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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战后结算 祁由的两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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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祁由两只手缠着纱布,坐在地方技术端的会客室里,面前摊了满桌子的文件。
右手掌心仍是一片血肉模糊,每回换药都疼得直抽气,换作平时早该骂上两句,这一回却难得盼着它疼。左手的指头已经能伸直,只是偶尔还会打颤。
只是知觉恢复得没那么快。今早还特意拿手背贴了贴墙面的恒温管,结果过了片刻才感觉到热。
刚替他检查完伤势的医务员在病历上刷刷写字:两周内禁止使用能力。写完睨了他一眼,还拿笔尖在板子上戳了两下。
罗老大拿着结算单从桌边站起来,瞧见祁由那双裹满纱布的手,没忍住乐了:“你这趟倒是挺划算,两只手一起修。”
“您能不能盼我点好?”
“能啊,盼你下回还活着请我吃饭。”结算单折了两折,被随手塞进口袋,“下回你自己掏钱请我,给你打九折。”
“八折。”
“九五。”
“怎么还涨了?”
“嫌贵?那就原价。”
祁由赶紧认了,眼见人都快走到门口,又忙着喊:“哎,欸!您老之前教我那个留尾,后来我真用上了。”
“看见了。”
“还挺好使的,还教别的不?”
“想学?”罗老大回头,露出了个爽朗、带着金钱气息的笑容。
“想啊,有好用的干嘛不学?”
“我这一系的本事你学不了,打架倒是谁都能学。自己掏钱,伤好了再来。”
“能先欠着吗?”
“学费?”
“不然呢?”
“你连我这个赤贫人士的钱都想欠?有没有良心啊?”
“……九五折总得算数吧?”
“算。”罗老大走到门边,又丢回来一句,“到时候腿最好也利索点,我可没收钱打老弱病残的嗜好。”
门关上了。
祁由低头看看自己包成粽子的手,又瞄了眼桌上那摞没翻过的文件,开始盘算伤好之后还能剩多少钱交学费。
那招留尾才练了没多久,已经在冷库里不止一次救过自己的命。早知道有这种好东西,他当初就该多缠着对方教两招。
桌子另一头,程安还在翻看文件。铃声响起时,伸手差点拿起咖啡杯,反应过来才摸到手机:“喂,结果出来了。”
“认证记录有问题,流通批次和报备数据对不上。外包账目也查过了,经手的公司已经注销。”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她趁着对方说话,单手翻开附件。纸张往外滑了一截,祁由顺手按住。
“能确认的部分都在报告里,材料已经按程序移交。剩下的会正式立案,原来那份私人委托就到这里。”
她又听了一会儿。
“有一点东西可以继续查,现在还不能确认身份。我整理好给你,别自己动。”
电话挂断后,附件被塞进活页夹。
祁由听到最后一句,警觉地抬起头:“什么身份?”
“委托人的事。”
“妳还接私人活?”
“你不也接?”
这倒没法反驳。
“那能赚多少?”
“先看你的。”
程安把第一份文件推了过来。祁由低头翻开,发现这回的追加相变评估仍然只有三行结论:
高异常,低定型,需追加评估。
“上回也是这三行。”
“上回你只托住一个篮子,这回人家多写了两页附录,说看不懂。”
翻到附录,入眼的第一句就是:受试者所述感受,无法对应现有任何分类。他来回读了两遍,觉得比前面那三行有诚意多了,“至少附录说人话。”
“你要真能看懂,可以自己去总部上诉,不过做好心理准备,咖啡管够,但人不是。”
祁由果断翻过这份评估,下一张便是行动损伤保障的核准单。刚看见核准金额还眼睛一亮,对着医药费算了几遍,笑容却渐渐垮了下来。
单据随手一叠,往桌上一放:“那不就是没赔。”
“至少不用你自己掏了。”她又抽出一张单子,放在医药费清单旁边,“还有这个,后续复诊。”
他低头一看,连预约日期都排好了,科室名称却陌生得很。
“我不是已经看过医生了吗?”
“烫伤归烫伤,能力回压是另一回事。你的感知恢复得太慢,普通医院的伤情复查不够。”程安点了点预约单,“有机会认识那边的人也好,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这趟能报吗?”
“在这次保障范围里。”
“好,我去。”
她接着递来一张电子卡。
上面印着“临时外部合作人员”,底下是他的姓名、编号和有效期限。照片用的是住院那天临时拍的,脸色白得像刚从冷库里捞出来。
“这照片就不能重拍?”
“能,重新走一遍制证流程。”
“噫——那算了。”
祁由果断放弃了那张惨白惨白的照片,转而拿起随卡附上的资格说明:
往后地方技术端有合适的工作都可以直接联络,碰上异常情况也有正式的报告渠道。每次合作的报酬和保障另行确认,接不接自行决定。
逐条读完,又把卡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
以前那张临时证进门还得有人带着,如今手里这张印着自己的名字和编号,总算有点正式合作人员的样子了。
他把卡收进口袋,又问:“那以后接活,工资怎么算?”
“按次结,看具体工作。”程安说,“这次你救了六个人。五个在冷藏间,还有一个是从钩子底下拖出来的。”
祁由愣了一下。冷库里满地乱窜的铁器、怎么也按不灭的火纸,还有几张吓得发白的脸,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六个啊。”
“六个。”
“那这照片还是挺帅气的。”
程安哼了一声,将下一张申领单推过来。
按照这次协作的处置结果,他可以从指定的低风险残件里领走一件。祁由扫了眼清单,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承力撬。
冷库里那根被拖来拖去的大家伙。
其他残件的说明写得像模像样,轮到它,只有寥寥几个字:整体失效,无可确认的主动效力。
可祁由记得,当时整根铁撬都快撑不住了,唯独中间那一小段始终稳当地承接着,直到最后也没松开。
“想好领哪件了吗?”
“就这根。”
“你动过的那根?重得要命,鉴证那边到现在也没查出还有什么用。”
“所以才是我的。”祁由拿起笔,在申领单上写字,“别人也拎不起来。”
话刚落音,最后那笔就牵动了伤口,疼得手指一僵,字尾跟着歪了出去,丑得跟先前签在证物袋上的字有得一拼。
程安扫了一眼签名,“等会儿自己去证物库领。”
“还真得自己去啊?”
“你申领的。”
祁由想起承力撬那沉甸甸的分量,缓缓闭眼。
算了,领都领了。
可惜那对铜扣没能一起带走。自从两半扣在一起后,它们就再没显出过异常,前天也正式移交到证物库。如今编了号、锁进柜子,跟五金店的黄铜件没什么两样。
“还有,芦溪道的维修纪录,查到了。”
程安抽出最后一份复印件,拿笔在其中一行底下划了一道。
报修时间是事故当天早上七点四十,理由一栏写着:安全锁自行咬合一次,已手动解开,待换新。
那时候人还在出租屋里睡觉。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胸口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松了一角。铜扣是他带过去的,手也是他主动伸出去的,最后不肯松开的仍是他。
“锁先咬了,”他说,“可那天让它咬那么久的,是我。”
“调查报告也是这么写的。”程安神色如常,“你垫的那部分医药费,报告里也写了。”
她没说那笔钱会不会退,祁由也没问。
复印件后面附着全市同类器具的报修分布图。大部分地方只有零星几个标记,往西边看,点却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
“那边最近挺忙啊。”
“已经有人在处理了。”
“哦。”祁由又看了一眼,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批次表呢?”
“你抓出来的那半张,目前只查出来一家空壳公司和已经销户的银行账号。哦,还有个名字的头两个字。”程安扣上笔帽,“够立案,不够抓人。”
“妳刚才说不能确认身份,就是这个?”
“嗯。”
“那两个字呢?”
“不能告诉你。”
“那半张是我救的。”祁由把缠着纱布的右手举起来给她看。
“所以更不能告诉你。”程安回望着他,“你知道了一定会去找他的。”
“我不会。”
“你会。”
他没再争。那张隔着脏玻璃的脸,这三天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得见。过了一会儿,又问:“有悬赏吗?”
程安没回答,要过他的合作卡,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
“以后要叫我,打这个,不用走管理局。”
祁由捏着卡片翻过来看。
那天在冷库里,她说的是喊一声,今天换成了一串号码。
“妳的私人号?”
“工作号。”
“有打算半夜加班吗?”
“你可以试试。”
祁由偏了偏头,没有再说话。会客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通风系统低低的运转频率。窗户依旧倒映着惨白的内嵌灯管,白蒙蒙的一片光重迭在对面楼宇的影子上。
桌上的文件被出风口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又慢慢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