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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仙人指路 右手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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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祁由翻遍整间房子,只找到一卷够细又够韧的牙线。
右手现在还像戴着三层手套,捏住什么都感觉不到分量。他用牙咬住线头,左手绕了三圈,把铜扣吊在台灯罩的边上。
摸不到,总能看吧。
铜扣晃了几下,停住了。牙线没有垂直,往窗户那边斜出一个小角度,斜得很轻,轻到让人怀疑是自己熬夜熬出了眼花。
伸手指拨了一下,铜扣荡开,又荡回来,停在同一个斜度。再拨,还是那样。
窗户朝东北。
祁由靠回沙发,顺手算了笔账。两千块情报费已经进了罗茜的口袋,老秦的医药费还没问出数目,右手不知道要麻几天,一整天的力气全赔进一场事故里。郁大成开着车往南一溜,这笔账就全记在自己头上了。
铜扣的另一半在谁手里,他也很想知道。
想起管理局转运区那几条自己收紧的固定带,当时嫌那东西阴森,现在倒想回去给它们鞠个躬。
再看看眼前这枚斜着不肯垂直的铜扣,越看越觉得有门道,干脆拍了段影片传给程安,配上一句:看!仙人指路。
四十分钟后,楼下的喇叭按得整栋楼都该醒了。
驾驶座上的人眼下挂着两团青,头发胡乱扎着,看样子也一夜没睡。祁由刚坐进副驾驶,就听见一句:“影片我看了。线没绑正,晃的可能是你家的风扇。”
他没争,把铜扣翻面递过去,指着背后那道半月。
把扣子接过来,拇指在凹痕上刮了一下,举到车窗边对着光看,看了很久。“不是磨的。磨损会顺着一个方向走,这几道棱是另一件东西压出来的,压的时候两边都在受力。”
“昨天那把锁是方壳,咬合面是平的。”
“我知道,我亲手送检的。”
祁由把牙线绕上后视镜,让铜扣吊在两人中间。程安发动车子,出了巷口右转,铜扣甩向一边,晃了两下,斜回原来的方向。再左转,再甩,再斜回去。
红灯。她盯着那根牙线,盯了整整一个红灯。
“你带路。”
绿灯亮了,电话也跟着响,地方那边升级查扣,协查拍到稳升那辆车昨晚两次出现在旧城区东北,和牙线指着的方向正好对上。
“还有,”程安挂了电话,“地方派了个外聘顾问跟车,说怕再出昨天那种事。”
“怕我出事?”
“怕你惹事。”
那位顾问在高架桥下的路口等着,四十上下,寸头,皮肤晒得黝黑,旧迷彩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车厢里立刻多了一股辣油味。
“姓罗,叫罗老大就行。”咬了一口包子,“地方按小时算我钱,别绕路。”
这城里果然人人开口都先算价钱……等等!又是姓罗的?捅了萝卜窝了?
罗老大的视线从后视镜上的铜扣,挪到祁由搁在膝上的右手,最后落在那根手杖上。
“手废了一只,腿瘸了一条。待会儿真碰上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远一点。”
“站远了,也总得出手。伸手,戳我。”
祁由回头,用左手朝对方胸口戳过去。罗老大上身一偏,指头戳了个空。
“看见没?你一戳到底,就没了。我以前在外头混饭吃,见过太多人一拳打完,站在原地等挨揍。”
罗老大把包子换到另一只手,两根指头朝祁由的肩膀点来。
祁由往后一缩,那两根指头却没有追着点下去,而是在半途改了方向,勾住他的衣领。
“别把动作做完,留一截在手上。人家躲过你第一下,你还有下一截能变。这叫动作留尾。”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学费多少?”
“地方付了。附赠。”
祁由对着空气比划了两次,第二次手背撞上后视镜,铜扣荡得老高。
“别碰我的线。”驾驶座传来声音。
旧城区东北的街窄得只够一辆车挤过去,早市刚摆开,鸡笼、菜筐和三轮车堆在路边。牙线越斜越陡,祁由正想开口,前面路口拐出来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的“稳升”被喷漆盖掉一半。
程安一脚油门踩下去。
面包车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车头一扭,撞翻一筐土豆,往菜市场里钻。
车子跟着挤进去,喇叭按得震天响,两边的摊棚几乎擦着车窗掠过。祁由抓紧头顶的扶手,看见一串大蒜从挡风玻璃前飞过去,后座的罗老大倒是稳稳捧着那袋包子,一个都没掉。
面包车在卸货口卡住了,前面横着一辆送冰的三轮。两侧车门几乎同时弹开,郁大成从驾驶座滚下来,扭头钻进旁边的巷子,一个壮汉则从副驾驶座跳下,抄起铁撬直奔追来的车子。
车门一开,程安便跨了出去,嘴里还骂了句“大清早的”。
祁由没跟着追,这条腿也追不上。倒是刚才看清了那条巷子的走向,尽头横着两根挂满床单的晾衣竿,车过不去,人得猫着腰从底下钻,而出去之后要想甩开追兵,就得绕到菜市场后门。
拄着手杖穿过菜市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壮汉第一撬抡空,砸在车门上。
程安往后滑了半步,脚还没踩实,便已弹身迎上,将紧跟着砸来的第二撬架在小臂上,随即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顺势一拧,把那两百来斤的人整个摔进了菜筐堆。
白菜滚了一地,卖菜的阿姨连吭都没吭一声。
没再回头,他紧赶着穿过最后几排摊位。后门口湿漉漉的,摆着几盆活鱼,刚站稳脚步,郁大成就从床单底下冲了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个拄拐的,脚下都没慢。
“老板,让让!”
让?
左手抡起手杖,朝对方膝盖扫过去,本能地想把这一下抡圆,手臂到了半途,忽然想起车上那两根勾住衣领的指头。
郁大成往旁边一跳,躲得又快又熟练。手杖却没扫到底,剩下那一截留在手里,手腕一翻,杖头拐了个弯,正好勾住对方落地的脚踝。
郁大成整个人扑进鱼盆里,水花四溅,裤腿顿时湿了一大片。
用杖尖抵住对方胸口,祁由喘了两口气:“别喊老板。我才付了两千。”
水里的人扑腾两下,抹掉脸上的鱼鳞,眼睛又往那只握杖的手上瞟。
昨天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
“另一半在哪?”
“什么另一半?”郁大成呛出一口水,“老板,我就是个跑腿送货的!”
看那副样子,是真不知道。
罗老大从菜市场那头晃过来,包子还剩半个。“还行。尾巴留短了,下回留长一点,勾的就不只是脚。”
“我是来抓人的。”
“抓人也一样。”
程安拖着双手被束带捆住的壮汉走过来,小臂上留着红印,袖边多了一道口子,她毫不在意,径直蹲下搜郁大成的身,掏出一部手机、一串钥匙,还有一张门禁卡。
卡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地址:裕丰巷四十二号,旧冷库。
手机没锁,最近一段对话停在昨天下午,就在从芦溪道驾车逃走之后。
“会挑货那个带着扣子,跟一个有证的女的。”
回复只有一行:“知道了。货先别往回送。”
那两行字看得人背上发凉。昨天光顾着看锁,没想到自己也早被人盯上了。
旁边传来纸箱被踢开的声音。程安翻出来的全是灰色方匣子,壳子新喷过漆,一只只贴着 LX-07 的标签,看来昨天没来得及换到芦溪道墙上的那批全在这里。
祁由蹲下去,左手按上最近的一只。什么也没有。两箱事故货就摆在眼前,说不定哪一只里头还有一段真的,偏偏一只都摸不出来,比看着钱从眼前飞走还难受。
巡查车把两个人连同纸箱一起接走,程安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把车开到裕丰巷口。这条巷子离菜市场不到两条街,牙线斜过去的方向,正对着巷子深处。
“地方的人二十分钟到。”她说,“到之前谁也不许进去。”
“二十分钟也算钱。”罗老大在后座说。
祁由没打算进去,只想在外面再确认一次方向。下车前,抬手把牙线从后视镜上解下来,缠在左手指头上。
冷库在巷子尽头,卷闸门锈成了一片红褐,外墙的冷凝管一滴一滴往下漏水。隔着这么远,凉气还是顺着巷子贴地爬过来,悄悄钻进那只麻木的右手里。
他举起牙线,正想看清它究竟指着冷库哪一面,铜扣却突然停了。
牙线垂得笔直,一点斜度都没有了,安安静静,好像终于找到了该待的位置。
抬起头,入眼的是对街骑楼底下的一个男人,高大,宽肩,深灰黑的头发,鬓角染了霜。
大衣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只手平平按在骑楼那根斑驳的老柱子上。早市的人流挤到跟前,自行往两边分开,他却一步没挪,只望着层层叠叠的屋顶之外,似乎在等什么东西从远处过来。
让祁由多看一眼的,就是那只手。
这个姿势,曾经是见过的。地下通道坍塌的时候,那道残影里有个人,也是这样一只手按在承重梁上。
“祁由。”程安在身后叫他。
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去。
手里的牙线慢慢斜回了东北。
骑楼底下只剩一张空长凳,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