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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物归原主 有些东西兜 ...


  •   走道塌下来的时候,矮个子连头都没抬。

      他站在铁梯底下,抬脚往地上一跺。冲击瞬间顺着脚下的几根吊带一路蔓延,沿墙直爬上二层。咬着走道的三只铁钩同时下坠,锈死的框架带着山崩的气势支离破碎,整条走道斜塌了下来,铁板在支点和连接的分离中一块接一块地下滑。

      程安单手扣住栏杆吊在半空,刚接回去的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惯性摇晃。她咬着牙往上看了眼天花,又低头看着矮个子,脸上没什么惧色,只剩下越发越暴戾的火气。

      长时间的无处落手让耐心几乎到达了极限,现在就是边挂着边思考从哪里跳下去能把人一脚踢死。

      祁由还趴在地上瘫成一团,暂时把自怨自艾丢到一边,他开始盘算全局状况:右手没好,左手也暂时废了,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膝盖也不知磕中了什么。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片灌进身体里的洪流依旧在一次又一次回响,陌生的触感搅动灵魂,与散溢的思维挤作一团。

      好消息,两个战力支撑目前还能打,坏消息,这个能打只停留在目前。

      头顶,程安吊在即将坠毁的走道上;窄铁门旁,罗老大拖着墙根处最长的承力撬,正将一端别进门缝,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至于总闸前,老头从闸箱侧面抽出了表格,另一只手摸进围裙口袋。

      祁由目光在总闸前那卷纸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有取必有舍,排在最后的那一样会输,心里早就有数了。

      头顶又崩开一颗螺栓。

      那三只铁钩牵着的吊带从高处坠了下来,贴着脸颊抽到旁边的水泥地上,在爆出一阵灰尘后被拖着收向总闸。

      祁由看了看自己那只伸不直的僵硬左手。

      ——竟然还(脏话)地挺合适的。

      迅速把手塞进吊带底下,往怀里一勾。

      吊带当即抽紧,把他整个人拖前半米有余。脸颊擦过水泥地被生生蹭掉一层皮,指缝里也渗出了血,可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只专心地凭着那股沿手臂传来的重量,从满屋混乱的感知里追出想要的那条来。

      终于,那一寸的咬合被祁由攥住了。

      头顶走道的崩塌凝滞了一瞬,程安没浪费这点工夫,单手翻上栏杆,瞧准矮个子的位置,从二层飞踢而下。

      吊带随即从祁由怀中滑走,失去支撑的走道彻底坠地。另一头,那一脚毫不留情地踢中矮个子的肩颈,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逼得他膝盖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满屋钩子飞舞回荡,替他卸走了大部分踢击,没等他站起来,程安直接反手勾住他的下颚往后拧,两人转眼又打进了铁墙那头的阴影里。

      祁由翻过身喘了两口,靠着自己的力量爬到稍远的安全地方,鼻血呛进喉咙,咳出来时混着灰,黑红黑红地拖出一截截颜色。

      窄铁门那边,罗老大已经将承力撬别进门扇与门框之间,靠着相变者的蛮力硬生生撬出一掌宽的缝隙。可门框和铰链还遵循着规则向内收紧,撬开多少就收回多少。

      他踩稳地面,将全身重量压在撬棍上,锁舌在缝里咔咔作响,而门里的人则扒着那点缝隙拼命往外挤。

      “搭把手!”罗老大吼。

      “我没手了!”

      “你是相变者!!用你那不是手的玩意儿!!”

      祁由差点被自己的血呛住。

      总闸前传来一声轻响。

      老头打着了火机,将那卷表格摊开,一页接一页地凑到火上烧。他烧得很仔细,连折起来的纸角也不肯放过,跟拧扣件时一样的专注。

      这老头肯亲手烧掉的东西,肯定比四万八还值钱。

      心里一直憋着的脏话跑了出来,可惜没办法加快他往门边爬的速度。

      承力撬带着金属质地特有的冰凉,而且还沉得要命,祁由只能用两只手掌将它夹住。门框仍在往回挤,撬棍抵住的支点眼看就要滑脱,他咬紧牙关将那一瞬的支撑留在原处。

      罗老大等的就是这一下。

      手臂猛地发力,承力撬将铁门往外撬开,门框被挤得嘎吱作响,终于让出一道足够成年人侧身钻过的缝隙。他顺势将撬棍卡进变形的门框,肩膀抵住门扇,把那股还在往回收的力道扛了下来。

      这回疼的是胃。

      祁由弯下腰当场就吐了,混着血丝的酸水顺着喉咙涌出,身旁的吼声和门后的哭喊全被压扁成模糊的闷响,只剩眼前那道门缝终于不再缩小。

      先是一只手,接着是胳膊、脑袋,再是一整个人。

      门里的人带着冷藏间的白霜与满身灰尘,一个接一个钻了出来。有人看见祁由跪在门边呕吐,想伸手拉他,反被他拿肩膀往外顶。先前被他从铁钩底下救回来的年轻人也扑了过去,抱住第一个出来的人,死活不肯撒手。

      第五个人的脚刚离开门坎,承力撬便弹飞出去,窄铁门砰然合拢,锁舌咬进空荡荡的门框。

      罗老大一屁股坐到地上,揉着肩膀喘气。

      “地方按小时给我钱,”他嘶着声,“这一单得另外加。”

      祁由看都没看他,直挺挺躺在地上抽抽。

      那卷纸已经烧掉大半,老头任由剩下的半卷混着余灰落地,转身继续拧闸刀上的扣件。这一幕落进眼里,原本还瘫着的人顾不上歇气,半走半爬地冲过去,伸出右手往火上一按。

      火灭了,鼻子里却多出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麻了两天的右手,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剩下的半卷表格被烧得焦黄,边缘卷着黑,他赶紧塞进外套口袋,拍了两下,这才扶着拼装台稳住身子,重新站直。

      铁墙另一边,程安还在与矮个子缠斗,伤势越重,下手越狠。

      满地的吊带正踩着铁墙另一头拳声的节拍绷紧,系在闸刀上的那团绳索勒得铁皮闸箱吱吱作响。

      总闸现在离祁由不到几步。

      老头站在闸前,没拿家伙,也没有让开。他从老花镜上方望过来,目光挑剔得很,像在看一块尺寸不对、却非要往机器里硬塞的零件。

      “你拿不走它。”老头说。

      “谁说我要拿?我来还货的。”

      “装上去了,就是老板的。”

      “他付钱了?”

      问完这句,祁由自己都觉得有点理亏。万一真付过钱怎么办?不过两半铜扣要是能凑成一对,回头再从废铁里一起撬出来,价钱确实得另算。

      指间的牙线被一圈圈放长,铜扣刚离开掌心就朝总闸倾去,贴着闸刀上那团乱七八糟的吊带,一路钻进深处。

      最后,它抵住了什么。

      祁由心头一动。在芦溪道,那枚铜扣也是这样,总往底下托。当时他以为它托的是那把锁,如今另一半近在眼前,才终于辨清,那阵力量从头到尾都只认准了同一样东西。

      这一天来,它被牙线牵着四处寻找,隔着遥远的路途与一道道石壁、铁器,始终执拗地指向另一半。可那点残存的联系已经薄得像张浸透水的旧画纸,稍微再用上一点力就会撕裂,哪里还撑得住上半部分的重量。

      铁墙那头,矮个子已经掐住程安的脖子,将人提离地面。程安脸涨得紫红,发了狠一脚踩着对方大腿另一脚往□□踢去,满屋吊带随着二人的动作晃晃悠悠。

      祁由看见程安抬腿踢了上去,手比脑子先动,攥住牙线将铜扣里最后一点即将散去的力道留住。

      那片翻腾在身体里的洪水,终于有了清楚的去处。

      吊带底下露出一块旧铜,上端连着承重的铁环,下方留着一道缺口。祁由带来的那枚铜扣恰好能从底下嵌进去,像替一扇沉重的门补上最后一道门闩。上头的重量往下压,它便向上承住,让整副扣件越咬越紧。

      原来是这样。

      可那枚铜扣只剩最后一点力气,明明已经抵住缺口,却怎么也差着一线。祁由死死留住那股向上托的劲,眼看就要滑脱的铜件往上一顶,稳稳卡进原本的位置。

      两块铜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再没有半点松动。

      这一回,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喀嚓。

      闸刀上那圈吊带霎时就松开了,满屋铁钩一只接一只垂下头,密密麻麻砸向地面,随着钢铁的每一次抛飞,崩出来的碎屑如雨般落下。

      扣件链从门框上剥落,外间的切割机锯穿最后一截阻碍,国字脸的骂声、手电光还有矮个子凄厉的惨叫一起涌进来。地上的吊带全软了,瘫成一地死蛇,千斤顶随之下沉,铁墙轰然塌回地面,扬起大片灰尘。

      整间冷库的机件终于停止了鸣动。

      祁由眼前一黑,膝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撞进了一个带着机油味的怀里。

      老头下意识托住了他,又稳又熟练,好像接住一块从拼装台边缘滑落的零件。

      老花镜从额头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老人却顾不上捡,目光越过祁由的肩膀,直直望向身后的总闸。

      闸刀里头两块铜扣得严严实实,边咬边,齿咬齿,如此契合。

      真美啊……

      拼了四十年零件的人,头一回看着一样东西在他手底下自己装好了。

      灰尘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程安用尽全力的又一记膝撞,全部分量结结实实轰进了血肉里。

      祁由靠在老头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摸了摸外套口袋,半卷表格还带着已然冷却的温度隔着布料硌着烧焦的右手。

      命硬是真的,没白来也是。

      耳边又是一串巨响,有什么东西被撞飞出去,砸穿一张拼装台,滚了几圈,撞上墙才停。

      塌成一堆的铁墙后面,程安揉了揉脖子,呸掉嘴里的血,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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