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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明明没进去啊 祁由刚解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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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过了?”
“过了,解禁!”
祁由把报告往杜师傅面前一亮,最底下那行绿字在纯白的纸面上格外醒目:禁用解除,观察期内依指导恢复使用。
虽然复诊时医生按他的手时,还会有阵阵酸痛往小臂里钻,随后更是再三叮嘱,手腿都没痊愈,不能逞强负重。
当时满口答应,现在被人这么一问,心里难免有些发虚,索性把报告又往前推了推。
“医生说能用了。真的。”
杜师傅没急着答话。
工坊里的机器还在轰鸣,隔着墙都能听见金属敲击的脆响。工作台上却安安静静地盖着一块深灰帆布,布料下面隆起一道细长的轮廓,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祁由的目光刚落上去,就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杜师傅扫过报告,见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并没有急着揭布,而是先打量了一番他拄杖的姿势,确认站得稳当,这才抓住帆布一角,往旁边掀开。
——比画在草图上的还要纤细和冷硬。
杖身是近乎墨色的暗灰,直得用墨斗弹出来的一条线,两侧收敛着极薄的锋刃,表面磨得连一道刀痕都找不着。
金属沿着杖脊收出细长而匀称的棱线,唯有光线斜斜落上去时,才能辨出那些藏在暗色之中的精巧起伏。
最顶的杖首则包着冷银色金属套,细密的尖拱纹层层向上收起,握柄被裹以深色的皮革。
它就安静地横在布料上,乍看像一件从古老圣堂里带出来的礼器,华美得不动声色,偏偏又透着旧城经年风霜浸染出的森然。
祁由没急着碰。
承力撬背了那么多天,早就压出一肩膀淤青和一肚子脾气,平日怎么看都像根拆楼用的铁棍,如今换了副矜贵的模样,连他这个亲手画草图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头拆了,只留下你要的中段。”杜师傅敲了敲杖身,“拄着是杖,提起来就是剑。”
“真做成了?”祁由俯下身,从杖首看到杖尾,还不放心地绕到另一侧,“我画的那个花纹也在?您连这个都做了?”
“你那张草图我还能看不懂?”他两道粗粗的眉毛倒竖起来,“好不好看你自己判,能不能用得试了才知道!拿起来!”
祁由这才伸出手,新杖落进掌心,比预想中轻得多。
握柄十分贴手,往下一压,那股熟悉的感觉沿着杖身走下去,稳稳停在某个支点。承力撬里最特殊的那一小截果然还在。
原本还有些陌生的东西,握住的这一刻,忽然又熟悉起来。
“握杖首,提起来。”
照着吩咐将杖尖从地上提起,墨色杖身随之离地,修长的轮廓在炼炉火光里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杜师傅伸手,在握柄下方轻轻一抹。
一声细响。
最先动的是杖身中段,原本严丝合缝的墨色金属忽然错开,露出底下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银线。紧接着,一枚枚狭长的刀齿沿着杖脊向上下两端相继抬起,伴随细密清脆的金属鸣响,宛如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缓缓舒展脊骨。
那些薄得近乎秀气的齿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齐齐向外翻开。
冷银色的锋刃从墨色杖身里生长出来,齿与齿之间错落咬合,精巧至极。它们竟还保留着尖拱花窗般的修长轮廓,只是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弧线,如今每一道尽头都收成了足以撕开血肉的尖锋。
它仍然纤细,仍然漂亮,甚至比合拢时更加端正华丽。可那一身层迭的冷银刀齿,却让人无端想起某种披着圣堂雕饰的凶兽,正优雅地张开满口獠牙。
祁由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忍不住把它举高一些,展开的刀齿映着炼炉的火,银白与金黄的光流在刃齿间互相追逐。
“它好美。”
“先别光顾着看脸。”杜师傅嘴角动了动,没忍住越勾越高,“好看的东西,坏起来照样能要命。”
他把一个铁框拖到台前,框里卡着巴掌厚的灰黑板材,表面的暗光如水纹浮动,看久了眼睛发涩。
“前线收回来的防护件,属于残余存留。直接砍不动,先用杖碰,找准地方再出手。”
“这么硬?”祁由用杖尖比了一下厚度,见杜师傅不吭声,只好把杖尖点上板面。
一开始只有冰凉的触感,试着换了两次角度,掌心那股沉意才顺着杖身传过去,碰上板材里一处尚未闭合的受力位置。他实在没办法看清里头究竟是什么,只感受到杖尖再往左偏一点,手感就散了。
“这儿?”
“自己试。”
祁由记住了那个位置,他把杖尖稍稍提起,手腕一送,正中目标。
一声轻裂,像冬日踩破水坑边的薄冰。暗光从杖尖下退去,先裂开一道小口,随后整片板材沿着受力位置断成两截,叮当砸进铁框。
盯着那两块残片看了好一会儿。刚刚那一下明明没用多少蛮力,杖尖落下时顺得不可思议。要是换成以前那根承力撬,他连怎么把它挥到这个位置都得先想半天。
“师傅,这东西多少钱?”
“你现在才问?”
“这不是想着,您高兴的话,说不定能打个折嘛!”
杜师傅没接话,盯着他的手。
祁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握柄下的金属浮出一道细纹,招已经收了,里头残留的力道还在往前顶。杖身深处传出极细的一声吱,像钝针刮过铁皮,那道纹跟着往下爬了一截。
皮革被撑得绷紧,指根一疼,差点松手。
“听见了?”
“……听见了。”
“里头肯干活,外头跟不上。”杜师傅把裂纹转给他看,“真跟人硬碰硬连挨几下狠的,你的手也跟着遭殃。要想稳当,还是要换一层更经得住折腾的料子。”
“哪儿找?”
杜师傅朝窗外抬抬下巴。几排旧厂房后,市中心的楼群还歪在天边,灰白石面从断口里长出来,在日光下白得发青。从这儿望过去,那些陌生的石头几乎填满了楼与楼之间原本透亮的空隙。
“前线的料大半走交接区。我替你挂单?”
杖尖重新点回地面,借着那股熟悉的支撑站稳,“我自己看看。又不进封控区,就在外头问问价,好歹让我认认货吧?”
杜师傅见他主意已定,没再拦,只叮嘱别忘了医生的话。
从工坊出来,越接近封控线,路上的运输车便越多,满载周转箱的货车沿着临时货运通道往来,而交接区就设在前方一片由停车场改成的交易场地。
祁由翻出合作卡刷过闸机,领到的访客条上印着“限外围交易区,不得越过黄线”。原本划好的停车位如今堆满周转箱和封装盒,东一堆、西一排地压住白线,浮空屏则悬在货物上方,各色报价跳个不停。
搬货的人推着低矮的板车在人群里穿梭,吆喝声、碰箱声混成一片。
他拄着新杖,好不容易挤到对外交易的摊位前,沿途还收获了几道打量的目光,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只是这点好心情,在看清头顶的报价后便荡然无存。
巴掌大的碎料,最便宜也要他大半年的房租,更不要说大半货品后面还挂着“需资格核验”。
“散货卖吗?”
“有证就卖,没证只能看。”
“打听打听总行吧?”手杖往前一指,“想找点韧性好的,您有没有推荐?”
收货员抬眼打量了一下杖身,报出两个料名,又指指旁边的价格。
“嫌贵就去办进场资格,自己找去。”
记下货单上的两个料名,祁由还在盘算能不能先买一小块回去试试,目光却被最外排的货箱吸引了过去。
几十枚塑料货签悬在箱沿,细绳本该随风轻晃,此刻齐齐斜向黄线那头,偏偏风是从反方向吹来的。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就真的这么倒霉吧?
旧城骑楼下那根垂得笔直的牙线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连掌心贴着的握柄也渗出一丝细热,缓缓向上攀爬。
“那边的货签怎么回事?”
收货员还在翻单据,闻言随口应了声:“什么?”
祁由没顾得上回答,因为脚下的白线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灰白色的砖纹从柏油深处浮现,一块接着一块,彷佛某张被埋藏多年的旧照片正在地面上逐渐显影。棚架旁的铁柱开始扭曲,粗大的石柱从中挤出,与钢铁交错重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黄线外人员立即撤离!放下货物,向出口……”广播里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杂音,剩下的半句话被生生掐断。
人群顿时陷入恐慌,惊叫声四起,有人慌不择路地撞翻周转箱,货物撒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捡。那名收货员更是抱起单据就往出口冲,才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一辆转运车倒退时擦上石柱,半截车斗的漆皮霎时卷起,铁板转眼锈成深褐,另一半却还亮着车灯。驾驶座上的司机怪叫一声,连车都顾不上熄火,推开车门便朝出口狂奔。
逃命的人争先恐后地挤向闸机,祁由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伤腿又使不上劲,只能拄着杖眼看前头的人越跑越远。
好不容易挪到出口附近,前方却传来一声惨叫。刚才那名收货员正趴在闸门底下,一条腿卡在翻倒的箱子间,怀里还死抱着那迭单据。头顶的铁框被不断挤出的石柱压得弯曲,眼看就要砸下来。
“单子不要了!腿先拿出来!”
“拿得出来还用你说?”对方急得满脸通红,“快帮我一把!”
顾不上多想,杖尖往地上一顶,右手按住下沉的铁框,强行截住那股崩塌的力道。尚未痊愈的掌心似乎又被破开,火燎火燎的痛着。
“快点!”
收货员终于从箱子底下挣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祁由也不敢耽搁,拄着杖往前猛地一扑,伤腿险些被下坠的铁框扫中,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冲过了闸门。
脚下却没有传来熟悉的柏油触感。
低头才发现,脚下是一级级向上延伸的灰白石阶,与城西街道尽头多出来的那段一模一样。
身后安静得出奇,方才几乎震聋耳朵的惊叫与车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祁由心头一紧,转身看去,原本挤满人群的停车场竟也不见了踪影。
柏油路已被灰白石面取代,周转箱散落其间,漆面剥落殆尽,露出干裂的木纹,连货签上的塑料都脆成了薄壳。
低矮的雾气贴着石缝缓缓流动,漫过那些残破的箱体,唯有箱沿悬着的十几根细绳依旧斜向黄线原本所在的方向,直指雾的深处。
“不是……我明明都没进去啊。”声音撞上石壁,又孤零零地弹了回来,听得自己都笑不出来。
握柄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连带着杖身也轻轻嗡鸣起来。
远处的雾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拖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挪过石面。
祁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声音竟也跟着停了,彷佛雾里的东西正听着他的动静。
杖首在掌心越攥越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灰白雾气,一时不敢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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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线另一端,外区佣兵的临时营地里:
高个子正靠着运输车轮啃压缩饼干,旁边的同伴吹着走调的口哨,听得大家直皱眉。
“这玩意儿比砖还硬。”他咬得牙酸,“下回谁买的谁吃!”
终端响了。
吹口哨的同伴扫了一眼,把终端丢给他,“万籁的正式委托。接触层,保护失联人员,刚卷进去的。”
“哟,这价开得够痛快。”高个子一看到报酬,眉毛扬得跟拱门似的。
再往下翻,附带的证件照跳出来。他咬着饼干看了两眼,嚼到一半停了。
照片上那张脸冷漠得近乎阴森,跟那天拄着手杖追问材料价和分成的年轻人差得远。可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同伴探过头。
“认识?”
高个子把剩下的饼干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嚷了起来。
“好家伙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