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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托错了 四万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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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袋右上角多了一张标签,白底黑字,拇指一抹就是一道灰。
两行大字并排在上:废料。无效。
至于底下则列着检测依据与流水号,最后还有一栏借用人签名。自己的大名就留在上面,笔画歪得很有辨识度,昨天签字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看来,倒像是亲手替四万八判了死刑。
祁由把袋子平搁在掌心。
铜扣比瓶盖厚一些,背面磨得发亮,一侧边缘斜斜缺了一块。昨天在碎料机前感觉到的那阵异常还没散去,隔着塑料依旧清晰,半点没有消退的意思。
四万八,废料。
这两个词他并排放了一整晚,越放越不顺眼。
他把封袋收进口袋,拄着手杖往管理局后门走。
这地方的路修得漂亮,连地砖都铺得整整齐齐,可惜没人考虑过拄手杖的人到底喜不喜欢那些缝。他一路走一路避,远远便看见程安的车停在路边。
她陷在驾驶座里,一手捏着豆浆,一手滑平板,听见手杖点地也没抬眼。
“上车。先讲好,今天只做对照,不跑外勤。我昨天吃了一嘴灰,今天想当个文明人。”
“我想看那张待到货单。”
吸管停在她嘴边。
“妳答应过的。”祁由先把手杖探进副驾驶,再把自己塞进去,“妳这边的记录,我可以看。”
程安皱着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终端递了过来。
荧幕的单据上盖着“检修合格”的红章,货名是高处作业吊篮安全锁,检修件,十二套。到货日期在三天后,收货地点正是官方准备布控的入库点。
祁由往下滑,在备注栏找到一行手写的小字:LX-07,现场换装,十五号。
十五号是今天。
“LX是什么?”
“租赁公司的工地代码。地方昨晚就去调了,对方说最快明天回。”程安把椅背摇起来,“入库布控不能撤,十二套实货和一个确定的收货地点,比这行蚂蚁字值钱。”
他把封袋贴到屏幕旁,“今天换装,那换下来的是什么?三天后进库的是新件,现在挂在人家墙上的,可还是旧的。”
“没有证据说旧件有问题。”
“有。”袋子被敲了下。
程安的指尖点在标签上:“你手里这个,是盖了章的废料。”
“所以我才要去看。它要真是废料,接下来你一个月的早餐我包了。”
“你哪来的钱?”
“妳昨天刚给的。”
程安翻了个白眼,把豆浆吸到见底,空杯捏扁,丢进车门置物格。“我打个招呼。”她发动车子,“你最好真的有东西给我看。”
祁由答应得十分痛快,反正早餐还没请出去。
旧件市场才刚开门,整条街就已经热闹得不象话。
铁卷门接连升起,吵得人头疼,几个搬货的从身边挤过,差点把手杖撞出去。他好不容易找到罗茜的摊子,连话都没说完,对方就伸出了两根油乎乎的手指。
看了看那两根手指,祁由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两千。”
“我就问个人。”
“人才贵。”罗茜蹲在摊后分拣销子,头也不抬,“北边那摊都烧成那副X样了,整条街谁不知道有人在打听东西?我今天把嘴一张,明天人家就敢找上门掀我的摊子,你替我扛啊?”
“打个折?”
“两千。”
“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
罗茜终于抬头:“两千五?”
祁由立刻转账,按原本的价钱,走的还是公用对接账号。
手机界面跳出余额。昨天才觉得手头宽裕了些,结果今天这钱出去得比进来还顺畅。程安站在旁边,显然没有替他分摊情报费的意思。
罗茜收了钱,态度倒好上不少。
“稳升租赁有个跑外包的,叫郁大成,见人就喊老板。去年开始在我这里收安全锁的锁芯,专挑事故下来的报废货。昨天还跑来买了两包销子,说今天去芦溪道,老宿舍翻外墙那边。”
LX-07。芦溪道,Lo Kai Road。
“他收的锁芯,”程安问,“都要出过事的?”
“对。”罗茜说,“没出过事的,他嫌没味道。”
祁由听得眉头一皱。这年头收破烂的,还挑人家出没出过事故?等到了地方,他倒想看看这位郁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惜人还没见着,先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
眼前是栋六层高的旧纺织厂宿舍,红砖外墙东补西补,灰浆斑驳剥落,几乎整面墙都溶溶烂烂的,搭在外头的绿色防尘网被风吹得鼓起,灰尘四处乱飞,里头还不时传出敲击声。
祁由绕开脚边的碎砖,循着敲击声往里看。南面靠东搭着钢管脚手架,靠西的墙面吊着一只电动吊篮,两根钢丝绳从屋顶垂下。
正想再往前走,围挡缺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嗓子“老板”,喊得格外亲热。
循声望去,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儿,车身印着“稳升”。旁边有个四十出头的瘦长男人,POLO衫领子立得老高,正忙着往外搬纸箱。
那人长了张尖脸,颧骨高,两颊没多少肉,一双细眼睛却活络得很,见谁都先堆起笑,嘴里“老板”“老板”地叫个不停。
祁由看得一愣。
这张脸他熟啊!!小说里那些专门倒卖黑心货的奸商,十个里头有八个长这样,剩下两个估计还没出场。
郁大成把纸箱往车边一搁,冲着围挡里头喊:“彭老板,新的,检修合格,章都盖好了。旧的我带回去,不麻烦你们。”
叼着烟的包工头摆摆手。
“下面的,让一让!”头顶传来吆喝。
三楼的吊篮里有两个工人,年纪大的头发花白,年轻的蹲在左侧提升机旁,准备下降。
祁由正打算趁这时候对照一下残留,手才摸进口袋就停住了。左前方有东西在招呼他,还挺执着,跟昨晚那位一个脾气。
目光顺着吊篮左侧的钢丝绳往上找,在提升机旁找到一只灰色方匣子,漆是新喷的,边角磨得发亮。
“左边那个安全锁。”他压低声音,“有反应。”
程安看过去:“同批?”
“不确定。”
“我去拿换装单。你待在这儿。”
她到面包车旁抽出单子,开口就问检修师傅是谁。郁大成瞧见她胸前的证件,笑容僵了片刻,转眼又殷勤起来。
祁由没待住。
两千块花了,半座城也跑了,总不能隔着围挡看一眼就回去。左侧安全钢丝绳垂到地面,被重锤拉得笔直,正好够得着。他从缺口挤进去,把手杖靠在砖堆旁,左手握住钢丝绳,右手倒出铜扣。
郁大成的视线越过程安肩膀,在他右手停了停。祁由全副心思都在掌心,没空理会旁人。
钢丝绳冰得扎手,上头留着一段旧咬合。那把锁当年真吃下过一次要命的坠力,壳子翻新了,痕迹还在。更古怪的是,手里这东西竟像是认得它。
祁由差点笑出声。闹了半天,这玩意惦记的竟是挂在人家墙上的事故货。废料?他倒想看看那张标签明天要怎么改。
他把铜扣往钢丝绳上又凑近了些。
掌心一颤,三楼传来一声脆响。
吊篮左端顿死在半空,右端还在往下走,篮底整个斜了过来。年轻工人扑向控制盒,电机拖着长鸣停住,瓷砖箱已经顺着斜面滑了下去。
“当心!”
箱角撞上老工人的小腿,把人从低处的栏杆带了出去。安全挂绳倏地绷直,老人吊在三楼外打晃,惨叫声直落地面。
面包车那边砰的一声。郁大成甩上尾门,拉开了驾驶座车门。程安伸手去抓,指尖几乎勾到他后领,眼角扫到三楼,手收了回来,转身朝脚手架狂奔。
祁由攥着钢丝绳,背上的汗全冒了出来。安全锁咬死,只能是主绳出了事,左边这口要是松开,整只吊篮都得栽下来。他没工夫细想,把锁里那段正在流失的咬合硬留住了。
留是留住了,吊篮还斜着,年轻工人跪在控制盒旁死命扳解锁杆,扳不动。祁由右手指骨剧痛,连肩膀都跟着发麻,他不敢松。
万一真掉下去呢?
程安三步踏上横杆,翻过二层平台,到了三层连爬梯都懒得找,踩着窗外的空调架横挪过去,一肩撞开了防尘网。祁由这才见识到她平时收敛了多少。
“主绳没断!”
年轻工人扯着嗓子朝下吼:“是锁!这破锁早上就自己咬过一回,又咬死了,扳不开!”
主绳没断。
祁由脑子里空了一瞬。他攥着不放的,是那把锁卡死的那一口。
他立刻收回了能力,回压比留住时重得多,眼前一黑,扶着钢丝绳才没跪下。鼻血滴在手背上,右手麻得捏不住铜扣。
三楼的解锁杆还是扳不动。
既然靠近时出了事,那就先把这东西带远些。祁由把铜扣换到左手,连同杖头一起攥住,往围挡外走。
碎砖在杖尖底下乱滚,右腿拖着跟不上。
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安半个身子探出脚手架,扣住老工人安全带的背环,硬是把人从半空拎了上来,踏板被踩弯,她连晃都没晃。
二十米,他不敢再回头。
三十米。身后咔哒一声,年轻工人终于扳开了解锁杆,吊篮左端往下一沉,回平了,楼上爆出一串欢呼和骂声。
祁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察觉到另一处熟悉的残留。
——在东北方。
白色面包车恰好从路口拐出来,郁大成降着车窗,又朝他手里看了一眼,拐上芦溪道,往南去了。
东北,和车走的方向正相反。
祁由还想再确认,掌心那点劲头落了空,耳朵里只剩工地的嘈杂,手里只剩一块凉冰冰的铜。
这下好了,右手遭殃,本事也暂时使不出来。
巡查车赶到时,人已经救下,吊篮封停,安全锁拆下送检。
老工人姓秦,小腿肿得发亮,上担架时还有力气骂人,从设备一路骂到租赁公司,见程安过来才改口:“谢谢姑娘。”
祁由坐在路沿上,鼻孔塞着两团纸巾,右手搁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医务员问他手指有没有知觉。
“有。”他瓮声瓮气,“隔着三层手套那种。”
“得进一步检查,这几天别再用能力。”
祁由看看自己的手:“这个……算工伤吗?”
医务员没理他。
程安走过来,一身灰,头发还挂着半截绿网,人倒是好好的。她刚蹲下,祁由先开了口:“是我。”
“我以为那把锁在救人。我把东西带过去,锁就咬死了。人挂在上面的时候,我还在底下保着它,不让它松。”
“老秦差点掉下去,郁大成也跑了。都是我。”
程安没接话,抽出湿纸巾,把他手背上的血擦干净。她擦得很用力,擦完将脏纸巾攥成一团。
“车牌记了,协查也发了。老秦小腿骨裂,没别的事。”
“老秦那边的医药费,妳帮我问问。”
程安看了他一眼,像在审视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责任还没查完,你急什么。”
“我知道。我先出一部分。”
“下次,”她攥着纸巾,“你要碰什么,碰之前先跟我说。我不管你最后碰不碰,我要知道。”
“好。”
“还有,等这事结束,去把相变者基础安全训练上了。”
祁由愣了愣:“我还得上课?”
“不然呢?”程安看了看他塞着纸巾的鼻子,“你今天交的学费还不够贵?”
到嘴边的话混着心虚被咽了回去。
程安起身去交接,走到半路从兜里摸出一包爆珠,顺脚把碎砖踢进水沟。砖头撞上沟壁,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祁由看着那块砖,很久没动。早上出门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人撕了那张标签,到头来连自己碰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这晚他缩在出租屋沙发上熬到很晚。右手还麻着,只好用左手开灯,把铜扣搁到桌上。
它躺在灯底下,跟管理局认定的废料没什么两样。
到底是不服气的。
祁由把铜扣翻过来。背面磨亮的地方,台灯照出一道半月形的凹痕,边缘带着几道细棱。原先只当是磨损,这会儿再看,弧度和间距都规整过头了,像是另一件东西压出来的。
下午拆下来的安全锁是方壳,咬合面也是平的,哪儿都填不进这道半月。
他用麻木的指尖按住凹痕,什么也摸不到。
它从头到尾就没在托那只吊篮。
它在找它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