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排个队 满屋子的废 ...


  •   闸刀落到底,闷响从地底传上来,祁由的膝盖跟着一软。

      两天来,他的手像隔着三层手套,摸什么都是一团棉花。这会儿手套还在,外头的东西却好心地替他剖开那层麻木,迫不及待地贴上血肉。整整一屋子的动静,从四面八方往里挤。

      左边一声绳子绷断,右边有人往下坠,头顶还有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攥了不知多少年,到现在都没松开。每一样都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先后,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好比一池子水全灌进一只窄小的杯子里。

      那些陌生的触感沿着指尖往里钻,轻的贴着皮肉磨蹭,重的直往骨头缝里挤,偏偏躲也躲不开。

      感官的失控把祁由折腾得牙根发酸,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只能喘着气在心里求它们排个队。

      他伸手撑住拼装台,鼻血又淌了下来,正滴在台面的一颗扣件上,那颗扣件咔哒一声,咬住了旁边那颗。

      完了。

      这一咬便没了完。扣件链从他手边一路爬出去,一颗接着一颗,一张台子连着一张台子,钻过铁墙底下,朝外间那道门爬去。

      铁墙那头传来国字脸的骂声,紧跟着是切割机的尖响,火星从缝里溅过来。链子被锯断了一截,断口那颗却又咬住下一颗,继续往前。

      头顶几十只铁钩拖着链子,钩尖在半空转来转去,晃得很有耐心,而地上一根吊带悄悄滑过他的脚背,贴着脚踝绕了半圈。祁由拿手杖将它戳开,那东西便缩了回去,盘在原地等。

      拼装台底下,那个拆件的年轻人抱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背对着他们站在总闸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印着表格的纸,卷成一卷塞进闸箱侧面的缝里,又伸手去拧闸刀上缠着的一颗扣件。拧半圈,侧耳听一听,再拧半圈,像在找收音机的频道。

      祁由顺着闸刀往上看。

      二层有条铁走道沿着后墙绕过去,尽头是一间玻璃办公室。玻璃上糊满了旧报纸,只在一角撕开巴掌大的口子。口子后头亮着一小块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半只手。那只手很稳,镜头对着楼下,一动不动。

      有人在拍。

      祁由盯着那小块光看了几秒。从捡回这枚铜扣到现在,总算有人把他当成值得录下来的东西了,偏偏挑在他流鼻血的时候。

      铁墙那头,拳头砸上肉的声音响了。

      程安这一拳打在矮个子胸口,拳峰陷进去半寸,结结实实,对方的脚跟却纹丝未动。反倒是头顶一只铁钩往下一沉,吊带嘣地绷直,那一拳的劲就这么顺着绳索跑了。

      回敬来得很随意。一只手抬起,接着在她小臂上一拍,拍的正是早上被撬棍砸出红印的地方。

      这一拍看着轻飘飘,落下来的分量却跟方才那拳一模一样。整条小臂骤然发麻,人往后滑出两步,鞋底擦出两道白印。

      她甩了甩手,抬眼看向那只还在晃动的钩子,又将目光落回对方身上。

      矮个子空着两只手站在原地,气都不喘,胸前只皱了一小片布料。头顶的吊带还在颤,彷佛方才真正挨打的不是他,是这间冷库。

      “妳这边的。”罗老大在她身后开口,“那头拧螺丝的老头,我去。”

      他没等回答,三两步蹿上墙边的铁梯。脚刚踩上二层走道,锈死的支架便嘎吱断了两根,整条走道往下塌了半尺,却被底下几只铁钩勾住,吊在半空摇晃。

      罗老大骂了一声,踩着晃动的铁板,一边躲着追上来的铁钩,一边往铁墙另一头跑。

      程安没回头。

      她干脆地换了打法,整个人欺身而上,膝顶、肩撞、头槌,一下咬着一下,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空当。满屋铁钩被迫追着她的节奏乱跳,叮叮当当,密得如同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冰雹。

      每一下都被接走,每一下又被送回来。拳峰渐渐裂了,小臂那道红印肿成紫黑,左眉骨也挨了一记,血糊住半边视线。她却连退都不退,只是侧头瞇眼,换边看人。

      矮个子抬手挡住一记肘击,脚下的吊带一紧,将他钉在原地。程安趁机扯住他的衣领,扭腰送胯,要将人整个摔出去。

      腰送到了,人却没起来。

      四五根吊带同时收紧,那一摔的力气倒折回她自己身上,后腰撞上墙边的废料架,满架扣件哗啦啦撒了一地。她撑身起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逼了上去。

      到了第十几下,头顶一根吊带终于承受不住,啪地从钩子上崩脱,反抽在立柱上。

      矮个子身形一晃。

      只有那么一下,却足够了。他脚跟离地,喉咙整个敞在程安面前。她的右拳已经收到腰侧,这一拳出去,他不会再站起来。

      背后的冷藏间却在这时炸开一声惨叫。

      铁墙底下,几台报废的救援千斤顶竟自行升了起来,将倒塌的吊轨一节节往上顶。整堵铁墙随之倾向冷藏间,沉重的铁架一寸一寸往隔墙里啃。

      那扇巴掌宽的旧传递窗哗啦碎开,窗后挤着四五张满是灰的脸。有人拼命把手伸出来,手背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淋漓,头顶的水泥块却还在往下掉。

      “救命!门打不开!中介说收了工就放我们出来的!”

      程安的右拳还收在腰侧,那一拳的劲憋在骨头里没处去,看了那扇窗一眼,转身就冲了过去。

      她抄起地上一截断轨,斜插进铁墙底下。铁轨刚吃上力便弯了下去,眼看就要被压得贴上地面。索性单膝跪下,用肩膀顶住铁轨中段,双腿发力,硬将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撑了回去。

      断轨卡死在缝里,隔墙终于停住。

      “往里退!别靠墙!”

      窗后的人连滚带爬,慌忙退向冷藏间深处。

      矮个子已经在她身后站稳。刚才崩脱的吊带不知何时又攀回铁钩,还多缠上两根。

      他抬脚便往她右肩踩去。

      程安偏身避过,反手扣住伸过来的脚踝,将人掀了出去。几根吊带立即兜住矮个子的腰背一收,又把人送了回来。

      她抬臂格挡。缠上断轨的吊带把整堵铁墙的重压一并送了过来,正撞进她扛过断轨、还没缓过劲的那边肩膀,两股力道在骨头里一错。

      肩关节里传来一声闷响,右臂垂了下去。

      她没再动手,转而一脚踢开藉势弹回来的敌人,并退到旁边的立柱前,抓住那条软垂着的右臂,往柱上狠狠一磕。

      咔的一声,关节归了位。她额角爆起了青筋,脸上的血色跟着也更淡。

      矮个子被吊带扶稳了,直起腰,一个字也没说,目光只在她那条右臂上打转。

      程安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响得连铁墙另一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祁由听见了,没空回嘴。

      头顶的铁走道还在摇晃。罗老大终于从铁墙顶上翻了过来,落地时一脚踩进盘着的吊带里,摔得不轻,爬起来裤管上全是锈和不知道哪里沾的血。

      他扫过总闸前的老头和躲在台底的年轻人,这才转过头来。

      “还站得起来?”

      “站得起来,打不了。”

      “那就站着,这种地方躺下就是找死。”

      罗老大抄起地上一根断铁管,直奔总闸。

      半空中的铁钩齐刷刷转向,七八只拖着链子朝他砸下。罗老大矮身一滚,铁钩接连钉进他刚才站过的水泥地,碎石崩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个空当,一根吊带钻进拼装台底,缠住年轻人的脚踝。

      “哎!哎哎!”

      那人连叫声都没喊完整,便被拖了出去,一路滑到空地正中。头顶正悬着最大的一串铁钩,钩尖密密麻麻,碰出细碎的声响。

      祁由眼睁睁看着那串钩子的链子松了。

      “爬啊!”他有些抓狂,“等它下来给你开工资?”

      年轻人拼命蹬地,两条腿却吓得不听使唤,吊带勒着脚踝,越挣越紧。

      离得最近的是他,也只有他。

      双手早就麻得快没了知觉,手杖抡出去时几乎擦着链子滑过,眼看就要落空,菜市场后门的那一下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没把这一杖抡完,手腕一翻,让杖头拐了个弯,猛地勾进链环。

      下一刻,整串铁钩的重量轰然坠下。

      杖柄险些脱手,祁由咬牙攥紧,那份重量沿着杖身直灌进骨头,将肩背一寸寸往下拖。

      满屋子的“真”还在往他身上灌,一条也分不清。

      唯独这一条不一样。

      杖头咬着链环,链环牵着他的胳膊。自己勾住的东西,从手心一路坠到脚底,每一分重量都有来处。

      他认得。

      杖头与链环之间,那一口咬合正在慢慢滑开。已经滑出去的那一截,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太阳穴里那根看不见的锥子,这回像是直接凿穿了脑袋。

      鼻血又涌出来,左耳里也有热乎乎的东西往外淌。眼前一圈圈发黑,右手的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越过手肘,一直钻进肩膀,直到胸腔深处。

      “祁由!”

      罗老大从侧面撞过来,一把揪住年轻人的领子,将人甩出钩尖底下。

      “撒手!”

      他当然想松。

      可左手还扣着杖柄,五根指头全僵住了,一根也张不开。

      钩子猛地坠下,连手杖带着他一起扯翻在地。数十枚钩尖砸进水泥,最近的一枚离指尖不到一寸。

      罗老大踩住链子,俯身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总算抽出了手杖。

      “这回留够长了。”罗老大说。

      趴在地上,祁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被甩出去的年轻人连滚带爬,扑到总闸旁那道窄铁门前,抡起拳头就砸。

      砸了两下,门里竟也有人砸了回来,几个声音隔着铁板挤在一起,喊着他的小名。年轻人眼睛都红了,抓住门把拼命拽,门锁却咬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老头就站在三步外,还在拧闸刀上的扣件,头都没回。

      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左手指头仍维持着攥杖的形状,怎么也伸不直。几台千斤顶将铁墙顶开一道缝,从祁由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另一头的程安。

      她的右臂抬起来慢了半拍,左拳却照样往矮个子身上招呼。那人被打得退了半步,脚下吊带一紧,又将他拉回原处,跟弹球似的。

      程安啐掉嘴里的血,冲他勾了勾手指:“再来。”

      祁由倒是想劝她歇歇,可惜自己还趴在地上,实在没什么立场。

      但趴着也有趴着的好处。视线跟地面一般高的时候,那些吊带往哪里去,反倒看得一清二楚。

      每当程安砸下一拳,矮个子脚下的吊带便跟着一抽。细长的绳索贴着地面游动,越过满地铁钩,钻过拼装台底下,最后竟全都收向老头背后那具总闸。

      闸刀上缠着的那一圈随之勒紧。老头伸手按住,拧了半圈。

      祁由的手指忽然一颤。

      缠在指间的牙线不知何时已经绷直,末端那枚铜扣朝着总闸轻轻发抖,一下,又一下,与闸刀上吊带收紧的节奏分毫不差。

      另一半就在那团吊带里。

      离他不到十步,被一个老头攥在手里,拿来给那矮子当保险丝用。

      四万八乘二。

      这笔钱如今正吊着那个矮子,程安每打出去一拳,就得自己挨回来。

      偏偏下一刻,那边又是一声轰响。

      程安被一掌拍上铁梯,后背撞断两级台阶,整个人滚上二层走道。先前便摇摇欲坠的铁板往下一沉,三只铁钩从底下咬住支架,金属挤压得咯吱作响。

      吊带绷得发白,拉向的仍是那具总闸。

      祁由看看走道,看看总闸,又看看自己那两只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脸上露出一个充满自嘲的笑容,被血凝着的,干巴巴的。

      满屋子都是真的。

      可恨他一次只抓得住一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排个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