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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镣舞虚梦 深秋的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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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扬州被雨水泡软了。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发脆,风一过便簌簌地掉,铺了后院一地。
子游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纸条,凉意渗进指腹。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闭眼的陈净墨,轻轻闭上了门,又推开另一扇门,一个灰蓝素袍的清瘦背影坐在椅上,背对着门,没有冠冕。
“脚伤怎么样了?”声音冷淡。
“回皇上,好些了。”子游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动作规矩,像东厂当年教的那样标准。
皇帝没有扶她,只把手边的杯子转了一圈,没喝。“你瘦了。”
子游直起身垂着眼帘:“扬州的水土不如杭州养人。”
皇帝笑了一下,很短。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物放在桌面上——一副脚镣,铁环内侧还残留着暗褐色痕迹,是血,干透了蹭不掉,与铁锈长在了一起。环口处有人细细打磨过,磨去了最锋利的那层棱角,痕迹是新的。
“戴着脚镣跳舞,美极了。尤其是你跳的,与宫里的舞姬完全不同。”他的声音带着回味的感叹。
子游看着脚镣,脸上没有波动。
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些:“你那天流的血,朕都记得。朕让人收起来擦干净——可擦不掉。一直留着。”他把脚镣往前推了推,铁链在桌面上拖出一小段金属的呻吟,“朕想问你一句话。”
“皇上请问。”
“你想离开朕?”皇帝抬起眼,瞳孔很深。
子游没有立刻答。她把目光从脚镣上移到他脸上,那张脸比寿宴时更单薄,眼神疲惫,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想起厂公的话“皇上小时候不听话”,这个坐在她面前的人,也曾是被铁链和窗纸上的剑尖吓大的。
“不会。愿一生为皇上效忠。”她说得很平静。
皇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又像始终不敢确认。过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还愿意替自己做一件事么?”
“若是皇上喜欢,我随时可以跳。”子游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虚假。
皇帝流出一丝感动。
“帮我戴上它。”子游引着他的目光移向地上的脚镣。
皇帝一惊,随即轻轻一笑。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轻轻哼唱了起来,将脚镣捧在手里像捧一件易碎的祭器。手指按在搭扣上没有扣下去,只停在那里,等着。
子游听出来那句哼唱,那是她刚进宫时,在寝殿外听到的、皇上自己哼的调子。
“我说,戴上它。”子游有些亢奋,“那天宴会上戴着它,是我一生中跳得最好的一次。你知道吗?那天所有人都知道我戴着镣铐,我不必假装。”
皇帝张了张嘴,唇色泛白,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没成形便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将铁环慢慢扣上她的脚踝,“咔”的一声,干净利落。铁链垂下来盘了一小圈,暗沉沉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子游赤脚站起来,地面冰凉。她踩着凉意走了两步,铁链拖在身后,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没有乐声,只有窗外风把枯叶刮在纸窗上的响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拍着一面破鼓。
她开始跳舞。抬臂,转腕,指尖划过空气。她旋转,铁链跟着画了个圆,环与环碰撞的声响清脆短促,如碎冰落在瓷面上。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喉间微微起伏,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在搏动。皇帝的视线随着她移动,看着她赤足踩过青砖,踩过铁链投下的影子。她的脸始终没有看向他,像他并不存在。
最后一旋,她停下。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鬓边碎发贴在颧骨上,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挑衅,也没有屈服。她只站在那里,光着脚,戴着镣铐,望着窗外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贴在窗纸外面,停了一瞬,又飘走了。
皇帝许久才回过神,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看了看她脚踝上的铁环,又看了看她的脸。
“准备回杭州吧。”他没有让她取下脚镣。
“是。”子游迟疑了一下,“但我要陈净墨任杭州知府。”
“那个弹劾东厂的人?”皇帝皱了皱眉,思索半响。
子游点头。
“那——?”她要找活路。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笑了一下,“东厂暂且不会动你,你放心去。不过——”他顿了顿,“你善账务,眼下用钱,到了杭州,你替朕监住矿税,东厂做事太粗糙了。”他恨恨地说。他知道这些年来,东厂矿不必穴,挑有钱的人家,指认祖坟或宅院下有矿脉,敲诈勒索,最可恨的是,收来的钱近一半都贪了。
门开了又合上,被夜的静吞没。
子游独自站在原地,铁链的凉意从脚踝一路往上爬。她蹲下身揭起长裙,血红的烙痕在雪白肌肤上惊心地渗出疼痛的血。她将铁链轻轻放在地上,忽然觉得这副镣铐比从前轻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酒楼,陈净墨一进门便看到她静静坐在桌前,吞下酒,看向他,缓缓说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喝酒的。”
他靠近,一股酒气漫过来,混着脂粉香,还有别的什么——男人身上的松墨味,或者熏香,他说不准。那味道不重,但足够他分辨出不是她平常用的东西。
她没再说什么,脱了外衣,躺下来。她的呼吸带着酒意,不太匀,但她在控制,一点一点把它压平。陈净墨随即躺下,与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没有问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一丝酒后的潮气。
“你不问我为什么喝酒。”她说,不是问句。
“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睡吧。”她说,翻回去,背对着他。
他闭上眼。两人之间的那拳距离没有变,但他忽然觉得,它比刚才厚了一些。
半夜他醒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白,斜着落在地上。子游不在床上。
他撑起身,看见她坐在窗边,只穿着寝衣,膝盖曲着抱在胸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素净得没有表情。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没有叫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发现他醒了。两人在月光里对视了一眼。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我们可以回杭州了,杭州知府是你的了。”她说。
他没接话,沉默许久,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她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他也躺下。这一次,她翻过身来,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慢慢沉下去。他闻到她发间的酒气已经淡了,只剩下清香的味道。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一条月光,一直望到它一寸一寸移走,窗外泛起灰白。
次日,晚青备好了船,送他们到后山码头。
她看了一眼拿着行李上船的陈净墨,拉住子游的手,“子游,不知道下次,你要教我什么了。”
子游明媚一笑,“你想学什么,我都教。如果我不会,我就去学,学好了,再教你。”
晚青的嘴角动了动,把手里的伞轻轻递给她,“快走吧,拿上伞,遇着大雨,你记得躲。”
子游点走,便转身,轻轻跃上船板。
“你回去吧,你等我。”
船越来越远,子游看见岸边的晚青变成一点,随即便看不见了。
船已离开扬州进入河道,朝着杭州缓缓驶去。
陈净墨静静看着船上熟睡的子游,心事重重。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所做的一切也如同幻影。
船穿过一座石桥,水面便窄了。两岸灯影倒映河中,美如梦境。陈净墨的眼睛被金色的倒影晃着,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大胆的兴奋感,他希望来一场暴雨,河流湍急,将他们的船打翻,夺取他们的性命,却又立即停下,这样他们的尸体就被冲散了。
忽然,子游忽然紧紧抱住他。
“你醒了。”陈净墨微微一笑。
他将头埋进她柔软清香的黑发里,迷乱着奇异的醉意。但她是清醒的,她看着水里岸上的灯影,闪闪烁烁,融为一体。
入冬前最后一夜,杭州城暖得反常。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温热。酒楼里照旧亮着灯,歌舞未歇,丝竹声混着酒气与脂粉香铺了满街。
杭州知府空缺已久,着钱塘知县陈净墨升任。圣旨写得简短,没有褒奖之词,也没有额外恩典,只是一道干巴巴的任命。
他成了杭州知府,她还是酒楼楼主,一切都归了位,一切都井井有条,也一切都变了。
她穿得比以前更艳,笑容也比以前更密,对每个客人都能说出恰如其分的奉承。到了晚上她便登台,舞步更快,腰肢扭得更活,笑容在烛光里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再盛就要谢了。她端着酒杯一圈一圈地敬,敬了又倒,倒了又敬。酒顺着下巴淌下来,她抬手一抹,笑得比谁都灿烂。
陈净墨升任知府后,府前车马渐多,递帖请宴者络绎不绝。同僚见他拱手弯腰,下属见他跪拜叩首,应酬往来皆按品级、论亲疏,一步也错不得。每日晨起便有公文候批,入夜仍有客帖未复,人情似网,礼数如绳,将他牢牢缚在堂上那把紫檀椅中。
只是,他失眠更甚,每晚来酒楼看一眼她,之后便不言不语,灌酒至大醉。
一日,她忙完,便将他扶回房。
她拿来水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剧烈颤抖,胃里一阵翻涌,猛地跪倒在地吐出今早灌进的酒水,脸色惨白。
子游一把扶住他,怒道:“你这个样子还喝这么多酒!”
陈净墨紧紧握住她的手,头晕目眩,一句话也说不出。
子游的眼神忽然一冷。他不能走,不能死,哪怕,只剩一具行尸走肉。她咬住唇。是留是去,是生是死,像两把钝刀,一来一回割着她。
她幽幽走到镜台,取出那只白瓷玉瓶,怔了许久。这是她跟晚青要的。晚青说,阿芙蓉在扬州青楼用来调教不听话的姑娘,不能多吃,却能让人安然入睡。不能多吃——她反复念着。
她要来一碗粥,热气袅袅。迟疑间,药丸在指间捻碎,又停住。放回去。此刻放回去,他还醒着,还痛着,还恨着。夜色幽静,窗口吹进了风。留不住人,留一具躯壳也好。手一沉,药末落入粥中。她慢慢搅,搅碎最后一点良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很听话,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替他拭唇,低声说:“别怪我……”他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顺如旧。她却觉得,那目光已穿过她,看透了一切。
子游吹灭了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隔着一拳的距离,留给他一个背过去的、曲起膝盖的、小小的弧度。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可那匀里有一种刻意的克制。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伸出手在她背后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去,掌心贴住她的后背,又滑向肚子,抱着她。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弛。
她没有翻身,等着反应。
陈净墨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风把枯枝刮断的声响,听着更漏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他的手隔着薄薄寝衣,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起先只是暖,从胃里漫上来,像温过的酒。可那暖很快变了质,四肢发沉,沉得像灌了铅。他的呼吸忽然浅了,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渐渐无比顺畅,心里鼓胀着满足,在她脖子后轻轻一吻,慢慢合上眼。
直到第一缕日光从窗缝渗进来,他的呼吸正滑进最深的那段平稳里。她没有动,他放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沉甸甸的,带着熟睡后才有的重量。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时便成群地响了起来。她闭上眼,重新沉进那团还未散尽的睡意里,这一次没有梦。
往后几日,子游一日三餐都拉着他一起吃,不论在陈府还是酒楼。她给他布菜,替他斟酒,筷子递到他手里,汤匙送到他唇边。每晚都换了不同的汤粥——有时是莲子百合,有时是山药排骨,有时只是白粥配一碟小菜。粥底总温着,她端着碗看他喝尽,才肯去睡。
陈净墨渐渐精神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只是偶尔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空着,像望着很远的地方。但只要她唤他一声,他便立刻笑起来,回应一句,声音温顺。
只是那笑,有时候慢了半拍。
他开始惊喜,温热的粥就着子游的怀抱,夜晚不再那么长。他开始安心,白日里闷闷的,肯定是事务繁忙,过于疲惫,但一切开始都有了起色。渐渐的,他开始烦躁,白日里变得破碎,焦灼等着夜晚被跳过,等着掉进那团睡意里的瞬间,缓缓下沉,最后没过口鼻,轻轻漂浮着,没有噩梦,没有痛苦。
一日傍晚,子游在库房忙着安置采买的酒水,他竟自己找了过来,“你怎么还不回房,没你我睡不着,是不是该喝粥了。”声音急切却又有一丝燥怒。
那一刻,子游心里一紧。她回头看他,他眼里是更深的空洞。
她开始害怕了,嘴上只说:“你先回房,我马上给你端来。”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这日起,她把药丸掰成两半,只放半粒。次日,半粒再切一半,她不敢一次断掉,只能一点点减。每减一分,他便多醒一分。他不再那样死沉地睡,夜里开始翻身,偶尔惊醒,额头上一层薄汗。她拿帕子替他擦,他抓住她的手腕,迷迷糊糊地问:“子游?”她回应一声,他便松开手,翻个身又睡了。
终于,她把药全撤了。那晚的粥格外清香,莲子浮在米汤里,白得干净。他喝完,说:“今天这个不苦了。”
她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他看她,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她摇头,说最近太累了。他便伸手替她揉,掌心温热干燥。
这天夜里,他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哪里疼,翻来覆去,呼吸时急时缓,像在和什么拉扯。他觉得自己只不过又是在熬过和以前一样的、万念俱灰的痛苦,只是这次,他不再对抗黑夜,而是闭着眼,想念着那个“掉下去”的瞬间。
她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听着。天快亮时,他终于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侧过脸,就着蒙蒙晨光看他,他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弯着,像是梦里还在找什么。她伸出手,隔着一寸空气描了描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