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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会挑货的 明知道是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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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刚才看见对面那个人没有?”
“什么人?”程安从车窗探出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骑楼底下只有两个剥蒜的阿婆。“你要是困了,就回车上睡。”
祁由没再问。牙线又斜回了东北,斜得比刚才还急,好像那边有人在拽。
证物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程安隔着塑料点开新信息,里面是一张照片:
昏黄的工作灯下摆着一张铁皮台面,台面中央躺着半块铜件,和祁由手里那枚一样厚,一侧边缘鼓出一道月牙,月牙上带着细棱。
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会挑货的,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那个“会挑货的”盯着那道月牙,喉咙发干。半个都有人报价四万八,凑齐一对值多少,简直想都不敢往下想。
“这是饵。”
“我知道是饵。”祁由把牙线举到她眼前,铜扣斜得几乎要横过来,“可它是真的。”
郁大成被扣下还不到一个钟头,手机就成了给他下帖子的工具。照片里没有地址,只有那半块铜件,偏偏牙线还在往巷子深处指。
两人没再争下去。照片转给地方带队的人,又打电话交代了几句,接下来只剩等人。二十分钟后,地方的两辆面包车堵住了裕丰巷两头。
带队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听完程安三句话,没多问一个字,分出四个人封后门,两个人上对面楼顶盯窗户,其余的准备跟她从正门进入厂房。照片他也看了,看完只留了一句:“饵就饵,吃之前先把钩子找出来。”
众人正要动身,一句话却忽然从队伍里传来。
“你在外面。”
“啊?不行不行,里头只有我能看这根线。”
“人家摆明了冲你来的。”
“所以我更得进去。”祁由把牙线收短了些,“昨天那笔帐,我只讨回来一半。另一半要是让人搬走了,我右手白麻,老秦的腿也白断。”
这话说得不太讲理,他自己也知道。可两千块已经花了,四万八还吊在牙线,让他站在巷子口看别人进去,比再废一只手还难受。
程安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那根牙线,“跟在我后面。碰什么之前,先说。”
“记得。这回我会说。”
罗老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慢条斯理地跟在最后,“进门先看出口。看完出口再看人,看完人再看你那根线。顺序反了,待会儿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祁由朝入口看了一眼,记住了。
卷闸门一拉开,冷库里的凉气便扑了满脸。
外间是拆件区,货架空了大半,地上满是拖拽的划痕,几台切割机的电线还插着。经过时稍稍用手背碰了一下刀罩,还是温的,看来停工没多久。再往里看,两道门一扇被焊死,另一扇用十几个铁柜堵得严严实实。
“搬走了。”国字脸骂了一声。
搬是搬走了,可没搬干净。货架角落里还塞着拆下来的扣件、断了的吊带、生锈的滑轮,堆得像废品站。
换作前天,祁由多少还能从这堆破铜烂铁里摸出些门道,如今却什么也摸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跟饿着肚子路过一整条街的饭馆差不多。
牙线直挺挺地指着铁柜后面。
国字脸招呼两个人上前搬柜子。铁柜才挪开一道缝,里头就猛地冲出三个人,手里全是撬棍和管钳。程安迎上去,第一个人的管钳还在半空,她已经贴到对方怀里,肘尖撞上肋骨,顺手把人推向第二个,两人滚成一团。
第二个推开同伴弹身站稳,抡起撬棍横扫过去。程安矮身避让,后背擦着货架滑出半个身位,步伐还没停,人又借势弹回去,然后一拳砸在对方的手腕上。
撬棍落地,人跟着被她按倒在铁柜上,撞出半个凹凸不平的人型。
第三个绕过去想扑祁由,罗老大伸脚一绊,那人脸朝下摔在他鞋边。
“站墙边。”罗老大说,“别学,你不是她走的那套。”
三个人转眼都被制服,国字脸留下两人看守,其余的继续往里走。
穿过铁柜后面的通道,两层楼高的后间豁然开阔。一条旧吊轨横着镶嵌在顶板,上面挂满铁钩和拆下来的吊带,地上的拼装台一张连着一张。
祁由经过台边,看见一批报废的救援器具,破拆剪、千斤顶、几支沾满灰的承力撬,最长的那支斜靠在墙根,比他的手杖还粗。
最里面的台子前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灰围裙,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两只手在台面上翻飞,一块块零件扣上去,咬得又紧又稳。外头打得鸡飞狗跳,他连头都没抬。
“门关上之前,我得把这个拼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着急。
他身后墙上是一具半人高的总闸,闸刀上缠着一圈又一圈拆来的吊带和扣件,拼成了一个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程安盯着那条吊轨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那条轨道撑不住。”她警告,“挂的东西早就超过设计负荷,最多半分钟。”
祁由没看吊轨,他在看牙线。
照片里那半块铜件,此刻就摆在老头手边的台面上,工作灯照得清清楚楚。可牙线没有指向它,反而斜斜往下坠,直指老头背后的总闸,像要钻进那堆缠得乱七八糟的吊带里去。
再看台面上那块铜件,月牙的边缘亮得刺眼,细棱齐齐整整,像是今天早上才锉出来的,半点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他手里这枚背面磨了不知道多少年,配它的另一半,不该这么新。
台面上那块是做给他看的。至于真正的另一半,牙线已经给了答案了,不是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循着牙线走到了台前,两位同伴还留在后头。
“程安,”祁由开口,“那张照片……”
头顶一声脆响。
吊轨从中间折断,整条挂满铁钩的轨道砸了下来,吊带、滑轮、铁链劈头盖脸落下,在后间正中堆起一堵铁墙。
国字脸带着几名队员被落下的铁架挡在外间入口。祁由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拼装台。再抬头时,老头和总闸仍在眼前,程安与罗老大却已隔在铁墙另一侧。
半分钟。程安说对了位置,却没料到有人连它什么时候掉下来都算好了。
“祁由!”程安在那头吼,铁墙被砸得一震,“你别碰任何东西!”
进门先看出口。罗老大的话这会儿倒派上用场了。
卷闸门在铁墙那头,焊死的门也在那头。祁由扫了一眼自己这边,只剩老头背后、总闸旁边一道窄窄的铁门。
货架抖动了两下,底下忽然爬出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满脸是灰,抱着头直哆嗦。顶上还悬着一截断轨,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正一点点往外脱。
“别动!”祁由喊了一声,吓得那人当真僵在原地。
最后一颗螺栓猛地往外滑了一截。他顾不上多想,扑过去一把抓住垂下的铁链,牙线还缠在指头上。头顶传来一声细响,铁链猛地往下一坠,几乎要从断轨上脱开。
祁由死死攥住链身,掌心被勒得生疼,那一口正在松动的咬合,竟硬生生停住了。
赌对了。
鼻子一热,血直接淌进嘴里,太阳穴像被人拿锥子往里钻,攥着铁链的左手没了知觉,明明还扣得死紧,却连指头在哪里都感觉不到。
恰好,这点时间足够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断轨轰地砸在刚才的位置,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
祁由跪在地上,两只手都在抖。右手本来就麻,现在左手也跟着凑热闹。昨天医务员才说这几天别用能力,要是让他知道,那张工伤单大概也不用填了。
“我让你别碰。”墙那头传来程安的声音,伴着一阵哐啷乱响,显然正在扯开那些缠死的铁链,“你碰了什么?”
“碰了。”他喘着说,“人没事。”
年轻人缩在他身后,抖着嗓子问:“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中介说是拆废铁的,一天三百……”
答话的力气是一点也没剩了。隔着铁链的缝隙,只见铁墙另一侧那道焊死的门旁走出一个人。
个子不高,两只手空着,走得不紧不慢,程安刚转过身,对方便停在她三步开外。她索性扯下那截破损的衣袖,随手扔在地上。
祁由把年轻人往拼装台底下一推:“待着,别出声。”
老头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件拆错了的零件。
“老板说你会来,说你一定跟着那个扣子走。”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贪。”老头顿了顿,“还说你刚相变没多久。”
“这也值得专门告诉你?”
“值得。”老头把一枚扣件压进凹槽,“我做了四十年。哪块铁吃过多大的力,哪个扣件能跟哪个扣件咬在一起,都得自己拆、自己试。”
他抬眼看了看祁由手里的铜扣:“你倒好,摸一下就知道。”
“我现在摸不出来。”
“那是你伤了。”老头重新低下头,“伤好了,还是你的。”
祁由一时没接话。
“真的那半块在哪?”
“你不是看得见吗?”
老头起身走到总闸前,将最后一块零件扣了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里头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我看不见。可我知道,把它们拼在一起会怎么样。”
“老板要我替他拦人。”他伸手搭上操纵杆,“正好,我也想知道自己拼得对不对。”
祁由扶着拼装台勉强站起来,往墙边挪了两步,手指碰到先前那支承力撬——冰冷,沉得要命。他试着把它提起来,两只手却都使不上力,铁撬纹丝不动。
手里的牙线猛地一紧,铜扣直直指向那具总闸。
老头拉下了闸刀。他脸上没有一点得意,跟收工前顺手关灯差不多。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满屋子的铁钩同时抬起了头,地上的吊带一根接一根自己收紧,拼装台上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扣件,咔哒、咔哒,一个接一个咬合在一起。
这屋里每一块废铁,都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