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残影》再十年

58、第五十八章 日常 林见微的筷

　　修车铺开张第四天，苏屿正式上工了。

　　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棚子门口。穿了一件阿贵找给他的旧工装，袖口卷了两圈，头发扎成一个小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沈砚已经在铺子里了，正在给一台旧电风扇换电容。他抬头看到苏屿进来，点了一下头。

　　“机油在左边架子上。滤芯在下面抽屉里。先把那台摩托车做了。”

　　苏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旧摩托停在棚子外面，车身上贴着一张工单，是阿贵接的活——换机油、查刹车、调链条。

　　“好。”苏屿走过去，蹲下来看那辆摩托。他的手搭在发动机外壳上，停了一下。手指不抖了。这几天老周给他调了药，身体的生理性震颤基本控制住了。他拧开机油盖，用扳手卸下放油螺丝。旧机油流出来，黑乎乎的。他把螺丝拧回去，从架子上拿了新机油，慢慢倒进去。

　　沈砚在旁边换电容，两个人各干各的，没怎么说话。但偶尔沈砚会偏过头看一眼苏屿的动作，确认他没出错，又继续干自己的。苏屿做完了机油，又把刹车和链条检查了一遍。工单上的项目都做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了。”他说。

　　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检查了一遍放油螺丝和机油盖的松紧。

　　“行。”他说，“下一单是换刹车片。在右边架子上。”

　　苏屿点了下头，走过去拿刹车片。

　　林见微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今天去了老周的诊所帮忙，给两个从供情所出来的中年人做情绪康复评估。其中一个被连续抽了四年，出来之后情绪阈值太高，基本感觉不到什么波动。林见微给他做了基础扫描，开了个简单的康复方案，让他下周再来做第二次。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平，但林见微听得出那句话的重量。

　　她拎着两盒盒饭走进修车铺的时候，苏屿正在给一辆旧自行车换链条。沈砚蹲在旁边，帮他扶着车架。两个人脸上都蹭了机油印子。

　　“吃饭。”林见微把盒饭放在折叠桌上。

　　沈砚站起来洗了手，苏屿也跟着洗了。三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来。林见微把见川的发射器放在桌面上，摄像头对着饭菜。

　　见川的声音冒出来：“今天又是盒饭。姐，你们能不能吃点好的。”

　　“盒饭怎么了。”林见微打开盖子，是红烧茄子和青椒炒肉，“有菜有肉有米饭。营养均衡。”

　　“营养均衡是均衡。但你们连着吃三天盒饭了。姐，你以前不是会做饭吗。”

　　林见微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确实会做饭，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她给见川做过排骨汤、红烧鱼、手擀面。后来她把记忆删了，那些菜谱也跟着从脑子里抹掉了。现在想起来，但手还没跟上。

　　“明天我做。”她说。

　　“真的？”见川的声音高了一拍。

　　“真的。做个简单的。番茄炒蛋。”

　　“还有呢。”

　　“还有米饭。”

　　“姐，番茄炒蛋配米饭不算一顿正经饭。”

　　“那你想吃什么。”

　　“排骨汤。”见川说，“你以前做的那种。里面放玉米和胡萝卜。我能记住那个味道。虽然我现在没有味觉了，但我能从记忆数据里调出来。”

　　林见微嚼着茄子，沉默了一拍。

　　“行。排骨汤。明天做。”

　　下午的时候，苏荞过来了。她最近在跟方副总裁那边的人对接补偿方案的事，每天跑一两趟宁和临时办公点。今天回来得早，在修车铺门口停下来，看到苏屿蹲在地上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动作挺稳。

　　“还行吗。”她走过去问。

　　“还行。”苏屿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不累。”

　　苏荞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他上完链条，又检查了一遍刹车。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见微旁边。

　　“补偿方案第一笔钱这两天到账。小七她妈的、陈默的、小然的。还有苏屿的。金额按之前算的档位。不多，但够他们安顿下来。”

　　“够用了。”林见微说。

　　苏荞点了一下头。她靠在棚子柱子上，看着苏屿在修车铺里忙活。他正把自行车推给旁边等着的顾客，收了三十块钱，递给沈砚。沈砚接过来，找给他十块。苏屿把钱揣进口袋，又在架子上翻下一个工单。

　　苏荞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瘦了好多。但精神比在供情所里好多了。至少现在能干活，能说话，能笑。”

　　“以后会更好。”林见微说。

　　苏荞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修车铺里严禁烟火的牌子，又塞了回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砚把今天的收入理了一遍。阿贵过来收账，抽走六成，留了四成给沈砚。沈砚数了数，一百二十块。

　　他走到林见微面前。

　　“明天番茄炒蛋的番茄。我买。”

　　林见微看着他。“你会挑番茄吗。”

　　“不会。你教我。”

　　“行。”她说，“明天早上先去买菜。买完再回来开工。”

　　沈砚点了一下头。他把一百二十块折好揣进口袋，又从里面抽出二十块，递给苏屿。

　　“今天的工钱。”他说。

　　苏屿接过二十块，看着手里的钞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把钱揣进口袋。

　　“谢谢沈师傅。”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