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暂列承担区域 祁由离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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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由第三次被要求不要动右手之后，决定对医嘱表现出一点基本尊重。
倒不是突然惜命，主要是刚才试着抬了一下，肩膀到肘关节立刻连成一条疼得极有存在感的线，像有人把生锈铁片硬塞进骨头缝里转了一圈。他沉默两秒，把手重新放回固定带里，态度十分端正。
“唉，今天算你休假。”
旁边负责送他出去的队员似乎想说什么，嘴角抖动了几个像素最后决定放弃。
临时警示灯把地下通道的墙壁照得亮到反光，半露的老管线里漫着湿铁锈和电缆受热后发苦的焦臭。空气中扬起的灰烬落下，混着潮气沿墙根一层层堆积，祁由每次呼吸都会被迫吞掉一撮，涩得舌根发干。
这片老区的公共层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深，几轮改建留下来的东西迭在一起，新电缆贴着旧管道走，墙上标识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底下还压着废弃编号，连金属牌都锈得只剩圆框标记能勉强看清。
祁由被领着往外走，越靠近出口，周围的人越少，地下通道反而显得空了起来。
排在靠后的一批也没什么不好，他现在只希望接下来五分钟能顺利出现在地面上，最好再附赠一杯热水和某种合法止痛药。
他跟着前面的人拐进下一条通道，左手顺势扶了一下墙，掌心刚碰上冰冷的漆面，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祁由脚步慢了半拍。
前面的队员回头：“怎么了？”
“刚才里面有声音。”
对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通道里除了远处设备运转的低鸣，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神色还是沉了些，视线往祁由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遍，才抬手示意继续走。
祁由也没再说什么。这地方今天已经够热闹了，多一个疑似幻听实在排不上号，只是重新迈步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他已经见过太多次那种很难说清楚的“差一点”。
掉下来的东西差一点砸中人，失控的设备差一点撞到要害，明明怎么看都该更严重的事故，最后却总在最糟的位置前偏开半步。虽然没有人死亡，但所有的血和骨折都是真的。
队伍在前面停下来时，祁由差点撞上最后一个人的背。
“等等。”
领队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两块地砖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正一点点往前伸延。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盯着那条裂纹，看它爬出去十几公分，最后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通讯器恰好在这时响起。
“B3节点读数抬升。”
领队站起来：“多少？”
“十二……十四，还在往上。”
头顶灯光轻轻闪了一下，墙后那个祁由刚才以为是幻听的摩擦声又出现了，这回近得多，像是有一整块沉重的事物在结构深处缓慢错位。
“停止撤离。”
祁由抬头看了眼已经不算太远的出口。
太棒了，人生最讨厌的事物字典里又多了四个字。
另一条通讯频道里有人开口，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
“内层不要撤空，重复，不要让核心区完全空置。二组继续送伤员，其余人员回节点。”
前面几个人立刻分开行动。祁由被带着继续往外，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不能撤空？”
负责带他的人脚步没停：“它还在认位置。”
“什么位置？”
“承担位。”
祁由看了他两秒。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吉利。”
那人伸手把他往前带了一把：“先出去。”
他们很快穿过半开的防火门，通往外层的升降区已经在前面。祁由勉强加快步伐跟上，再拐过一个弯就是安全区。
震动就在这时从脚底顶了上来。
墙面和管线同时一颤，头顶某处紧接着响起一连串细碎的金属断裂声。
“快走！”
喊声刚落，左侧护板猛地弹开，一根固定组件擦着地面飞出去拍到对面墙上，里面的旧管道失去支撑，整根斜斜地砸了下来。
前面的人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压根没来得及做出动作，祁由只能直接伸出左手拉住对方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这一下牵连到伤处，他眼前瞬间黑了下来，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出去。
管道几乎贴着两人面前砸落，火星沿地面溅开。被他抓着的人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钢铁、塑料等人工制品受热后的异味夹杂在热气中朝两人扇来，祁由舌尖泛起一点腥味，不知道是空气里沾来的，还是刚才咬破了哪里。
“你——”
话还没听完，被踩住的维修板猛地往下一沉，脚底失去支撑，身体也跟着往下坠了半截。
祁由本能去抓护栏，左手堪堪扣住金属边缘，胸口就狠狠磕在上面，旧伤又挨了一记，疼得他内脏都绞在一起。
刚站好的队员立刻回身伸手，两人明明近得一探身就能碰到，那只手却在下一次震动里硬生生晃开。
“祁由！”
通讯器骤然尖响。
“别回去！核心重新取样，你们那一段被划进承担区！”
半空中的手指仍往他的方向曲起，像是还想抓住些什么，可防火门却轰然落下。
门板砸进卡槽，巨响沿着通道震开。祁由本能往前扑了一步，右肩被动作牵动，脚也跟着发软，只能用左手撑住墙才没直接跪下去。
“祁由！” 门另一头传来喊声。
“听见了。”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还活着。”
外面没人接他的话，通讯器里几道声音很快迭在一起，有人在报读数，有人问能不能强开，还有人在找别的撤离路线。祁由靠着墙听了一会儿，专业词没懂多少，“不行”倒是听得很清楚。
“你们这个『不行』，是暂时不行，还是比较有哲学意味、从根上的那种不行？”
“暂时。”门外很快有人回他，“核心正在重新取样，强开会把未结算部分往外层转。你先别动，我们换路接你。”
“那还好。” 至少不是后一种。
祁由把后脑勺靠到墙上，眼下还没到需要交代后事的程度，偏偏头顶落下一小撮灰，正好掉进领口。
他闭了闭眼，伸手往后领里掏，还没碰到，前面就忽然“啪”地一声，一根固定好的膨胀螺栓从墙面弹出，擦着他的脸飞过去，狠狠撞上防火门。
手僵在半空，过了两秒，祁由默默往旁边挪开。
“我觉得你们最好快一点。”
“收到，先别慌。”
“这鬼地方开始拿零件丢我了。”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脚下跟着轻轻一震，这次祁由脸上的表情也收了。
“……真的最好快一点。”
门外还在叫他别乱跑，可眼下这个“原地”显然没有打算配合，祁由也没准备拿命证明自己的服从性。
他顺着内侧通道往前走。这条路他们刚才经过，前面就是岔口，再过去则是维修通道，只要没堵死，应该还能绕到另一侧。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下意识回头，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被整排吊顶埋住了，灰尘正贴着地面往这边卷。
这下不用催了。
祁由转身就跑，岔口就在前面。他拐过去时，那条维修通道竟然还真在——门开着，里头的应急灯也亮着。
下一秒，背后传来了连续三声爆响。
他不敢往后望，只感觉一股混着灰尘的风压在背上。他咬着牙往前冲，呼吸被颠得又短又乱，脚下却不敢慢，直到后面那串声音停住，才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段通道已经塌了一半，管线和板材横七竖八埋住来路，灰烬和火花还在缝隙间往外冒。祁由站在维修口前喘了几口，每次吸气时的闷痛都往胸腔里钻。
差一点……
真就差一点！！！
之前还能想成运气不好、还可以骂两句，刚才那片东西要是早下来两秒，他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条件思考这个问题了。
“祁由？”通讯器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在。”
“你移动了？”
“嗯。”
“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
祁由看了一眼身后，“你要不过来看看我刚才那个『不要乱动』的位置？”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
祁由报了编号。
那边很快确认了他的位置，让他继续沿维修通道往前走，尽头有一道检修门可以接去外层。
“好消息。”祁由说。
“什么？”
“倒是终于有个指令是让我往出口跑。”说完连自己都没笑。
维修通道很窄，两侧全是老旧管线，管壁上凝着一层冷水，肩膀擦过去时立刻湿了一片。祁由侧着身往里走，走到一半时脚下忽然一晃，整个人差点撞上右侧墙面。
他急忙用左手顶住，掌心霎时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划出一道血痕，涌出的液体随着掌纹往外渗开。
不重要，因为前面已经能看见门了。
祁由加快脚步，检修门上的安全标志越来越清楚，连掉漆的边角都能看见。门近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时，脚下忽然又是一震，沉重的断裂声紧接着传来，像是有什么深埋在墙体的东西终于突破了束缚，准备大闹一场。
他没回头，只往前冲。
快到了。
可偏在这时，挂着安全标志的金属大门忽然往里凹出一个深坑。
祁由脚步一滞。
一声嘎吱。
整面墙在他眼前炸开。
混凝土和金属从另一侧轰然压进来，门框先被挤弯，紧接着连周围的墙体也一起垮下。灰白的碎块混着锈粉和尘土迎面涌来，转眼就把整条通道吞了进去。
祁由刹不住，整个人撞进扬起的灰里，左膝先砸在地面，手掌跟着撑进碎石。眼前一片白，耳朵里全是嗡鸣。咳了几声，他才勉强睁开眼。
前面没门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整面刚塌下来的废墟，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暂列承担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