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残影》再十年

53、第五十三章 有窗户的地方 “好多了。

　　下午两点，方副总裁的新闻发布会开始。

　　老周把显示屏调到了公共新闻频道。画面里，方副总裁站在宁和总部一楼的新闻发布厅，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蓝色背景板。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沉痛和诚恳之间。台下坐了十几家媒体，摄像机黑压压一片。

　　“宁和集团对近期事件造成的社会影响深表歉意。”方副总裁对着镜头念稿子，“经董事会紧急决议，宁泊舟先生已被免去一切职务。同时，集团已启动全面内部审查，对供情所违规操作、仿生体项目伦理问题、静默计划相关责任人逐一追查。”

　　见川的声音从终端里冒出来：“他在念稿子。稿子应该是团队写的。但至少他念了。比宁泊舟强。”

　　苏荞坐在苏屿旁边，看着屏幕。苏屿靠在她肩膀上，灰色的眼睛盯着新闻画面。小七和她妈挤在角落里，老太太看着电视上那些官腔官调的话，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方副总裁还说，宁和会配合警方调查，提供全部内部记录。已冻结宁泊舟及其团队的相关资产。对受影响的供情者，会启动补偿程序。”

　　“补偿。”苏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淡。

　　陆昭靠在墙边，接过话：“有补偿总比没有强。虽然钱不能换回那些年被抽走的东西。”

　　新闻发布会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方副总裁回答了记者几个问题，大多是问静默计划的具体细节和供情所的整改方案。他的回答很谨慎，每个问题都留了余地，没把话说死。见川评价说“像个正经政客”。

　　关掉新闻之后，林见微把发射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见川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轻了一些。

　　“姐。现在有空了吗。”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外面天还亮着，阳光从通道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浅金色的光。

　　“有空。”她说，“走吧。”

　　沈砚从入口处走过来。他一直站在通道外面，听着新闻发布会。他走到林见微旁边，看着她。

　　“一起去。”他说。不是问句。

　　林见微点头。她把发射器揣进口袋，往通道口走。苏荞在后面叫了一声：“早点回来。晚上老周说煮面。”

　　“知道了。”林见微摆摆手。

　　从通道里出来，外面是城西的老居民区。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巷子两边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林见微走在前面，沈砚跟在旁边。她口袋里，见川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姐，阳光是不是很好。我通过摄像头能感觉到一点。但不太清楚。”

　　林见微把发射器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在手里。摄像头的位置对着前方，能看到巷子里的光景。

　　“现在呢。”

　　“好多了。”见川说，“有个人在晾衣服。一件蓝色的衬衫。一件花床单。对面楼的三楼窗口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窗。”

　　林见微举着发射器往前走。巷子尽头右转，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沿街开着几家小铺子，水果店、杂货铺、一家门口摆着几张桌子的奶茶店。奶茶店门口有一排靠窗的座位，其中一张空着，桌上摆着一小瓶假花。

　　“就那里。”见川说，“那个窗户。”

　　林见微走到奶茶店门口，拉开椅子坐下来。沈砚在她对面坐下。她把发射器放在桌面上，摄像头对着窗户方向。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能看到街对面的一排老居民楼和楼顶探出来的晾衣杆。

　　“看到了吗。”她问。

　　发射器安静了几秒。然后见川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轻。

　　“看到了。街对面有棵树。叶子快掉光了。树下有个老头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旁边趴着一只黄猫。在晒太阳。”

　　林见微看着窗外。她看到的那棵树，那个老头，那只猫。见川通过摄像头看到的，和她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只是他隔着一层摄像头，一层数据线，一块芯片。

　　“好看吗。”她问。

　　“好看。”见川说，“比盒子里的风景好多了。姐，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带我来这种地方。有窗户的。有树的。有猫的。”

　　“行。”林见微说，“每周来一次。”

　　沈砚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林见微把发射器举起来，对着窗户调整角度，让见川能看到更多的街景。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窗外的街景。

　　“沈砚。”见川的声音从发射器里冒出来，“你觉得这个窗户怎么样。”

　　沈砚看着窗外，想了想。

　　“树不错。”他说，“猫也不错。”

　　“姐。”见川的声音说，“他夸猫了。他以前只会说‘还行’‘一般’。进步了。”

　　林见微看了沈砚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奶茶店老板端了三杯柠檬水过来，放在桌上。林见微付了钱，把其中一杯推到沈砚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酸的。”他说。

　　“柠檬水当然是酸的。”林见微说。

　　“我知道。”他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见川的声音从发射器里冒出来：“姐，他在跟你汇报他喝到的东西。这是一种分享。你知道吗。”

　　林见微把发射器往旁边挪了挪，让摄像头对着窗外那棵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飘下来一片，转了两圈，落在下棋老头肩膀上。老头浑然不觉，还在看棋盘。那只黄猫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见川。”她说。

　　“嗯。”

　　“等方副总裁那边的事完全落定之后。我问问老周，能不能给你做一个更好的终端。带摄像头，带扬声器，能装进口袋里随身带的。比现在这个盒子强。”

　　“好。”见川说，“我要那种能挂在钥匙扣上的。小的。方便你带着我到处走。”

　　“行。”

　　沈砚放下柠檬水杯子。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比平时暖了一些。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他问。

　　林见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三天前她还在废车场里躲着，两天前她在宁和总部爬天线塔。今天她坐在奶茶店门口，陪弟弟看窗户。节奏变得太快，她还没完全适应。

　　“先把苏屿的事安顿好。”她说，“然后……不知道。可能回老周那里帮忙。他的黑市诊所缺人手。”

　　沈砚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

　　“修车铺。”他说，“我还在修。”

　　“修好了吗。”

　　“快了。差一个螺丝。”

　　“那你去买螺丝。”林见微说，“买完修好。开业的时候跟我说。”

　　沈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很轻，很慢。

　　“嗯。”他说。

　　发射器里，见川的声音冒出来，小小的：“姐。他答应你了。你要去他的修车铺坐坐。记得带我去。我想看看他修的摩托车长什么样。”

　　林见微把发射器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

　　“到时候再说。”

　　“姐，你不能赖。”

　　“我什么时候赖过。”

　　“你上次说带我去有窗户的地方，隔了四天才来。”

　　林见微没接话。她把发射器翻过去，摄像头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老头肩上、棋盘上、黄猫的尾巴旁边。

　　沈砚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还是酸的。”他说。

　　“你闭嘴。”林见微说。

　　他闭了嘴。嘴角的弧度没消。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