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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影寒深 云淡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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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霜天,月色暗沉。
扬州河道被花灯缀得灿烂。岸边酒楼、深巷客栈、河中泊船,繁华竞逐。酒楼灯火不灭,湖面飘荡着琵琶清脆的乐声。
一个女子坐在台上,半抱琵琶,指尖一拨,满河花灯便像被什么定住了。她弹得不急,左手揉弦如抚绸缎,右手挑勾抹剔,干净利落,偏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柔。那声音像从指尖漏下去的——一滴落水,漾开一圈;再一滴,层层密密铺满河面。楼上的酒客停了杯,楼下的行人住了脚。
台下的子游裹着头纱,认真听着,待曲终人散,暗暗往酒楼后院门口走去。
刚越过门槛,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女子低低的惊呼,和男人粗重斥骂——不是官话,咬字生硬。子游脚步一顿,侧目望去,正见一个纤瘦身影从长阶上滚落,衣衫散乱,发髻歪斜,额头磕在石阶尽头兽首上。她撑地欲起,手腕颤抖,使不上力。台阶上方立着一个高大男人,脑后梳着古怪发髻,腰间挎一柄略弯的倭刀。
子游没多想便跨进去,在那姑娘再次跌倒前托住她的后脑,指腹触到一片湿热,是血。台阶上的倭人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转身进了堂屋,木门沉沉合上。
那姑娘被托住时僵了一瞬,随即挣开,自己站起整了整衣衫,才朝她看去,又惊又喜:“子游?”
“晚青,酒楼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倭人?”子游替她理了理头发。
晚青没答,警惕看了四周,便拉她回到房间:“今时不同往日了。杭云走了后,这边生意不好,东厂默许,暗地里接了些皮肉生意。”她边说边换上一件干净寝衣。烛光正面照着她的脸,五官娇小,透出冷淡,身形柔弱,更显楚楚。
子游听出她语气里的习以为常,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你怎么连自保都不能?”
晚青忽然笑了,又随即脸上浮起关切。“杭州的事我听说了。”她本以为子游无所不能,在东厂时便照着子游的模样摸爬滚打,却终究被留在扬州。“放心,这些倭人最近两日才到,都是粗人。下等姑娘才去招呼他们。我今天只是倒霉。”语气里压着淡淡不满。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要在扬州躲一段时日,所以来找你。还有,不能让厂公知道。”子游说。
“听说你嫁人了?”
“是。但已经不重要了。”子游眼神暗了暗,嘴角一牵。
晚青不再追问。那牵动很浅,旁人未必看得出,可她看得出。她们自小相识,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松快了,什么时候只是敷衍。也明白,被烙上东厂印记的人,不会有别的选择。只有死,可以自己选择,像知妍。
子游知道她想起了知妍,没再多说。“我帮你包扎伤口。”她轻轻拨开晚青的头发,仔细拭去血渍,撒上药。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
“你觉得东厂还信任你么?”晚青回过神来,问道。
“信不信任不重要。”子游转开目光,望向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晚青不解:“事已至此,你就多陪陪我吧。今晚睡我这里。”
子游温柔一笑。她走了三天路,从杭州到扬州,不敢走官道,不敢搭船,夜里宿在破庙和野地里,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磨得血肉模糊。
“你睡里面。”晚青指了指床,“我夜里要去酒楼弹琴,寅时才能回来。你白天别出去,水缸在灶间,饭我走前会给你备好。”
子游看着她。“晚青,你不怕吗,藏着我?”
晚青笑了笑,没有回答。
子游便坐在镜前。烛台将半张脸照得通透,另半埋在暗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黑发散在肩头,烛光镀了一层柔和光泽,肩上淤青泛着暗淡紫色。
晚青见她这幅模样,叹口气,拿了药膏走来,用指尖蘸了药膏,一圈一圈揉上去。药膏是凉的,刚触到皮肤时和那桶冰水一样刺骨,揉开了便化成一团暖。忽然,子游感到一丝刺痛,微微一缩。
晚青立即停手,子游转头看到她右手小指,那里有一道旧疤,还有被琴弦磨出的茧。
“我这次轻点。”晚青把手在热水里泡软,又继续上药,看子游准备开口,又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弹琴一定要保护好手。我的手只是不小心划破的,回头我就去好好上药。”
子游想对着镜中的晚青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又收住了。
“你从小就这样,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找我。杭
州的事已经传遍了,易阶被刺,酒楼楼主失踪。我本来就打算找你的。”
晚青不忍看她颓然模样,“总会好起来的。”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想不出来,又蹲下给子游的脚踝处也上了药。
“你也要爱惜自己。你这脚踝的疤看样子已经很久了,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晚青放回药膏。
“你睡吧,我去上工。”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晚青回来,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可门轴还是吱呀响了一声。子游立时醒了,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她摸黑脱衣,洗了手脸,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来。
“我可能要去杭州接你的位子。杭州酒楼,厂公的意思,让我回去做楼主。”她知道子游醒了,轻轻说。
子游听着。
“你教我,教我怎么管酒楼。你从小就会这些,看账你也会。我不会。我只会弹琵琶。”
子游偏过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晚青的脸,她不忍告诉这个许诺的虚幻,但她也觉得,晚青能在虚幻里拨开迷雾,不被误扰,安安静静站着,等雾散去。
“好。”子游说。
第二日一早,晚青备好了纸笔,她们站在桌前。
不一会儿,子游画出杭州城的简图,标着酒楼的位置、供货商、常客,还有几处密道的出口。她手指点着,一处一处讲给她听。
“酒楼经营,头一件是酒。酒水采办不能只靠一个供货商,至少要三家比价。帐要分两本,一本明账应付官面,一本暗账记着真正来往。你从前只弹琴,不碰这些,眼下要学,便从最简单的记起——每日客数、每桌酒水、每曲赏钱。记满一个月,你就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来,点什么酒,听什么曲。”
晚青点头,拿笔记下。
“采办的人,”子游接着说,“最要紧的是手干净。你挑人不必挑最会说话的,挑那个话少、账上不出错的。工钱给足,比市面多一成,他便不会贪。酒楼赚的是人情,也是规矩。人情在明处,规矩在暗处。这两样立住了,楼主便稳了。”
知妍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半月以来。白日里,晚青跟着子游学着算账、盯账、采买、盘货,晚上她弹琴、陪笑、喝酒、醉倒。而子游隐在房中,枯坐镜前。
只是,晚青每日回来得越来越晚,人也愈发憔悴。
酒楼的生意好了起来,晚青做了楼主,便将那些暗处的皮肉生意砍去。
一日清晨,晚青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走进房间,走到子游身后微微一笑:“该安心好好睡一觉了,今天让我歇歇吧。”
子游看着镜中浮现的晚青的脸。
“怎么了?”晚青见她盯着自己。
“你想没想过逃?”
“逃?为什么要逃?”晚青沉思许久:“我很满足。”她朝镜中的子游笑了笑。
子游怔住。那笑没有恐惧,没有悲凉,没有迟疑——她被这笑容刺痛了。
“你不怕像知妍一样?或者像我一样,被利用完就遗弃?”子游故意提高声音,想看她眼里透出恐惧。
“我不想逃。我就在这里,你也在这里。逃了,我还能做什么呢?自小,知妍善画,你善舞,我却什么都不会,这琵琶还是你教我的。客人点曲,我就弹。我弹琴的时候,从来不想下一支曲子是什么。指头按在弦上,该响就响,该停就停。你教我的那支曲子,我弹了十年。第一年只觉得指头疼,第二年手顺了些,第三年听得出自己的错,第四年才觉得那曲子跟我是一体的。急不来。”
子游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想起小时候在东厂,教习让她们各自选一门技艺。知妍被分去学画,她被分去学舞,晚青什么也没分到。教习看了晚青一眼,说“骨骼不行,嗓子也平,留着做个粗使的”。晚青那时候就站在角落里,不哭不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晚上回了通铺,子游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才把她拉到院子里,递给她一把琵琶,说“我教你”。
晚青学得慢,但稳。一个指法练一千遍,练到指尖磨出茧,她也不喊疼,只是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弹。后来她弹得够好了,东厂便把她派到扬州酒楼做琴姬,不显山不露水,替东厂听着来往客商的闲话。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如此境地。
晚青望着镜中子游的脸,却怔住了——晶莹的泪珠正从子游眼中滑落。
她忽觉一丝悲凉,“我从没想过你会变成这样。我一直想变成你,你却不是你了。”
子游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笑了一下。“饿了吧?把桌上粥喝了,早些睡。”她说完便躺下了。
晚青心中一暖,就着烛光喝完粥,转头看着子游平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帮她轻轻抚开脸上落着的丝发。
人们总在新鲜里痴迷,又在更新鲜里忘却。她觉得子游如果已成过去,那就不能赌,她必需赢,这几个月来,她拼了命,才争取到酒楼楼主的位置。她们两个,不能都败。
她不懂子游选择与背叛的苦痛,也不懂她不甘和欲望的挣扎,她只想活着,她们都活着。
子游在这长长的睡梦中做了一个梦。
她独自站在空荡舞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她刚要开始,脚下一沉,铁链碰撞声刺耳。她看不清观众的脸,没有音乐响起,痛得掉下泪来。她一直跳,一直跳,无法停止,痛楚竟生出奇异快感,她遏制不住自己。
忽然停下,却发现自己在一片薄雾弥漫的树林里——那曾是儿时训练的地方。雾渐渐散去,陈净墨出现在前方。她想抱住他,他却神情冷漠,将匕首刺进她的胸口。
子游猛然惊醒,用力掩住动静,长长舒了口气。见晚青还在身旁熟睡,她起身轻轻坐回镜前。
在酒楼这种地方,得失成败、是非爱恨、功过诡计,使她有一种不自觉的放荡,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她懂得谁不可动摇,谁可以收买。异己是容不下的,容下了,自己便没有立足之地。这里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难道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想到这,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现在,她只能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着自己瘦下去的脸和眼底的青黑。
指头按在弦上,该响就响,该停就停。她想起晚青的话。本该如此。一切都该继续。她不是能停下来的人。一切也没有停下来。
镜面里映出她身后那扇小窗,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红,一簇一簇的。她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该安心很好睡一觉了。
✱✱✱
陈净墨走出牢房时已近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暗金与赭红交织的颜色。他腿有些发软,站在门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夕阳贴着城墙落下去,将他的影子拉长,拉回牢房,仿佛他仍被困在里面。
他先回了一趟陈府。找到云南兵乱的密档,颤抖着打开——只有三页。第一页是易阶的奏折,两百字。第二页是皇帝的批复:“准行。”第三页是一份名单,三十六个名字,陈净墨的名字排在最后,墨迹比前面的都淡,像是临时想起随手补上去的。
他把那三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七遍。每一次都希望能读出新的东西,但每一次都没有。他冷笑一声,那个困住他无比沉重的东西,却只有三页纸。他随手扔在一边,不再看它。
院子里那株兰花还在,叶子蔫了些,土也干了。他蹲下来浇了一瓢水,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出门寻了艘船,朝扬州方向驶去。
快到扬州那晚,暴雨滂沱。他披着斗篷,帽檐挡住雨也遮住了脸,奋力冲出这夜雨的包围。他已在供状上签了字画了押,手很稳,没有抖。他愿意继续在明面上做东厂的靶子,暗地里替那些人收集东厂的证据。至于供状上的事是真是假,他已毫不在意。既然一切毫无意义,他只想从牢里出来,找到子游,带她走。
刚下船雨便停了。陈净墨快步朝打听好的方向走去。酒楼里正是上客的时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踏进酒楼,他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格局竟与杭州的酒楼十分相似,楼后也有一座山。他穿过热闹处,独自走到楼□□院。月光幽幽,林边隐着一块石碑,凑近看,刻着“陆知妍之墓”,旁边一朵精巧的梅花,像是常有人来祭拜。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陈净墨一惊,四望却辨不出声音来处。正巧一位姑娘走过,他上前询问。那姑娘衣着不整,脂粉香气扑鼻,调笑道:“你不知道?这准是我们姑娘从良嫁人。不过也算不错了,至少是白日里,要是平常,都是大半夜从后门偷偷进的。”
那姑娘闲来无事,便拉他坐在亭中说道:“这个知妍姑娘啊,五年前嫁了人,排场大得惊人,是按正房礼办的,河道都被看热闹的人堵了。娶她的是个官儿,姓李,好像是个知府。至于怎么死的,我就不清楚了。后来楼里有次宴席我见了这人,悄悄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个一本正经的老头!”
那姑娘见他不再说话,觉得无趣,便走了。
他寻到一条蜿蜒细渠,走到尽头,忽见一束光从虚掩的门缝里射出。轻轻推开门,子游坐在窗边,素色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捧一杯茶,只是捧着,看着窗外树影晃动。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锁骨上方凹陷更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
陈净墨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
子游放下茶杯转过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落向窗外:“你来了。”
陈净墨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杯子从桌沿滚落,碎了。
“子游,跟我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听见,“离开这里。云南也好,哪里都好。找个小村子,我盖间屋子。我,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
子游怔住。她站起来,掌心贴住他的脸。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他眉骨上,照见一层薄薄的汗。
“我不能走。”她说。
他抬头看她,两人在月光里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先移开。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坐下。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侧脸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
“东厂还在,皇帝还在。我身上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还没卸干净。我走了,他们会追。你也——”
“我不怕。”
“我怕。”她转过脸来看他,眼底那层平直的硬壳终于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湿润的东西。她想解释什么,却说不出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看窗户。看门。看有没有人来。我受够了,不想再跑了,至少我还活着。”
陈净墨心中一紧,眼眶热了。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她目光有些躲闪,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子游,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不走就永远困在这里了,那东西根本卸不掉的。知妍和你一样是么?后院知妍的墓,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吗?朝堂的斗争无休无止。我不想再看着你每天出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身上又会多一道什么伤。我累了,我们逃出去,还有一丝可能。”
她眼睫颤了一下。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指还凉着,没有抽回去。
“净墨。”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忽然软了,“你留下。好不好?杭州也好,扬州也好,只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为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空空的脚踝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树影都换了一轮形状。
“你舍不得。”陈净墨的声音冷下来。
她猛地抽回手,目光锐利:“你说得不错,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可你只是害怕!你怕皇上!你不敢!你看李含章、易阶的下场,你怕你也一样,不是么?”她露出凶狠的目光。
陈净墨脸色一白。他站起来,退了一步,像被她这句话推开的。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冷笑,“我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可惜我错了。你、易安、皇帝都是一样,把我当作工具、当作玩物。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害怕!”子游平静的声音里压着快要爆发的力量。
子游猛地站起来,狠狠盯着他:“你一开始就不愿意娶我对吗!你想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又要她什么都不欠你的。做不到,就说是她不肯。”
陈净墨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你敢说你没想过,如果没有东厂,没有皇帝,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舞姬,你就心安理得地娶我了?你娶我的时候,心里没有犹豫过?你要的是像易阶一样位高权重、人人敬仰,你觉得娶了我是你的污点!”
陈净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看。”她笑了,“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之间。
许久,陈净墨开口,声音哑了:“子游,我太累了。我想离开。”
子游盯着他,眼眶泛红,却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说过不离开我的。”
“净墨,别走,好不好?”子游怯怯抬起泪眼。“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她顿了一下,“我还能是人的人。”
陈净墨低下头沉默着。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悲哀,也有冷意:“子游,我对你来说不也只是一个工具吗?你嫁给我,不也是东厂的任务吗?你不是已经摆脱东厂,得到了皇帝的庇护。还要留我做什么!”
子游一怔,狠狠道:“不然我能怎样?我跟你走,拿什么活下去?我什么也不会,只会东厂教的那些手段。我能去哪里?去妓院么?那与这里又有什么分别?你呢,一个逃兵,买来的官,连自己都保不住。没有人帮你,你什么也做不了!”
陈净墨向后一倒,深吸一口气,只感到一种窒息的绝望,仿佛一切又从头开始,毫无改变。
子游走到他身边,声音软下来:“净墨,不要走。留下帮我。我离不开你。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对待我。”
她上前一步,伸手触到他胸前,指尖滑进衣口,踮起脚吻他的脸,衣裳滑落在地,荡起无数微尘,在微光里急速翻腾。
他起初没有动。后来手抬起来,揉皱了她平滑的背。
次日清晨,子游被亮光刺醒。陈净墨侧身躺着,静静看着她,双眼血红,像一夜没睡。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沉下去。
“你饿不饿?”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答。只是笑了一下。
“我去给你煮面。”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灶房里的火光亮起来,陶罐磕碰的声响清脆而温暖。
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热气扑了满脸,葱花香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点一点往嘴里送。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刮得沙沙响。
“吃不下去就别吃了,把这杯热酒喝了,睡吧。”她说,“你也累了。”
他点点头,便躺下,闭上眼。碗里的面还剩了大半,热气渐渐散了,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子游轻叹一声,便轻轻离开。
子游闭门转身,见晚青端着一碗粥,笑着看着她。晚青昨夜在门外听完了那些话,就悄然离开了。
“如此,我就住回楼主的房间了。”晚青看着子游喝完了粥,便打趣说。
子游才忽然想到她昨晚忘记了晚青还要回来,深深叹口气。
“你听到了?”
晚青点头,“子游,你不用担心,你们放心住着,我现在也
是楼主了,也能护着你了。”
子游眼中一热,“晚青,有些事你不知道,有些事我也不确定。但你相信我,不用等太久,我们就——”她迟疑了一下,握住晚青的手,“你就不用再待在这里了。我知道你这些日很辛苦,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她还想再说什么,却也知道,她还不确定。
晚青笑着点头,“我也知道,你是无所不能的。我信你。”
子游无奈一笑,又安心道:“好。”
晚青拿走空碗,在走廊上轻轻一叹,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