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死后》紙白鴉

3、暂列共同项 祁由本来只

　　祁由把两家公司的数据拖到一旁，又开始检索剩下那名伤者的数据。

　　结果很干净，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宅宅们临死前扣下格式化按键之后的计算机，所以如果这个人平时真的买过什么特殊保险的话，他也很懂得不让互联网知晓。

　　祁由又换了几个平台，顺着公开账号和小区帖子继续往下找，依旧没看到和“风险保障”有关的东西。他往椅背上一靠，叉起还半截垂头丧气的冷面，想着：两个有、一个没有，这还不能叫共同点，最多只能叫有点可疑。

　　他没急着把这条线连起来，只是标了个小小的问号，把“有点可疑”直接写成“实锤”的人，一般到最后都很容易被啪啪打脸。

　　办公室里的咖啡游荡者端着杯子路过，刚飘过两步，又鬼祟地倒了回来。

　　“你最近很缺钱？”
　　“我有不缺的时候吗？”

　　对方望着他的桌面。左边是三个事故页面，右边是两家保险公司的产品介绍，中间还压着一堆伤情截图。

　　“所以你现在是在研究保险，或者说是打算骗保？”同事接受得很快。

　　祁由沉默了两秒，这些材料让他确实不太清白。

　　“是民间学术研究。”他笃定地说。

　　“上次这么说的时候你在看外卖优惠券拼单。”
　　“好吧，其实是在研究一个人怎么在没有车的地方被车撞。”

　　对方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没睡醒？”

　　“确实有一点。”

　　同事点点头，很贴心地端着杯子离开了，临走前还很有责任感地把隔壁空位上的毯子挂到他椅背上。

　　祁由挥了挥手，重新看回屏幕，此时一个推送很巧合地凑了上来。

　　他点开快照，是昨天商场伤者家属的寻人通告：
　　【昨晚XX综合楼XX商场受伤人士家属寻找现场目击者，如有咨询或完整视频请按以下链接联系。】

　　祁由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冷面。正常人大概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当没看见，另一种是顺手做一回好人，将所知信息发过去，完事后继续吃饭。

　　但他不同，他偏爱第三种。

　　【你好，我昨天在现场的目击者之一，也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影片。我愿意提供咨询，但我有件小小的事情想要确认一下，请问伤者近期是否购买过风险保障、责任代偿或者类似服务？】

　　讯息送出去后，对面没立刻回复。

　　祁由也不急，把结成块的冷面搅开，就在没吃两口的时候，手机就亮了。

　　【首先，感谢您的联系。但……这问题和他的事故有关系？】

　　警惕却也不失礼貌，很合理，而且这个态度也间接证明了对方知道的信息未必有自己多。

　　祁由把昨天的现场影片截图发了一张过去，又补了一句：

　　【我大概是现场距离最近的目击者。你家人被撞到的时候差点把我那天的薪水报销了。】

　　【还有，完整影片我现在就可以发给你。】

　　“正在输入”亮了几秒，又消失，过了一会儿重新出现。

　　【为什么问这个？】

　　这次祁由没有再歪，他模糊部分信息：

　　【因为最近还有发生了不少相似事故，据我所知至少有三单案子，伤势接近，且现场缺少明显撞击来源。恰好，那些人事发前都接触过类似服务。】

　　讯息送出去后，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祁由也没催，只是把剩下的溏心蛋叉起来，可就在他准备把便当里面最值钱的食物送进嘴里的时候，屏幕亮了。

　　【有。】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但不是他自己买的。】

　　缺了一口的蛋被放回盒子里，座椅的滚轮划拉了一下地面。

　　【方便问是谁吗？】

　　【所以保险的事情和这场事故真的有关系？】

　　两秒过去。

　　【是他母亲。】

　　祁由的视线落回表格上。

　　五十七岁老师，三十四岁会计，还有昨天那个三十二岁的仓储系统维护员。三个人的生活圈子目前看不出直接的交集，却都曾经在某个时间点接触了同类型的风险服务，前两个是本人或者替家人办理的，第三个则由母亲代为购买。

　　现在这条线索已经比“两个有、一个没有”完整多了，但还是不够。

　　祁由把“风险保障”拖到三个事件中间，又发了一句：

　　【方便告诉我这个服务的名字吗？如果可以的话，合同不涉及私人数据的部分可否查阅？】

　　这次等得更久。

　　祁由趁着空档吃了两口冷面，这盒东西刚刚买的时候还有一线生机，目前看来已经彻底凉了。办公室里的薪水小偷又端着他的咖啡杯开始游荡，晃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饼干。

　　“还活着？”
　　“托福。”

　　对方往他手机上瞄了一眼，聊天框那句明晃晃的【是他母亲】横在对话里。再往上，就是一大段的“责任代偿”、 “风险保障”。

　　咖啡杯展示台定住了。

　　“祁由。”
　　“嗯？”
　　“我本来不想干涉你的私人生活。”
　　“那就保持。”
　　“但你要是真卷进什么豪门遗产纠纷，记得提前说，我不想哪天上班回来发现自己隔壁拉着警示光带。”

　　祁由头也没抬：“放心，我真要发财，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那确实不是你。”对方想了想。

　　“……你这句比刚才那句伤人。”

　　对方哼笑一声，放下半袋饼干，顺手拿走了桌边的墨水笔。

　　祁由刚准备继续吃面，手机又震了一下。按开信息，首先冒出界面的是个灰不溜秋的狗头：

　　【哈士奇狗头指人.jpg】
　　【先休息一会，真忙的话工作这些丢AI好了。】
　　【别担心，波士们这周放假了呢。】
　　【我也绝对不会告状的#坏笑】

　　祁由刚想回嘴，另一个对话栏碰巧亮了起来。

　　先发来的是一张合同的照片，拍得有点歪，右上角还压着半截拇指。

　　点开图片放大，入眼的又是一家陌生公司的名称，至于条款，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法律用语，只不过长得像所有人在办服务时都会假装自己看过、实际只负责一路滑到最下面打勾的东西。

　　偏偏，这没什么用的东西最底部的一栏还真让他停了下来。

　　服务类型：家庭结果承担协议。

　　祁由反复看了几遍那几个字后继续往下拉，拉到底，一段有些糊但仍能分辨出的说明就印在那里：
　　【本协议适用于指定家庭关系内之风险承担安排，服务生效后，由指定对象承担约定范围内之结果责任。】

　　保险这样东西一般谈赔付、补偿、理赔、责任范围，再怎么包装，最后总要落回钱上面，可“结果责任”四个字却不像在谈钱。不单止听起来完全不像保险，理解和说明更加不像正常保险公司会特意写出来印在首页上。

　　他把前两间公司的资料重新调出来。

　　第一家的“个人意外责任协议”写的是：【由指定对象承担约定范围内的意外责任。】

　　另一份“家庭代偿保障”则是：【可由家庭成员代为承担特定风险后果。】

　　祁由没有完全看懂，但三家公司、三个产品、乃至三种不同类型的服务对象，字里行间都绕着同一件事打转。他没有急着继续找线索，而是把三份条款重新从头对了一遍。

　　第一份强调的是“指定对象”，第二份写的是“家庭成员代为”，第三份则反复提到“承担关系有效期间”。

　　麻烦来了。

　　这涉及了目前最不明确的事情：指定对象究竟是谁，在什么关系之下，能替谁承担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保险的话，钱最后赔给谁是很重要的；可这些条款总结出来的结果看起来更在意的是“有谁被指定去承受未知结果”。

　　三个名字继续并排在事件页里，每个人身上都有缺少明显撞击来源的伤，也都牵着一项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服务。可兜兜转转直至最后，三条线居然都落在了同一个词上——承担。

　　他把放在下面的“熟人恩怨”往后挪。大胆推测，如果方向没错，三个人受伤，甚至是从未追查过的同类个案的发生，都是源自同一类机制。

　　可什么东西能把人撞成这样？保险公司总不能真的派车上门履约吧，要是真的有车，还那么高科技自带光学迷彩？

　　这个念头太蠢了，逗得祁由自己都沉默了两秒。重新翻开家属传来的合同，从头又阅读了一遍。

　　午休目前还剩七分钟。

　　一旁的冷面已经彻底坨成一整块，叉子插进去能连盒一起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回屏幕，最后很认真地做出取舍。

　　“唉。”

　　冷面被推到旁边。

　　就在他准备关掉对话整理资料时，照片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灰字掠过视线。

　　历史模板来源：A. A.

　　祁由立刻把页面重新拉回去放大。

　　历史模板来源？忘记去水印了？合同有模板不是问题，但是有历史模板就很有问题了。这意味着这东西不是最近才冒出来的，甚至可能有更古早的版本，但确切的时间，目前是看不出的。

　　况且，后面接着的A. A.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名称的缩写，但不知道是机构还是人名。短短的一行没有加以任何说明，旁边仅仅只有一串已经失效的旧编码。

　　A. A.

　　这会是所有事情的关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