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残影》再十年

56、第五十六章 面 “老周教的

　　晚上七点，城西备用通道里挤了十几个人。

　　老周把电磁炉搬到工作台上，架上一口大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响。面条是阿贵从街口粮油店搬来的，两斤挂面，够所有人吃。苏荞不知从哪翻出一瓶老干妈和几根蔫了的青菜，洗了洗扔进锅里。小七她妈在旁边帮忙剥蒜，手虽然还在抖，但剥得挺利索。

　　林见微回来的时候，通道里已经坐满了。苏屿靠墙坐着，腿上盖着毯子，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灰色的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小然和陈默坐在旁边，面前摆着几个碗。周瑾在给她母亲喂水，老太太看着锅里的面，嘴角挂着笑。陆昭蹲在角落，肩膀上的敷料撕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疤。

　　沈砚最后一个到。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头发上还沾着点机油味，大概是刚收工没来得及洗。他在入口处站了一下，林见微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周把面条捞进碗里，一人一碗，往上浇老干妈拌了拌。阿贵不知道从哪又摸出几根葱，切成葱花撒在上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通道里散开。

　　苏屿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苏荞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没怎么动。

　　“怎么了。”苏屿偏过头看她。

　　“不好吃？”苏荞问。

　　“好吃。”苏屿说，“比供情所的饭好吃。”

　　苏荞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声音很轻：“那就多吃点。”

　　沈砚在旁边安静地吃面。他的吃相很规矩，筷子夹得稳，不发出声音。林见微看了他两眼，忽然想起他以前连“好吃”和“一般”都分不清楚，现在至少能安安静静吃完整碗面了。

　　“沈砚。”她叫他。

　　他偏过头来。

　　“面怎么样。”

　　他嚼完嘴里的，想了想。

　　“咸的。辣的。面是软的。”他说，“好吃。”

　　“进步了。”林见微说，“以前你只会说‘咸’。”

　　“老周教的。”沈砚说，“他说吃东西要说完整。不能只说一个味道。”

　　老周在锅旁边咳了一声：“我说的是‘要多体会’。不是‘要背菜谱’。”

　　沈砚看了老周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林见微在旁边笑了一声。

　　见川的声音从林见微口袋里冒出来：“姐。你们在吃面。我能闻到吗。”

　　林见微把发射器掏出来，举到碗上方。见川的摄像头对着碗，沉默了一拍。

　　“看到了。”他说，“红油拌面。有葱花。姐，你碗里辣椒放多了。”

　　“你怎么知道。”

　　“你碗里的颜色比苏荞碗里的深。明显放了两勺。”

　　苏荞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林见微的碗，点了点头：“确实。你这个辣度，我吃一口得喝两杯水。”

　　林见微把发射器放回口袋，继续吃。沈砚吃完一碗，老周给他又添了半碗。他端着碗坐回去，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尝味道。

　　小七吃完面，凑到她妈旁边，给她擦了擦嘴。老太太已经快吃饱了，靠在墙边，脸上有一点红润的颜色。周瑾在旁边给她母亲剥了颗蒜，老太太摆了摆手，说吃不下了。

　　陆昭吃完面，把碗放在工作台上，靠着墙。他看了一圈这个地下室。老周的设备堆在角落，见川的终端亮着蓝光，墙上还贴着陈默以前留下的旧地图。这个地方他三天前还不知道存在，现在坐在这里吃面，居然觉得挺自在。

　　“林见微。”他开口。

　　“嗯。”

　　“方副总裁那边的事，我接下来会跟着收尾。补偿方案的执行、康复基金的第三方托管、长期安置的对接。他让我做协调人。我答应了。”

　　林见微转头看他。“你回宁和了。”

　　“没回。”陆昭说，“在外面做协调。不算宁和的员工。但能盯着他们把事情办完。”

　　“也行。”林见微说，“你适合干这个。协调。盯着别人干活。”

　　陆昭笑了一下，没反驳。

　　面吃完了。老周收了锅，苏荞把碗收起来洗。小七她妈靠在墙边打瞌睡，小七给她垫了个枕头。陈默起身走到入口处，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回来坐下。苏屿被苏荞扶着躺下来，毯子盖到下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林见微端着见川的发射器，走到苏屿旁边坐下来。

　　“苏屿。过几天老周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身体状况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

　　苏屿偏过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再说。能修车的话，去阿贵那里试试。不能修车的话，再说别的。”

　　苏屿想了想。“修车可以。我以前学过一点机械基础。在助学计划里培训过。”

　　“那就去试试。”林见微说，“阿贵那个人话不多，但人靠谱。你去了就知道了。”

　　苏屿点了一下头。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缓下来。

　　见川的声音从发射器里冒出来，很小：“姐。他睡了。”

　　“嗯。”

　　“我也困了。”见川说，“今天看了好多东西。窗户、摩托车、面。比在盒子里好多了。”

　　林见微把发射器拿近了一点。“睡觉吧。明天再带你出去。”

　　“明天去哪。”

　　“明天再说。先睡。”

　　“好。”见川的声音低下去，“姐。晚安。”

　　“晚安。”

　　林见微把发射器放在口袋里，让它贴着胸口。蓝光从口袋边缘微微透出来，一明一暗，很慢。她坐在苏屿旁边的凳子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沈砚从旁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腿，热的，稳的。

　　“你今晚回去吗。”她没睁眼。

　　“不回。”他说，“阿贵把修车铺的钥匙给我了。明天要早起。我在这里睡。”

　　“挤。”

　　“挤得下。”

　　林见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在过道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四秒一次。她的腿被他靠着，暖融融的。

　　她没再说什么。也闭上了眼。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