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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白跑一趟 三万到帐, ...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谢天谢地,还是完好的。

      祁由掏出来,屏幕顶端跳出一条入账通知:

      ——地方技术端的协作费。

      后面那串数字他用指尖一位一顿地点过去才敢确认。三万。三万。他愣了片刻,扭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觉得连水都格外甘甜。

      技术端的外勤车后舱亮着灯,记录员正把今天扣下的东西一袋袋过秤登记。程安坐在车尾踏板上,袖口卷到手肘,拿湿纸巾擦着指缝里的金属灰,折腾半天也没擦干净,索性把纸巾团成一团丢了。

      “到了?”她头也没抬。

      “到了。”祁由把屏幕朝她晃了晃,“我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因为我摸了几样东西给我打钱。”

      程安抬头看了他两秒,脸上还残留着淡淡血印,她随即从工装口袋抽出手机点了几下:“我这边另外有一份委托,私人的,不走官方。我指给你的那几批,哪一段先坏、哪一段还在,你告诉我。十万,分两次付。”

      “谁出的钱?”

      “我出的。”

      “妳自掏腰包?”

      “这不归你管。”

      那句“总得让我知道是替谁干活吧”在舌头上滚了一圈,祁由想了想,开口道:“钱我收,不过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摸过的东西,后来查出了什么,我得知道。总不能每次叫我过去摸两下,然后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程安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要是我发现什么值得查的,妳得让我跟着查。”

      “技术端的记录我管不着,我自己查到的可以告诉你。”程安看了他一眼,“至于让不让你跟,得看你发现的是什么。”

      祁由琢磨了一下,左手是好处,右手也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成交。”

      官方的安排很快定了下来。货单上的到货日期在三天后,届时会有人提前守在入库点等猎物入坑,今天扣下的东西则连夜送检。带队的交代完,车边的人各自散开收尾,祁由却没急着走。

      他翻出下午拍的缺齿零件照片,又扫了一眼单据上的日期。

      三天能发生很多事,比如他的管理费就是三天后到期。真等货送上门,抓到的也只是送货的人;这些东西究竟是谁从哪堆废料里挑出来的,还是没人知道。

      他翻开通讯簿,找到今天新存的号码,名字栏里的是随手填的“修理工”,当时连人家姓什么都没问。

      电话响了五声才有人接,电钻声隔着听筒嗡嗡作响。

      “谁?”

      “下午在市场留了你号码那个。
      ”
      “哦,是你。”电钻停了,“有什么事?”

      “想问点事儿。事故拆下来的夹具,尤其是缺齿的,用来承力、旧得不能再旧的那种。”祁由顿了顿,“有人在收吗?”

      另一头安静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好奇的人不打电话。”修理工咂舌,声音快压成气音,“北边,旧厂区那里有家洗料间,什么都收,洗干净了转手。听说他们专挑一种,叫沾水货。”

      “沾水货?泡过水的?”

      “你当洗衣服呢?”修理工停了停,“行话,我也是听人说。你真想知道,我帮你再问问。”

      “谢了。”

      挂断电话,祁由一转身,就看见程安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白咖啡,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北部残余区,你想死?”她说。

      “我想去看一眼。”

      “布控在三天后。”

      “那是等货送上门,我想知道货是从哪里挑出来的。”祁由把手机揣回口袋,“要是没人懂得挑,怎么偏偏有些废料还能起作用?”

      程安把咖啡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下午我跟你说过什么?”

      “官方在场要收着。”祁由立刻接上,“可现在就我们两个而已啊。”

      她盯了祁由一会儿,盯得他想起小学被叫到办公室门口罚站的日子。看够了,才掏出通讯器,向记录员报了北端洗料间的位置,说明消息尚未核实,申请支持。

      记录员回得很快:支持要调人,最快四十分钟。

      “只看。”程安把通讯器扣回腰上,往驾驶座走,“我说走就走。”

      “好嘞!”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北端旧厂区和城里简直是两个世界。沿途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勉强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四周显得格外晦暗。

      洗料间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口迭着几只处理过的周转箱,箱底还在滴水,铁锈色的污水顺着地面流进排水沟。车门刚打开,祁由就闻到一股焦味。

      程安先一步贴到门边,探头往里扫了一眼,抬手示意祁由停下。

      屋里灯火通明,却不见半个人影。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冲进一排空槽,墙角的铁桶里烧着东西,半本账簿已经卷了边,剩下的纸页正一张张地在火里塌陷。最深处的碎料机轰鸣不止,滚刀还在吞嚼着倒进去的残件。

      祁由的目光越过碎料机,这才注意到后墙还开着一道宽门,门的外侧就是装卸区。搬运车的引擎已经预热,两个灰扑扑的人影正把最后几只箱子推上车斗,动作又快又熟。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祁由脱口而出。

      程安没接话,后门外的搬运车已经开始倒车,她当即朝那边冲了过去。

      才到门前,一柄长柄锤便横扫过来。

      那是个攥着锤的男人,手里的锤子柄身直中带弯,锤头外箍着一圈铜,铜箍上嵌满了细密的铆钉。

      长锤横扫的势头半点没减,摆明了不打算让她过去。可程安连脚步都没停,矮身钻进锤子扫过的空隙,左手按住锤柄,右拳照着锤头侧面砸了下去。

      铜圈一声闷响,整柄锤子被打得偏向一边,持锤的男人跟着歪出去了,他借势向后滑出门,没等程安追上,空中传来一阵喀拉喀拉的链条声。

      一道金属隔离门正从上方落下。

      程安伸手去拦,掌心刚抵住门板,就被那股下坠的力道压得手臂一沉。眼看缝隙越来越窄,只得抽手退开。搬运车的尾灯在缝隙里闪了最后一下,紧接着一声巨响,门框上的浮灰扑了一头。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祁由没听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骂完还不解气,抬手又是一拳。门板轰地向内凹了一块,两侧的导轨死死卡着,半点没有升起的意思,倒是头顶的浮灰又落下来一层。

      祁由看着她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识趣地把劝人消气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墙边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一部对讲机还挂在钩子上,指示灯亮着。里头传出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北端清干净了。还有,今天打听缺齿夹具的那个查清楚是谁。”

      祁由愣了一下。打听缺齿夹具的那个,不就是他吗?合着自己才打了一通电话,对方连招呼都收到了?这消息传得比官方办事快,还不用走审批。

      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程安说,屋里又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原本轰鸣不止的碎料机突然卡住,电机还在嗡嗡使劲,滚刀却不转了。

      祁由回头看了一眼,见机器没再转,便往那边走了几步。进料斗里塞满了推进去一半的残件,一片旧防护件卡在滚刀之间,两片护板被挤得张开,硬是把刀口撑住了。

      他扶着料斗边缘,沿着卡住的残件一路看过去,很快找到了异常的位置。换个角度望进去,滚刀底下露出一小截铜色边缘,似乎是枚扣件。

      之前找到的夹具和固定带,大多只会往里收紧,这东西偏偏朝上使劲。祁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卡在刀口间的防护件,心里渐渐有了数。

      “别碰。”程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知道。”他没回头,“防护件还能撑一会,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也给我等着。”程安已经到了墙边的配电箱前,总闸把手被铁丝缠得死紧。扯了两下没扯动,低声骂了一句,索性动手去解铁丝,“等我拉闸。”

      祁由看了眼那片不住颤动的护板,又看向配电箱。铁丝缠了好几圈,等程安拆完,刀口恐怕早就把那枚扣件压死了。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左臂先前麻过的地方还有些发酸,手指倒已恢复了知觉。

      右手探进缝隙,指尖刚碰到铜扣,护板就往下一沉。另一手立即按住料斗边缘,将那片防护件尚未断掉的支撑留住,趁着刀口没有继续收窄,五指扣住铜扣往外一抽。

      没抽动。

      “……啧。”

      底下的残料卡得死紧,他只得换个角度,将扣件往旁边扳开。试着照先前的办法留住那段支撑,却比上回勉强得多,连带着取扣件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好在东西终于松动,一咬牙,总算把它整枚拽了出来。

      原本卡在刀口间的防护件跟着一歪,几乎同时,配电箱那头传来总闸扳下的闷响,电机的嗡鸣断了。原本受阻的机械结构突然卸力,卡住的刀组猛地错动,将那片防护件当场挤成两截。

      祁由攥着铜扣,半晌没动。

      程安快步走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臂,盯着那只攥紧的拳头:“手张开。”

      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一枚铜扣,比硬币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扣舌往反方向弯着。

      她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不重:“你知道滚刀咬掉一只手要多久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更不想在你身上知道。以前有人这么干过,最后还得别人替他收尸。”

      祁由手还摊着,自知理亏,没敢顶嘴。

      支持赶到时,洗料间里只剩一地狼藉。

      账簿烧得只剩一层灰,拨开还能找到几片字迹模糊的纸角。等隔离门被爆破拆除后,搬运车早没了踪影,装卸区也只剩下几道不完整的车辙。

      官方一直忙到半夜,最后带回去的东西却连一个证物箱都装不满。

      那枚铜扣也被单独登记。记录员核对了编号,又按程序做完检测,始终没能找到有效反应。兜兜转转,最后的鉴定结果还是落在废料这两个字上。

      一个支持队员凑过来瞄了一眼证物袋,乐了:“为了块废铜把手往碎料机里伸?小兄弟,这玩意儿称斤卖都卖不上价。”
      “是。”祁由说,“不值钱。”

      “那就先登记,按普通残件处理。”记录员说。

      “等等,这个我想留着做对照。”

      程序上,现场物品是不允许直接交予个人的。

      程安倒是熟门熟路,打开平板,直接把这枚铜扣挂进自己的私人委托里,顺手补了张对照借用申请。

      记录员核过手续,确认无误,才把装着铜扣的证物袋递过来,让祁由在签收栏写名字。

      他写名字的时候,程安在旁边幽幽地说:“你要是拿去卖,我打断你的手。”

      “我又不知道它值多少。”

      “不知道也不行。”

      回程时,车轮一路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祁由腿上的证物袋也跟着乱晃。他伸手按住,隔着塑料摸了摸那枚铜扣。

      账簿没了,人也跑了,官方给它的结论只有“废料”。可他知道,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修理工。

      “喂,你之前问的那事。”电钻声休息了,电话那头倒是多了夜市的吆喝和笑闹。“我问了一圈,有个人反过来打听是谁在问,我糊弄过去了。你那边没事吧?”

      祁由沉默了一下:“没事。”

      “那就好。还有,你问的那种东西,我打听到价了。”修理工压低声音,“北端那边收。听人说,沾水货就是沾过血、出过人命的那些,一件四万八。”

      电话挂了,祁由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证物袋,想起那位说称斤都卖不上价的大哥,很想回去找他再聊两句。

      “程安。”

      “嗯?”

      “我刚才是不是答应妳不拿去卖。”

      “对。”程安目不斜视。

      铜扣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托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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