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死后》紙白鴉

2、暂定同类事件 祁由查了半

　　点开新闻，祁由先看了一遍标题，又下拉到内容和伤情描述。

　　这件事发生的地点在某座办公楼的十七层公共走廊。一名三十四岁男性在返回工位途中突然倒地，监控在此期间并没有拍到有任何第三方的接触，也没有发现坠物、设备故障或者任何足以造成严重伤害的物品。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伤者却断了四根肋骨，右肺组织挫伤，送医检查后还发现有轻度的内出血。

　　新闻篇章很短，惜字如金是熟练记者的一贯风格，最反常的一句反而来自接受了采访的保安。

　　“感觉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祁由盯着那句话，慢慢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

　　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巧得有点失礼，三个就开始有组团挑衅常识的嫌疑了。

　　不过现在是周四的早上七点二十六分。

　　任何涉及常识、阴谋论或者人体骨折的事情，理论上都应该排在“让我再睡五分钟”之后。

　　他把手机扣到枕边，闭上眼睛，用一个成年人最成熟的方式去掉这个问题。

　　半分钟后，一只手从被窝里面伸出，然后顺势把手机摸了回来。

　　“最后一次。”

　　七分钟后，一团巨大的被子窝在床沿，里面的人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挑衅着空气，三份事件记录被拖到平板的同一个界面上。

　　商场，地铁站，办公楼。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就连伤者的年龄、职业和生活轨迹从目前的公开报导来看，也找不出有明显交集，可伤势却有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相似。不论是肋骨骨折，还是肺部挫伤，乃至胸腹部钝性创伤全部指向一件很普通的事实——撞击。

　　屏幕上“撞上去”三个字被看了两秒之后，就被删掉改成了“被撞”。

　　欸，舒服多了。

　　自己撞上去和被别人撞，两者之间的责任划分、归属相差甚远，路人可以不在意，但至少调查事件的他和保险公司是必须要在意这个区别的。

　　所以问题也更明显了。

　　商场里没有车，地铁站没有坠落物，办公楼的走廊更不用说，从监控截图看来，那简直宽得连大型清洁机器人转个弯都得先客气地讨好一下过路人。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环境，三位伤者都留下了“被撞”的结果，但现场却找不到那个负责把人撞成这样的东西。

　　祁由咬着电子笔，视线从屏幕挪开时，正好和对面楼一个正在阳台刷牙的男人对上。

　　两栋楼之间隔着三条空中通道，二十多层的高度差没拦住彼此的视线。对方含着牙刷看了看他，僵硬了几秒之后，默默地把窗帘拉上了。

　　祁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睡衣，乱发，被子还披在身上，手中拿着笔对着平板疯狂挥洒，而桌面上更是不太健康的相关内容。

　　“……不是，你这样显得我很可疑欸。”

　　窗帘没有再拉开，但日子还是要过的，所以祁由决定原谅他。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思考这三宗事故，并顺手在底部补了一句话。

　　暂定同类事件。

　　这类事情他以前不是没碰过，毕竟人的幸福是有尽头的，可倒霉不会，在他活着的二十几年来还真碰过不少。

　　例如去年有个号称“睡醒之后家里家具全部移位”的都市怪谈，最后查出来是租客梦游，半夜自己搬了三次桌子，期间还非常有责任心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这是他的楼上。

　　再之前还有一个“每逢凌晨三点自动响起的电话铃声”，折腾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发现是某家已经倒闭的物流公司排程系统没关干净。而这是他搬家之前，他就是那个被骚扰的倒霉鬼。

　　世界上大部分怪事刨到最后其实都挺没面子的。

　　祁由很希望这次也一样。

　　他把“超自然”这个选项扔到最下面，然后开始往上填符合现实世界会发生的答案。

　　心理疾病？医疗原因？

　　这个没办法排除，三名伤者的身体状况没有公布完整数据，但单纯疾病能不能造成这类伤势是值得问医生的，至少不能因为看起来太过邪门就直接把人体当成没有保固期的神秘机械。

　　第二个，人为。

　　祁由在后面画了个圈。

　　如果是人为，那就合理多了……合理个球，难道有人有超能力？

　　笔移向了第三个，设备事故。

　　商场里有运输系统，地铁站的设备更多，办公楼也不可能只有桌椅板凳。三个地方都有可能存在某种新型设备或者自动化装置，只是目前公开的信息没有提到，毕竟真的要是机械故障，估计为了保护黑心公司的声誉和股价也不会公布详情。

　　他打开三个事发地点的公开平面图，又调出附近商户和楼层信息，一边翻，一边把可能用得上的数据丢进事件夹里面。

　　看到一半，闹钟响了。

　　七点五十分。

　　“……”

　　人生中最傲慢和最大自信的事情大概就是按掉闹钟告诉自己能再睡五分钟或者我摸一下鱼。

　　总之，十分钟之后，他一边刷牙一边继续浏览办公楼的租户名单。

　　金融科技、建筑顾问、外贸物流、诊所、共享办公区，没有哪一家看起来像会在走廊中秘密安装隐形攻城槌。
　　也许是私人恩怨？

　　祁由吐掉泡沫，洗了把脸，他端详着镜子里的人，一头乱发，眼底仅是睡出来的红印，这看起来不像在调查案件，而是刚被案件调查完。

　　“先上班。”

　　成年人可不能因为世界可能出现物理学危机，就不去赚今天的饭钱。

　　——至少管理处不接受这个理由。

　　他身处的综合楼在早晨永远醒得比人早，电梯一路往下，每停一层都有人挤进来，学生、穿工装的维修人员、拎着早餐的上班族，还有一个抱着半人高盆栽的老太太，把整部电梯挤得像临时搬家现场。

　　祁由被盆栽叶子拍了两次脸，第三次终于伸手把叶片拨开。

　　“它喜欢你。”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祁由也看了看那盆植物。

　　“那希望它矜持一点，得尊重一下追求对象。”

　　老太太乐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方便祁由躲开热情的袭击。

　　电梯到了商业层，人流一下散开。祁由跟着出去，昨天发生事故的位置已经清洗得干净。

　　药店照常营业，红白招牌亮着，自助检测设备还是半死地横在门口，昨天被咖喱泼到的位置连味道都没剩下。

　　城市修复一件事情的速度，只要是它想的，总是可以很快。

　　祁由眼也不斜地朝上班的地方走去，他没有再蹲下检查，能看的早看了，现在需要的是别的东西，比如那个男人是谁，又比如另外两个人又是谁。

　　假如这三个人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联系的话，那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方向错了。

　　祁由不怕方向错，怕的是错到最后只能徒劳。直到中午休息时，他终于弄到了三名伤者的信息。

　　这不算难找，但也没有太多。只要有心，伤者的大致姓名都能从新闻和公司的公告分析出来。祁由顺着公开账号、小区帖子和工作平台层层下翻，花了一上午拼凑出一份寒酸的数据表格。

　　根据事件发生时间由近至远排列：

　　第一个：昨天商场里的男人，三十二岁，做仓储系统维护。
　　第二个，地铁站里受伤的女性，五十七岁，退休前是巨企旗下学院的教师。
　　第三个，办公楼里的男性，三十四岁，会计。

　　祁由看着三行资料，沉默了一会儿。

　　仓储维护、退休教师、会计。

　　除非最近有什么“跨行业肋骨粉碎交流会”之类的，否则的话职业关联基本上可以先放到一边。

　　他又仔细对比了居住区、常用交通、工作地点。

　　还是没交集。

　　第一个住南区，第二个住北区，第三个甚至每天搭另一条轨道线上班。三个人年龄差距不小，也没有同校、同公司、同小区之类一眼能看出来的社交圈子和人际关系。

　　这样一来，“熟人恩怨”这条线就站不稳了。

　　他拿着叉子，从便利店买来的打折盒装冷面中翻出半颗溏心蛋，咬了一口，又将三人的信息从头过了一遍。

　　名字，年龄。

　　地址，工作，社交账号。

　　事故前活动，评论纪录。

　　评论？

　　叉子停了下来。

　　三人的消费记录当然不可能详细到每一分钟，所以真正的医疗纪录和消费明细，他没有，也轮不到。但其中的二人都在事发前一个月，曾经针对类近的商品在不同平台上留下了一条服务评价。

　　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是一些夸赞：

　　【处理很快，客服态度很好。】

　　【替家人办的，流程有点麻烦，结果还可以。】

　　祁由盯着“替家人办的”几个字看了一会儿，针对两条评论开始溯源。那不是同一家公司，甚至连名字都差得很远，一家叫“安达风险管理”，另一家则是“天旺家庭保障”。

　　但是——

　　两个服务的分类都是属于风险保障，简称保险。前者叫“个人意外责任协议”，后者却是“家庭代偿保障”。

　　祁由往下点，脑海轮番上演一堆毫无营养的、有着三俗背景的短篇连载财产争夺剧场。

　　他不太敢下判断，毕竟这些东西在付钱前一般听起来像保险，读起来像保险，但偏偏在你出事后变得面目全非，再问多一句就是不在保单范围之内。

　　祁由把两个页面并排在一起，开始查询项目的详细业务。“个人意外责任协议”是由指定对象承担约定范围内的意外责任，而“家庭代偿保障”说明可由家庭成员代为承担特定风险后果。

　　……？

　　他没有看懂，名字不一样，公司不一样，连服务对象都未必一样，但有一个重复出现的词语明晃晃地立在了句子里面。

　　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