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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键归零 人是抓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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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由醒过来的时候,脸还埋在老头的围裙里,满鼻子都是机油味。
冷库里的灰还没落尽,细小的尘埃随着外头涌进来的手电光在眼前一闪一闪地飘着。光束扫过满地狼藉,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国字脸的声音混在杂乱的脚步里,靴底踩过那些垂死的铁钩,压出零零碎碎的金属声。
先前那股灌满全身的洪水终于退了。它来时几乎将他整个人冲散,走时却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只剩下重新覆上帷幕的世界,和耳边久久不散的嗡鸣。
远远听着,倒像有人在冷库的另一头,开了一台怎么也关不掉的抽水机。
身上能疼的地方都在疼,不能疼的地方也没闲着。右手掌心焦了一块,闻得到,摸不到。左手五根指头还弯着,曲成一个抓空的姿势。舌头肿胀,一动满嘴都是铁锈味。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还在,这就算今天最好的消息了。
老头靠着拼装台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两只手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祁由从他怀里撑起来,老头也没拦,还专注地欣赏着那座散开的机械。
祁由抬头先找程安。
她正一步一步往前走,右臂垂着,眉骨上那道口子还在淌血,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与铁板上。脖子上留着一圈紫红的指印,喘气时喉咙里还带着沙哑的杂音,脚下却一步也没乱。
她走过塌成一堆的铁墙,走过那几台已经趴回地上的千斤顶,走到矮个子撞出来的那个坑前面,停下了。
祁由认得她这个样子。
——洗料间那回,人隔着隔离门跑了;芦溪道那回,郁大成从她指尖底下开车溜走。两回她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只有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始终没能落到实处。
矮个子趴在一张拼装台的残骸里,半边身子压着碎铁皮。他动了动,手掌抵住地面。满屋子的钩子再也不替他挨打了,这回光是把自己撑起来就费了两次力。
程安抬起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整张脸按回了碎铁皮里。
“我让你起来了?”
矮个子在她脚底下挣了一下,脸颊擦着铁皮刮出一道血。程安脚跟往下一碾,将最后那点挣扎也碾了回去,更多的血从半边脸底下一点点洇出来,贴着铁皮缓慢地往外爬。
她自始至终连头都没低,眼睛越过满屋子的铁钩和吊带,直直望向二层。
祁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那只踩得稳稳当当的脚,把喉咙里的血咽了回去。
“……没事。我突然觉得妳之前对我挺客气的。”
程安没理他。
二层玻璃办公室的窗上,原本糊着的旧报纸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大片。走道已经塌了,从底下根本上不去,那人却站在窗后,一点也不着急。
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西装外套搭在一边,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部刚刚在录像的手机,屏幕白惨惨的光映在脸上。
祁由这才第一次看清他。
洗料间对讲机里那声“查清楚是谁”,老头嘴里那句“说你贪”,还有郁大成手机里那张摆着假月牙的照片,原来全是这个人的手笔。
一路被牵着鼻子走到这间冷库,祁由原以为会见着什么凶神恶煞,结果对方长得跟税务所里给人盖章的差不多,甚至还不是业务最好的那个。
那人也在看他。
隔着半间屋子的灰和一扇脏玻璃,他的目光从祁由脸上的擦伤、流过血的耳朵,一路扫到伸不直的左手,又在程安踩人的那只脚上停了一停,像是在估算什么损失。
程安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脚底下没松半分。
最后,那人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祁由身后的总闸上,在闸刀那圈松垮的吊带上停了很久。
祁由认得这种眼神。旧件市场里,有人花大价钱收了件货,拆开才发现里头是空的,大抵也是这副表情。
扶着拼装台站直身体,手杖往地上一拄,脸上的血都懒得擦了。
玻璃后面,那人举起手机,对准了他。
“拍清楚点。”祁由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下回可别眼瞎认错人了。”
快门的闪光亮了一下。
几乎同时,程安口袋里的证物袋也亮了。郁大成那部手机的屏幕透过塑料袋,映出一条新讯息,只有两个字。
“祁由。”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玻璃后面的人。郁大成嘴里他还只是“会挑货那个”,这人却连他的真名都查出来了。
塑料袋被程安攥得嘎吱作响,脚底下的矮个子也跟着往碎铁皮里陷了一截。
二层那人收起手机,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拉开办公室后墙的一道小门。门外连着隔壁旧楼的楼梯间,两栋楼中间那堵墙早就被掏空了,门框新刷过漆。他走出去的样子,跟下班差不多。
办公室里只剩一把转椅,被他起身时带了一下,还在原地慢悠悠地转,转到第二圈才停。
程安把矮个子交给国字脸的人,抬脚就追。她跑过半间屋子,踩上趴窝在地上的千斤顶借力,蹿上塌下来的走道残骸。
铁板在脚下滑动,伸手扒住支架,一路攀到最高处。她蹲身跃起,左手扣住窗台,右手紧跟着搭上去,刚接回去的胳膊被扯得一疼,承接不住力量,整个人沿着窗沿滑下半截,带起一大片灰。
国字脸的对讲机里传来对面楼顶的声音:“人进了隔壁楼梯间往下走了,我们绕不过去!”
祁由往那边挪了两步,腿一软,又扶回拼装台上。
程安仍扣着窗沿,望向那扇开着的小门。里头早已没了人影,她在原处停了片刻,才松开手,借着支架落回走道残骸上。
落地时,她一拳砸在身边的铁板上,砸出个坑,随即直起身,吐掉嘴里的灰。
第三次,第三次了!!!
矮个子被两个队员架起来,脸上填着碎铁屑的伤口还在不停沁血,路过那堆瘫了满地的铁钩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程安,脚下踉跄了一步。
国字脸的人给老头上了铐。老头没挣扎,老花镜落在地上,也没去捡。经过祁由身边时,他却停住了,目光从那具总闸移到祁由僵成钩的左手上。
“那两块,是你装上的?”
“它们自己合的。”
老头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想到了,又好像他一辈子都没想到过。
“他不会回来接我的。”老头说,谁也没看。
他被人带出卷闸门,一步都没回头。冷库里只剩下满地废铁和收拾残局的人。
地方的人拉起封条,将拆件一箱箱往外搬,编好号码摞在卷闸门口。祁由看着那些扣件、滑轮和断吊带从眼前经过,里头说不定只有一两件没沾过人命。
这一屋子的东西,倒也没有哪件值得可惜。
救出来的五个工人裹着保温毯,蹲在外间墙根底下。医务员想让程安上担架,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只好蹲在旁边替她缠胳膊。
罗老大坐在一台翻倒的切割机上,拿手机算完时间,向国字脸报了个数。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危险作业另算。”罗老大补了一句。
给祁由看伤的,还是昨天芦溪道那个医务员。他捧起祁由的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耳朵,抬头问:“昨天我说什么来着?”
“这几天别用。”
“你用了几次?”
祁由认真数了数:“今天是五次。”
医务员没再说话,低头给他缠纱布,缠得很用力。
那个年轻工人裹着保温毯凑过来,张了半天嘴,最后说:“中介那三百块,大概也拿不到了吧。”
“大概。”祁由叹了口气,“我的也是。”
程安在他旁边那只翻倒的铁桶上坐下,胳膊吊在胸前,眉骨上贴了块歪歪扭扭的纱布。她没看他,盯着对面那堆散了架的走道。
“刚才那一下,谢了。”
祁由偏头看她:“哪一下?”
“走道。”
“哦。”他晃了晃那只弯成钩的左手,“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程安很认真地看着那只手,又望向他缠满纱布的右手、两只耳朵里塞的棉花,以及脸上那片擦掉了皮的地方。
“下次喊一声。”
“我喊了妳听得见?”
“听得见。”她说得很笃定,祁由就没再顶嘴。
拄着手杖一步步挪到总闸前。
闸刀上那圈吊带随手一扯就散了,一团团落在脚边。拼装体深处露出两块铜,一块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另一块正是他先前拿在手里的那枚,彼此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本来就长成这个样子。
两根还能使唤的指头探进去,把那对完美咬合的铜件夹了出来。这东西入手比想象中轻,摸起来不过是两块普通的黄铜,跟五金店里论斤称回来的没什么分别。
祁由又把铜件吊上牙线,细线再也没指向任何方向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程安从铁桶上起身,慢慢跟了过来。
“怎么了?”
他把那对铜扣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四万八,一键归零。”
程安扫了一眼。
“你本来就不能卖。”
“两个凑一对,九万六。啪!也没了。”
“你本来就不能卖。”程安又说了一遍,朝他摊开左手,“证物。”
铜扣没给出去。这一天从头算下来,两千块情报费,一只右手,一只左手,两只耳朵,一层脸皮,半片指甲,换回来一块论斤称的黄铜,还要上交。
程安摊着手等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回去再交。”
祁由把铜扣攥进那只弯成钩的左手里,正好卡住,掉不下来。
等这只手哪天能伸直了,大概还得找人把它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