颗颗摔在地上脏兮兮的烂芒果。
杜江沿着湖边往宿舍快步走，渐渐小跑起来，人字拖咔哒咔哒的响，跑着别扭，开始还算稳，裤兜里手机响，突然眼前树影一阵发花。
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
“嘶~我操。”男生趴在地上，骂了一句。
膝盖擦在细石地面上，脸，胳膊和腿，火辣辣地疼。
隐约闻到血的腥味，混合着烂芒果腻歪的果香味。
男生两手撑着地面，爬起来，发现自己压扁了一个芒果，胸前黏糊糊黄不拉几的一大片芒果肉汁。
发现哪里不对，低头看，脚上只剩一只人字拖，转身，另一只拖鞋刚才甩在后面。
跛着脚走过去，那只拖鞋的人字带断开了。
看着没法再穿的拖鞋，杜江捡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这一摔，老实了很多。
右脸被搓掉了点皮，一片斑红，两腿、膝盖蹭开好几片，细密的血珠沾着黄黑色的石头沙砾，从红嫩的创面往外渗。
胳膊上泛着湿红，衣服脏兮兮的，红一块、黄一块、黑一块。
光着一只脚……
杜江环顾四周，路边只有他一个人。
还算幸运，没人看见，又忍不住骂自己：妈的，真是欠抽，你他妈跑什么跑啊？
他哈着腰，放慢脚步，汗水一滴滴落下，衣服贴在身上，空中的太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一脚轻，一脚重，说不清脚下是什么感觉，路面还是挺烫的，光着脚踩上去，热辣辣的。
细小的碎石扎进脚掌，每迈一步都伴随着逐渐减弱的刺痛。
分不清是燥热还是冷汗，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上的伤口往下流淌，咸辣地啃噬着破了皮的血肉。
杜江咬着牙，盯着脚下的路面，渐渐的，那种热辣辣的烫感和扎脚的锐痛诡异地退去。
脚底从疼痛变成发麻，再从发麻变成毫无知觉的木然。
脚不疼了，继而，也感觉不到腿上、胳膊上的疼。
似乎某种力量正在慢慢剥夺他的感知，和对身体的控制。
这种痛感的抽离，比疼痛本身更让他毛骨悚然。
蝉鸣声一点点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奇怪的耳鸣。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几乎是本能，他下意识的开始数数。
每走一步，心里默念一下，像是踩在绵软的虚无里，每数一个数，就离宿舍更近一点儿。
脚忽然不受控地猛踢了一下路沿，疼得踉跄了半步，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杜江停了下来，看看马路两边，视野里没有能呼救的人，也没有路过的车。
挡不住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倒在马路边上。
会有车经过。
艰难地穿过马路，来到湖边的草坪，找到一棵棕榈树，手机再次响起。
一辆小货车驶过，按了一下喇叭。
杜江扶着树停下来，刚掏出手机，就掉落在地上。
弯腰捡起，发现怎么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垂头，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胸腔里疯狂撞击。
看着自己——前胸粘着黄不拉几的芒果肉，衣服和短裤、腿上沾满泥灰，膝盖渗着鲜血，光着一只脚，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他做了一个自己想不到的动作。
伸出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胸前那团芒果肉，塞进嘴里舔了一口。
芒果的甜腻在舌尖散开，瞬间混合了咸咸的腥味，在口中乱绞在一起。
他笑了。
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觉得自己像是浮到半空，冷眼俯瞰树下这个绝望而荒诞的躯壳。
抬起头，伸手想把那人抓回来，但视线里的湖水和天空已然连成了一片白蒙蒙的混沌，耳鸣声有节奏的回响。
他走不动了。
418宿舍里，嘉义哼着曲子，刚换上衣服，又快速过了一遍广播稿，准备出发，先去院里，辅导员有事找他，然后再去广播站，他听了杜江的建议，答应成伟去几次，上午没课，正好可以去。
这时注意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看完短信，嘉义眼睛瞪圆，马上回信。
【他一个人？几号楼出来的？】
【1号楼，回宿舍没？】文俊很快回了信息。
嘉义看了看发信息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马上拨打杜江手机。
无人接听，再打一遍，依然无人接听。
顾不上回复文俊信息，嘉义拿上一条毛巾，翻抽屉找到两包纸巾，冲出宿舍。
从35号楼，路过心湖，过绘图楼，再到1号楼，一公里左右，跑的话也就是五六分钟，这条路平时走起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在他脚下，成了生死攸关的赛道。
千万不能出事……阿江，你千万别出事！等我！
嘉义一边跑一边疯狂扫过路边的树荫和草坪，心悬到嗓子眼，汗水像雨水一样砸进眼睛。
惨白的太阳一动不动凝视着杜江。
他扶着树，一口口喘着粗气，心跳得越发快，呼吸堵在嗓子眼，有那么一下，似乎喘不动。
手指渐渐发麻。
他知道回不去宿舍了。
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太阳轮廓。
那种白色让他害怕。
来南城前的大部分发作，是在家里的床上，或身边有人。
上大学后，发作过一次，随后马上去买了垫子，只要不舒服，就抱着垫子去天台躺下。
即使昏迷，也算是有防护。
可这次，他不知道怎么办。
太阳漠然地看着一切。
静静的湖边，杜江牙关紧咬，太阳穴两侧的青筋暴凸，眼眶里充血的红丝扩散的越来越猛。
玩完了。
“凭什么是我？我哪里错了？”沙哑的声音突然起了咆哮：“看什么看啊？你他妈去死吧！”
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像个疯子似的对着太阳叫喊。
声音砸进空荡荡的湖面。
耳鸣声消失了，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男生试图双手抱住树干，可右手还没伸过去，就垂下去。
抓着树干的左手也一点点松开。
喉咙深处，带着沙哑的喘息，轻轻挤出浑浊的呢喃声。
“妈。”
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地面倾斜旋转。
嘉义满身大汗赶到心湖南边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个人站在湖边的大树旁，但看不太清。
继续往前跑，看清那人是杜江。
叫喊声从前方传来，嘉义愣了一下，杜江站不住了。
看着杜江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湖边的树边，身子一前一后地摇摆。
几秒钟后，一头栽倒。
“阿江！”嘉义大喊一声，卯足力气冲了过去。
树下，杜江脸朝下趴着，两只脚都是光的，胳膊和小腿有节奏地抽动。
嘴里发出牙齿咬合摩擦的吱吱声。
旁边还有只人字拖。
嘉义看了看周围，脑子嗡的一下，阿坤在教室里抽搐的样子一闪而过。
他走到杜江的旁边，蹲了下来，两手轻轻的托住杜江的肩膀，慢慢转动身体。
杜江全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肌肉僵硬得死死绷紧。
嘉义改为半跪，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扳了过来。
杜江转过来，露出惨不忍睹的脸，血液从嘴角向外流淌。
毫无节奏的呼吸，胸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低哑的声音。
半闭着的眼皮下面，是快速活动的眼白。
胳膊、腿上的伤混着泥土，衣服上红一块、黄一块、黏糊糊、脏兮兮的，散发着芒果味。
嘉义托住杜江头部，用力挪了几下肩膀，让杜江的头能侧枕到自己腿上。
“阿江，”嘉义低声说，“没事，我来了。”声音带着不忍。
痉挛开始放缓。
有人远远骑着自行车路过，往草坪看了一眼，走了。
嘉义掏出毛巾，轻轻擦掉杜江脸上的泥土和血渍。
手有点抖。
“乖啦……不疼哈。”嘉义自言自语，有些颤。
抬手看了一下表，过了大概三分钟了，杜江不怎么抽搐了。
似乎嘉义的诱哄起了作用，痉挛终于停了下来，沙哑的粗喘也逐渐消失，恢复了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像是睡着了，那么香，那么沉。
嘉义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杜江。
湖面上的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斑驳洒在少年的身上，将怀里这个平日高傲、冷硬的北方男生照的无比脆弱。
认识杜江后发生的事情不自禁地涌向脑海。
那个不爱说话的舍友，上了锁的抽屉，那个背着跟死亡抢时间的中午，留给文俊的字条，拿着两杯柠檬茶跑来图书馆默默陪着自己，步行街边递来的牛杂，还有那个月光下的天台……
所有那些坚硬的、脆弱的、孤傲的、怪诞的、悲伤的、喜悦的、温柔的、沉默的瞬间，这一刻轰然叠到一起。
嘉义深深吸了两口气，喉咙发紧，心酸一阵又一阵的向上翻涌，撞的胸口隐隐作痛。
怀里的人睫毛轻轻动了动。
杜江慢慢张开双眼，刺眼的白光涌进来，扎得眼睛疼。
闭上眼，等了一会儿，再次睁开。
他看到的，是一张笑脸。
一张带着重影、有些模糊的笑脸。
脸上的汗水打在自己身上。
这人在笑？
醒来后看过的脸中，他第一次见到一张笑脸。
阳光，治愈。
那人的嘴在动，正对他说着什么，可声音像是隔着层水，含混不清。
贴在脸颊上的温热呼吸，倒是更加真切。
光影中，那张挂着汗水的笑脸渐渐清晰——那是一个温柔的灵魂该有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断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