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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暂留一线余地 祁由只想活 ...


  •   祁由跪在地上,愣了两秒。

      “……不是。”

      他撑着地站起来,伸手去扒最上面那块较小的碎石,搬不动。

      换一块,还是不行,干脆把左手从缝里伸进去,想试着抽掉下面卡住的金属条。手指刚伸进去,整堆东西就往下一沉,祁由立刻把手抽回来。

      “行行行,行个好,别动。”

      他喘了口气又绕到旁边找缝。可最右侧的一小段空隙也就够塞进半条腿,再往里全是扭曲的钢架。

      祁由抬脚踹了两下。

      钢架哐哐响。

      再踹。

      还是没动。

      钢架没动,一连串的粗暴动作倒是先让身体受不了,他弯下腰呛得咳了一声,喉咙里原本褪下去的腥味又慢慢翻了上来。

      通讯器里有人一直叫他,祁由这才想起来回答。

      “路塌了。”
      “退回去。”
      “后面也塌了。”

      对面一下没声音了。

      祁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还有别的吗?”

      这次回应沉默得更久。

      有人在另一个频道里快速报坐标,又有人说尝试从外侧切入。祁由听不清完整内容,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承担链……”
      “……不能现在切……”
      “……还在往里收……”

      往里收?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祁由回头。

      维修通道尽头的灯灭了一盏。

      然后第二盏。

      祁由站直了。

      又一盏。

      黑暗正在往这边靠。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那不是一个会停下来的速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重新去扒面前的废墟,这一次他没挑,抓到什么就拉什么。

      碎石搬不动就扒小块;金属抽不出来就用脚踩;手指头很快磨得全是灰和血,他也没空管,索性用肩膀顶住一块松动的板材,左手去撬下面那根变形的钢条。

      动了,只有一点点。

      祁由眼睛一下亮起来。

      “来。”他咬紧牙,“再来一点。”

      钢条慢慢往外挪。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条通道跟着一震,祁由差点扑到地上。他没回头,左手死死抓着那根钢条往外拖,手臂上的肌肉开始发抖,掌心也越来越滑,干脆把手指缠进弯曲的金属里。

      还差一点,再一点。

      钢条终于抽出来半截,上面的碎石往下掉。祁由立刻往旁边让,可右脚被一块松落的混凝土砸中,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没断。

      应该没断,肯定没错。

      他连确认都来不及,爬起来继续扒。

      后面的黑暗又近了一段。

      通讯器里的人声音变了。

      “祁由,离开那里!”

      “往哪儿?”

      没人回答。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

      其实也不用等回答了。前面堵死,后面在塌,左右两边都是墙;右手废了,左手也快没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拽着他的肺使劲拧。

      祁由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吧……”声音很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灰和血的左手,又抬头看那堆怎么扒也扒不开的东西。

      “真就这样?”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

      钢筋被扯断,管道爆开,沉重的结构一节一节往下砸。这一次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气流已经开始从后面往前推。

      祁由又扒了两下。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左手忽然一软,那根好不容易被他拖出来的钢条从掌心滑了出去。

      当。

      祁由低头看着那根钢条,几秒后才蹲下去伸手去捡。第一次没拿起来,第二次也没有,手指早就抖得连弯都弯不稳。

      呼吸彻底乱了,前面那些“差点死”直到现在终于一起追上来。

      不是故事,也不是事故报告,更不是什么特别处置现场。

      是他。

      是祁由。

      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祁由猛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冷静。”

      没用。

      又吸了一口气,现在疼的不止肺了,心脏也开始拧巴起来。

      “冷静个球。”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再看了一遍周围,什么能帮他的都没有。

      只有手机还在口袋里,祁由把它摸了出来,屏幕被灰蹭得脏兮兮的,信号栏是空的,他盯着锁屏看了一秒,又重新塞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做完以后反而更慌了。

      他还有好多东西没处理,好多话没回。

      明明昨天还觉得时间多得烦人,上班的东西多得不行,今天怎么就突然剩这么一点了呢?

      祁由很不喜欢这个安排。

      简直讨厌死了!

      背后传来一声比之前都要近的崩裂。这一次,气浪直接卷着灰扑到他背上,祁由踉跄了一步,猛地回头。

      通道后半段正在塌。一段接一段往这里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把所有还剩下的空间一点点吃掉。

      祁由看着它靠近。

      十几米。

      很快就只剩十米。

      “等等。”

      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堵死的废墟。

      没地方了。

      九米。

      “不是,等一下。”

      又一截顶部砸下来。

      八米。

      祁由转身开始去推背后的石块。

      推不动。

      七米。

      他换成肩膀去顶,一用力,右臂也跟着被牵动,疼得整个人一颤。

      六米。

      “等等等等……”

      他用力捶打石壁,连话都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五米。

      眼前全是灰尘,什么都看不清,祁由却知道它已经过来了。

      四米。

      他又狠狠踹了一脚堵住出口的废墟。

      没有用。

      三米。

      祁由的心跳快得发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系统。

      没有承担位。

      没有什么事故原理。

      他只是不想死。

      真的不想。

      两米。

      “停……我不想死……”声音被轰鸣吞了。

      “我求你了……”

      前面最后一根支撑在他眼前弯下去,刚才明明还撑着。前一秒……就前一秒!它还卡在那里!!

      祁由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滑脱的接点,身后的重量压了下来,他伸出手挡住自己。

      “我说——停下啊!!!!!!”

      声音撞进轰鸣里,身后整片结构跟着压下来。祁由几乎已经感觉到那股重量落到背上;明明还差那么一点,胸口却先猛地一陷,肋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折了一下,肺里的气也在瞬间被挤空。

      但下一瞬,他还站着。

      前面那根支撑没有掉也没有回去,只是以一个难看得近乎荒谬的角度斜斜咬住裂开的承重面;上面的钢筋在断,板材在沉,碎石一层一层往下压。

      支撑已经滑脱,那个角度根本吃不住重量。

      ——可它还在那里。

      像某个早就应该消失的瞬间,在门缝合拢以前,还剩下一线没有退干净,上方的重量也因此晚落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祁由左手忽然攥紧。掌心明明空着,指节却一根接一根绷了起来,像有一份本来落在别处的重量,顺着某条看不见的联系系回到他身上。他眼前猛地一黑,膝盖差点软下去。

      旁边那块原本正往下沉的板材因此错开了半寸,底下露出一道缝。

      窄,但已经足够了。

      祁由甚至没来得及想,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左手抓住边缘,肩膀先往里挤,腰却死死卡在外面;身后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呻吟,那个被留下来的状态正在松手。

      祁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知道需要快一些。

      肩膀勉强塞进去,腰还卡着。他吸着气拼命往里缩,半条腿才刚拖过去,鞋底又被后面的碎石勾住。

      “靠——”

      祁由狠狠一蹬。

      下一秒,身后那一瞬终于结束了。

      轰然巨响从背后追上来,气浪卷着灰从缝里灌出。祁由整个人被掀得往前滚了几圈,肩背接连撞上地面,最后脑袋差点磕到墙才停下来。

      他趴着没动,耳朵里全是嗡鸣;左手还在发抖,五根手指蜷着,像那股早就不该落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没完全退干净。

      祁由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喘上气,第二下才猛地咳出来。灰和唾液混着血落到地上,又咳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

      还活着。

      他慢慢偏过头,刚才那条维修通道已经完全没了,钢筋和混凝土层层压在一起,连最后一点缝都看不见;可就在几秒以前,有一根根本不该再撑住的东西,确实多撑了一瞬。

      祁由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视野忽然重叠,又错开半格。

      烟尘的后面——那条早就被压没的通道短暂地浮出,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朴的面貌。

      墙面沉暗,灯火高燃,原本裸露的金属支架隐去,变成了更繁复华丽的结构。灰尘还在飘动,可那些早已沉没在苍凉年岁的记忆却像被一层层擦了出来。

      那里站着一个人,肩背宽得几乎截住了旧通道的光。

      轮廓里明明承载着深厚的年岁,却没有一丝衰败显露于外,反而像许多原本散乱的事物,终于在漫长时光中逐一沉淀。

      岁月并没有从他身上带走什么,只是替那些游移不定的部分找到了归属;他站立之处,光有光的去向,灰有灰的落处,连破碎的阴影都重新记起了自己应当停在哪里。

      他一只手覆在旁侧的承重构件上,指节微屈,动作轻得近乎随意。掌下原本错乱的衔接却一点点安静下来,彼此咬合,逐渐归整,某种久远的准则借着他的手再度显露于世。

      祁由没看清他的脸,唯一印象就是那道轮廓太安静了,和四散不已的灰尘格格不入。

      下一瞬,烟尘重新合上。

      旧墙、灯、那个人,连同那截根本不属于现在的通道一同退去。

      祁由盯着那个位置。

      “……”

      过了两秒,重新把脸埋回地上,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又一下。

      *——*——*——*——*——*——*——*——*——*——*——*——*——*——

      塔涅姆一如往常地沉默。

      在最古老的语言里,这个名字指的是静止不移的大地之骨。

      ——圣徒们尊称其为“万序地骨”。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海洋,也没有昼夜。有的只是巨大岩骨一层压着一层,从视线的尽头延伸到更远的尽头,每一道纹理都停在它最初被放下的位置,万年不移。

      岩骨之间坐着一名男人,双眼微阖,鬓边的霜色与四周的灰白融在一起,远远看去,几乎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

      这一坐便是漫长岁月,久到曾经熟悉的许多名字都已无人记得,而那些名字的主人最终到达何处,他比谁都清楚。

      世间万物总有其来处,也总有其去处,即使是一场毫不起眼的雨,也有无数条尚未走完的路。那些尚未抵达的时刻,于他而言并非秘密;而所有的路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最后都会停在同一处。

      世界的未来、诸神的命运,连同他自己,都在那里断绝。

      塔涅姆依旧沉默。

      岩骨的缝隙间,一小片碎屑剥落下来,沿着它本该落下的方向,无声地落在下方的石面上。

      阿维尔睁开了眼睛。

      那道早已没有下一步的尽头,竟多出了一点东西。

      它短促而微弱,尚不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去路。向后追溯,找不到来处;再往前看,也没有任何道路与之相接。

      他见过无数意外,那些被认为再无余地的结局,有时会在最后关头出现转折;行至绝境之人,也偶尔能从旁人未曾察觉的缝隙里找到出路。

      但这次不同。

      阿维尔望着那片沉寂的所在,像在等第二下。

      遥远的人间,开始下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记住了那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暂留一线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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