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残影》再十年

71、第七十一章 纪录片 “那我能不

　　那个来找林见微的人，是城东都市报的记者。

　　她叫沈薇，三十出头，短发，背着相机包，在修车铺门口转了两圈才敢进来。阿贵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往里张望，拿烟头朝里面指了指：“找人？里面。洗车的还是修车的。”

　　“找林见微。”沈薇说，“我是城东都市报的记者。之前发过宁和静默计划的报道。想做个后续。关于供情者恢复情况的。”

　　阿贵把她领进修车铺。林见微正在帮沈砚整理零件架，见川的终端挂在架子上。她听到“记者”两个字，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薇把名片递过来，又递了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静默计划”四个大字。那篇报道林见微之前见过，就是第一批发了证据的媒体。

　　“我做了三周实地采访。去了几家已经关停的供情所，也去了老周的诊所。采访了十几个从里面出来的人。想拍一部纪录片。记录供情者恢复的过程。也想把宁和这件事从头到尾讲清楚。从静默计划曝光，到补偿方案落地。想请你们出镜。”

　　林见微想了想。

　　“我不出镜。老周那边你可以去谈。他诊所里的人愿意接受采访就行。我不替别人做决定。”

　　“那你呢。”沈薇问，“你是整件事的核心人物。从三年前把弟弟的意识藏进E-07，到后来把后门代码公开。这部片子没有你，故事不完整。”

　　“我不出镜。”林见微重复了一遍，“你要讲这件事，可以从供情者的角度讲。从苏荞、苏屿、小七她妈、陈默的角度讲。他们才是这件事里最该被听到的人。我一个做技术出身的，出不出镜无所谓。”

　　沈薇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那我能不能采访你弟弟。”她指了指架子上那个小黑盒子，“我听说他在终端里。做过E系列仿生体的核心。也经历过被关在数据里。”

　　见川的声音从终端里冒出来，比平时快：“可以。但我有条件。你得把纪录片拍得好看点。别整成那种苦大仇深的。该好笑的地方得让人笑。”

　　沈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行。我尽量。”

　　采访安排在接下来一周。沈薇跑了好几趟诊所和修车铺。她采访了老周，问了黑市诊所怎么开起来的、怎么帮供情者做康复的。老周一边焊电路板一边回答，时不时骂两句宁泊舟。沈薇把那些话全录下来了。

　　她采访了陈默。陈默坐在城西设备间的门槛上，说了自己五年躲藏的经历。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沈薇没催他，就那么坐着听。

　　她采访了苏荞。苏荞讲了五年来找弟弟的过程，讲了最后在柳巷17号楼下站了十分钟没进去的那件事。沈薇问她为什么不进去。苏荞说：“进去看了，然后呢。我带不走他。那时候我带不走他。”

　　她还采访了小七和她妈。小七她妈对着镜头讲了供情所里的事，讲了被多抽、被关在设备间里三天、怎么被小七跑出去找人救出来的。她讲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没停。小七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就哭了。她妈反手拍了拍她胳膊：“哭啥。都过去了。”

　　最后一天，沈薇又来找林见微。

　　“拍完了。素材够剪一部四十分钟的片子了。有个事想问问你。片子最后想放一段见川的镜头。就是他在终端里看外面世界的那些画面。树、窗户、猫、植物园。你愿不愿意让见川出镜。”

　　见川的声音从架子上冒出来：“姐。我愿意。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见微看了一眼终端。“你确定。”

　　“确定。而且我想跟沈薇姐说一句话。能不能放在片尾。”

　　沈薇掏出录音笔。“你说。”

　　见川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平稳：“我叫林见川。三年前我的意识被放进了一个仿生人的身体里。我姐姐为了救我，把自己的记忆和情绪都搭了进去。现在我在一个巴掌大的终端里。每天跟着我姐去诊所、去修车铺、去菜市场。我看得到树、看得到花、看得到猫。我还能跟我姐说话。我觉得我挺好的。比在盒子里好多了。比在仿生人体内也好。不用再让谁替我挨着了。”

　　沈薇把录音笔收起来。她看着那个小黑盒子，点了点头。

　　“放片尾。”

　　纪录片叫《残影》。在城东都市报的网络平台首播，当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哭有人骂宁泊舟有人问怎么给老周的诊所捐款。苏荞把链接发给了陆昭。陆昭说他看了两遍，第二遍是跟方副总裁一起看的。方副总裁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补偿方案还得再加一个心理康复专项”。

　　林见微没看。她那天晚上在修车铺里帮沈砚整理零件，见川的终端在旁边放着。沈薇把片子的成片链接发过来了，她点开看了一眼片尾。屏幕上最后几秒是见川通过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一棵梧桐树、一片阳光、一只黄猫趴在台阶上打盹。然后是一行字幕，是见川自己说的那句话。

　　“不用再让谁替我挨着了。”

　　林见微把链接关掉。她蹲下来继续整理零件。沈砚在旁边拆一个电机，什么也没问。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