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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舟囚心 夜幕低垂, ...

  •   夜幕低垂,烟花撕裂天空,碎成万千流火坠入湖面。画舫上酒气与脂粉香随风飘来,游人探出头阵阵喝彩。
      易安的船泊在暗处柳树下,与那些热闹隔得很远。他一身白,那种漂过的白,生硬,令人想到死亡。
      他吞下劣酒,辛辣烧喉,带醉的笑痴痴望着易冷的烟花。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勾起往事——那年上元节,父亲带他登望湖楼看灯,指着满城烟火说:“这些热闹,都是人间的虚妄。”他不服气:“虚妄又如何,好看就行。”父亲笑着拍他的肩,没有再说。
      船身忽地一晃,一个黑影贴着水面翻进来,落地无声。
      “没人发现吧?”杭云脱下沾水黑袍,背对着他。
      易安没有答话。
      “片刻灿烂不过一场梦,沉迷其中,醒时更苦。”杭云看不下去,上前夺过酒杯扔入河中,闷响一声。
      易安笨拙地转头笑了笑:“那就不醒来。”
      杭云一把揪住他衣领,咬牙道:“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你父亲白养了你二十年。你连他为什么被杀都不明白,你以为你爹在朝里经营了多少年就真的稳如泰山?他霸着江浙的财权,东厂早就想动他了!他一死,他的门生故旧要么倒戈,要么自保,没有人会管你。你是他儿子,他们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易安的笑僵在脸上。
      杭云松手,转身收拾散落船舱的行李,文书、银票、几件衣物塞进布囊,头也不回:“老爷在扬州的场子全被端了,京城几处私宅地契还在,我找人脱了手,换了银子,我们找个地方。这条船潮气太重,再待下去你身子先垮。”
      易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坐直身子,低头攥紧身上那件刺目的白衣。良久,哑声道:“杭云,我们不走了。”
      杭云动作一顿。
      “就在杭州找个隐蔽住处。这船……我待不下去了。”易安的声音轻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杭云转身,目光沉沉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他没有立刻递给易安,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爹他勾结倭寇,单这一项罪名,就足够让他死无全尸。这本密账,是我在易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上面记着他和倭寇的交易。两淮盐价这些年为什么暴涨?你爹一直在用倭寇的船走私盐,压低市面上的盐价,再让沈万春那些人高价卖出,差价一半进内廷,一半进他自己的库。盐税年年收不上来,不是盐商瞒报,是你爹自己把税基掏空了。朝廷拨赈灾的银子,走的是他的线,他扣了三成。云南兵乱那一千两,他只花了不到三百两,剩下的全进了私囊。”
      易安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他以为父亲在替朝廷办事,办得风光体面。原来那风光底下,全是这样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在西湖边散步,跟他说“易家世代为官,最要紧的是清名”。他想起书院里的陈净墨,想起那些围炉夜话的晚上,父亲坐在上首,讲为官之道、讲经世济民。
      杭云看着他,没有安慰。他把那本密账在怀里按了按。他手里有牌,可以自己下注。有些线只有易安能牵起来。他需要易安活着,也需要易安听他的话。
      他抬头认真看着杭云:“那我该怎么做?”
      杭云走近两步,俯视他:“你若真想报仇,就必须听我的。”
      易安目光剧烈晃动:“你为什么帮我?”
      杭云看着他,面无表情,像一潭静水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因为我与子游一样,都是东厂的人。我不想永远被人攥在手里。”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远处烟花散尽,河面只剩零星的浮光和船影摇荡。易安盯着杭云看了很久,笑了一声,苦涩而自嘲:“你从出现在我家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你处处妥帖,事事周到,连我父亲那样多疑的人都放心——我早该想到。我已经如此了,你还利用我什么?”
      杭云眉头跳动,一脚踹在易安膝弯。他踉跄跌出船舷,半个身子浸入冰冷的河水。杭云蹲下来揪住他衣领,悬在水面上方。
      “利用?”杭云声调骤高,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自家账目都看不明白的少爷,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利用?不错,我在利用你,可你又何尝不是靠着我逃命?你爹活着你靠你爹,你爹死了你靠我。”
      易安悬在半空,河水漫过腰,冰冷刺骨。他仰脸看见杭云眼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不是恨,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
      杭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我虽有主仆之名,但如今都一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发公子脾气,而是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杭云说完猛一松手。易安栽进河里,呛了好几口水才攀住船沿,大口喘息。湿透的孝服紧贴身上,白得像一张揉烂的纸。
      易安攀上船沿,河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甲板上,一滴一滴。他抬头看着杭云——那个曾恭敬站在父亲身后的下人,此刻露出真正的面目。一个比他更清醒、也更危险的同路人。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为东厂做事?”
      杭云的嘴角扯出一个笑:“东厂要你何用?”他顿了顿,语气微缓,“子游是我从小一起受训的人,没人比我更了解她的弱处。你若以为凭一己之力能做什么,那便去送死。”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河面,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嘴角牵了一下,几乎算笑,“可我知道她每一处疤在哪儿。她左肩有一道旧伤,阴天会疼。她杀了人之后,右手会抖,所以她只用左手端茶。”他说这些时,语气又近乎温柔。
      易安低头看着湿透的手,指尖泡得发白。他想起子游,想起她跳舞时众人痴迷的目光,她看向自己时那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眼神,想起父亲倒在血泊中,她手里的刀映着灯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恨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烫得喉咙发紧。
      杭云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压了下去。他避重就轻,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目的,也没有告诉他,厂公早已下了令,让他在宴会上毒死易阶,收网,切断易阶和漕运的线。谁承想,子游竟然在易阶喝下那杯下见血封喉的毒箭木的酒之前下手了,这绝对不是东厂的指令,厂公不可能引火烧身。
      他伸手将易安拉了上来,“跟着我,我不光帮你报仇,还能给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不会让你替东厂做事。既然你喜欢杭州,便留在这里。但眼下你只能待在船上,等我找到稳妥的地方再接你上岸。”说完披上半干袍子,翻身消失在黑暗中。
      易安独坐湿甲板上,夜风一吹浑身发抖。烟花散尽后,天幕恢复了亘古的暗沉。
      从前他总以为,若没有父亲,他就能光明正大娶子游过门,就不用看父亲脸色。他觉得自己被压得太久,巴不得早日挣脱。如今父亲没了,他确实挣脱了,像一只被剪断牵线的风筝,却在风里毫无方向地打转。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打算过。从前靠父亲,往后靠杭云,他恨子游被人掌控,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他脱下湿透的孝服攥在手里用力拧干。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远处传来画舫隐约的笑声,清晰刺耳。
      同一片夜空下,杭州府大牢的石墙里,陈净墨也睁着眼,望着铁窗外那一方狭仄的月色。
      冰冷手镣嵌进腕骨,久了便不觉得疼,只剩一种麻木的钝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有人来将一碗饭扔了进来,那碗冷饭扣在地上,灰尘泥泞结了硬壳。他用了全身力气砸了碗,瓷片炸裂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很久,像替他把这些年积攒的隐忍一并吼了出来。
      墙角牢里点着一支残烛,烛火将小窗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辨不出时辰,浑身酸冷如坠冰窖,肩头的伤口已经发脓,他抵靠着湿冷的墙闭上眼。
      云南边陲的荒原上,落日如一颗烧红的铁丸沉入地平线;炎炎酷暑的山林如梦魇,吞了所有情绪。那些画面反复闪回,最后像潮水般涌来,逼得他闭气,紧缩。
      漫天红沙,夕阳如血。陈净墨吃力地站在广袤的红色沙原上,浑身是血。地平线涌出无数叫喊的士兵,他抓起刀朝对方冲去,一刀又一刀,落在敌兵身上,也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何时,地上堆满尸体,黑红的血在红沙中刺目无比。他筋疲力尽跪倒,翻开身旁的尸体,却是自己。再翻开一个,也是。他惊恐地跌撞着朝夕阳跑去……
      这是已纠缠他五年的梦。那刺目的红、绝望的沙地、触目惊心的尸堆和发黑的血腥味,真实存在,挥之不去。他想吐,却只是干呕,额头渗出冷汗。后来他渐渐明白,那场兵乱是场阴谋。他本已求死,却从尸堆中昏迷数日后醒来,爬出死亡,跌进另一个深渊,夜夜无眠,只能靠吞酒入睡。
      寒冷消退,炙热又涌来。
      酷暑,蝉鸣如沸,半山腰的书院在热浪中蒸腾着墨香与青草。那时的陈净墨还是面色干净的书生,每日清晨在林中练功,浑身湿透却步履轻快。
      可那天,一切都不同了。
      他穿过树林快到书院门口时,远远看见几个黑衣人抬着沾血的大刀跨出门槛。他猛地刹住脚步,本能往路边灌木丛里一缩,伏在地上不敢出声。烈日当空,蝉嘶如锯,他趴了三个时辰,看着门口一具一具被抬出的尸体——他的先生们,昨日还在堂上为他们讲《春秋》大义,今晨已成布匹裹着的模糊轮廓。
      后来他听见一个黑衣人问:“名单上还差一个。”
      “谁?”
      “陈净墨。”
      那声音在酷暑中渗着寒意。陈净墨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掌心的泥里。他想冲出去拼命,可手脚不听使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在原地。他在灌木丛里藏到日头西斜,那些人搜山搜不到他,终于撤走。
      他逃了。
      很多年后他仍不确定,那到底是生还的幸运,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
      他并非沉迷仇恨之人,淡泊而冷静。可这梦魇逼迫着他,不管愿与不愿,推他朝真相走去。他疏远了易安,避开有意的情意,回报以有情的冷漠。
      他快要溺死。恍惚中,好像看见子游替他斟酒,低头时颈侧那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狠得挣醒自己,大口呼气,满头冷汗,盯着光影里凹凸不平的墙,他在黑暗里慢慢喘匀了气,忽然冷静下来。所有的画面在脑中爆开,拼凑,嵌合,又拉起线,不断交错,有些绑在一起,他耐心解开,又重新拉好,又有新的画面被拉进去,跳跃着找出空白,填了进去,拉上线,又绞住,他用刀割断,最后,他用一根线将所有画面拉好,一气呵成。终于,他用尽力气抽走了线,所有画面静止,又慢慢散去。
      灯已灭,牢房里靠着狭小的窗显出天光,所有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吃了扔进来的饭,喝了掺了沙的水,对着墙一言不发,睡不着,也不做无谓的抵抗。
      终于,他睡着了,梦里他晃晃悠悠地在黑暗里走着,不知方向,他想停下。忽然一对白灯笼悬在头上,开始指引着他,他怔了好久,才让恐惧上了身。他挣扎着,在虚空里奋力一搅,终于醒了。
      他安静又不安地睁着眼,看着那堵墙。
      门被推开时,陈净墨没有立刻察觉。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容走进牢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终于来找我了。”声音冷得像冻过的铁。
      他面容端正,眉宇间有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镇定。沈砚在陈净墨对面坐下,神色从容得像在自家厅堂待客。
      “我不再替你们做任何事。”
      沈砚忽然笑了:“替?陈净墨,你当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替别人做的?弹劾东厂也好,修水坝也好,哪一件不是你心里想做的?你不过是需要有人在背后托你一把罢了。”
      陈净墨盯着他,目光如刃:“当年书院遭难,向东厂告发、提供名单的,是你们。只是没想到还有我这个漏网之鱼,你们便让东厂找到我,还没来得及杀,又因云南兵乱,阴差阳错被发配云南充军。”
      沈砚的笑意淡了。
      “我差点死在战场上,可活了下来。”陈净墨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我逃回京城找到易安,靠他举荐重新做官。你们看见我,像拾到旧物——正好,这人在明处替我们挡箭,我们在暗处布局。你们给我庇护,但你们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你们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前台,让东厂的刀先落在他身上,你们才好从背后出手。”
      沈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目光已经变了。
      陈净墨却不说了。他望着那人的眼睛,烛火的微光映在里面,却什么都照不亮。他忽然觉得疲倦极了,像走了一辈子的长路,终于到了尽头,才发现尽头只是一面墙。
      “我是个快死的人了,”陈净墨低下头,“你们让我来杭州,不是修水坝,也不是查云南兵乱——你们只是需要一个弃子,让东厂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掩护你们在朝中的动作。如今易阶已死,你们觉得大局将定,便来收最后一茬,你们,真正要除掉的是,东厂”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随手扔在他面前。纸页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份供状,列着东厂历年的罪证,半真半假。
      “我可以救你出去,再给你一个位置。皇上如今对东厂已生厌心,这份供状递上去,除掉东厂,你就是功臣。怎么样?”
      陈净墨看着那些纸页,没伸手去碰,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如果不成功呢,我就是弃子。”他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沈砚不耐烦地起身:“我再给你一日。想好了让狱卒到酒楼找我。你在这里待两个月,就能出去了。”脚步声在长廊里远去,被铁门落锁的声响吞没。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陈净墨独坐,烛火把纸页边缘照得微微卷曲。他把那沓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些事他亲眼见过,有些闻所未闻,但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条命、一场肮脏的交易。
      横竖是死,如果拉东厂一起,他不再犹豫。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然后他落笔,一字一字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搁笔,他没有再看那份供状。他坐回墙角,背靠石壁,抬头望向那扇小小的铁窗。月光很亮,像那天夜里子游在亭子里替他斟酒时的月色。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一局被人摆布了多年的棋,而今晚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
      走不走得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想再作任何人的棋子。哪怕落下去是死,也是他自己的死法。
      他忽然无比想见子游。
      窗外那轮月亮静静挂着,照着运河上那艘泊在柳树下的小船,也照进这座冰冷牢狱窗口。两处孤独遥遥相对,像两条被同一只手拨动过的琴弦,发出各自的低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孤舟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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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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