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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刺惊鸾 黑暗吞没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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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没最后一缕日光,杭州城中暗流涌动。
子游望着镜中那张被仔细描画过的脸,几乎认不出自己。眼尾墨线微微散开,唇上一点朱红,烛光下泛着润光。
酒楼少了平日的放荡欢愉。气氛肃穆,所有人跪伏两侧,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匀,朝着那把龙椅叩拜。
龙椅上的人坐得笔直,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太深,深得像两口无底的井。易阶坐在右手边,隔着一张紫檀小几。
陈净墨坐在廊下偏东,王同知在对面,隔着几个位置是杭云,再远些是浙江布政使和按察使。易安坐在主位下方第一排,一身簇新的银白锦袍,腰束玉带,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说话。陈净墨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殿前那片空地上。
那是舞池。
他微微抬手,衣袖拂过扶手,轻得像一片叶子坠落。
乐声骤起。所有人屏息望向台中。
一团火红从天而降。子游重重落下,长发散了一肩,缓缓抬脸,暗暗朝龙椅方向怯怯望了一眼。龙椅上的人面无表情。
乐声骤然转急,鼓点如雨。子游旋转着,似绽放的烟火,眼底一层泪光凝在眶中,不落,不干。
乐声忽变,一阵金属撞击声取代了鼓点,铿锵惊心。
子游转头望向陈净墨,凄婉一笑。陈净墨心口猛然一沉。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向脚踝,红衣下摆边缘,露出一截黑色粗重的铁。脚镣。血正从铁环边缘渗出来,一晕一晕化在红衣上,如墨入水。
他猛地站起。子游旋到他这一侧,目光掠过席面,极快地与他对上了一瞬,在台上朝他做了一个极微小的动作——手掌下压,让他别动。她继续舞,她的脸还在笑,可那笑已绷到极限,像一根将断的弦。她旋得极稳,赤足点、踏、碾、转,每一动都带着镣铐哗啦的响声。那响声混在乐声里,竟成了她舞的一部分。
她一个纵身,跃起三尺,落地时铁镣磕在毡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满殿官员举杯饮酒,有的在说笑,有的在看舞,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那副镣铐上。他们看她,像看一朵会动的花、一幅活过来的画。那镣铐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一件配饰,和她的耳珰、她的发簪没什么两样。
陈净墨的掌心被指甲掐出血来。
龙椅上的人漫不经心环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知晓一切。他偏头朝身旁的易阶微微颔首,姿态近乎温柔。
她收了水袖,一个急旋,乐声骤急,便猛地一折腰,水袖同时从两侧甩出,然后她弹起,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银光从她袖中飞出。
只听见极细的一声“噗”,易阶额心多了一点红,然后迅速洇开,顺着鼻梁淌下来。易阶手里的酒杯“当”一声砸在桌上,酒液泼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咕噜。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帝,皇帝也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酒盏,神色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人死去。
易阶从椅上滑下去,扑倒在地。
易安第一个站起来。他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泼了一身。他张着嘴,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喉咙嘶哑着发不出声。然后有人拽住他,他听见杭云的声音在耳边说“跟我走”,他便跟着走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四肢还在动,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白。
满堂死寂。
忽然,龙椅上的人慢慢抬手,一下,两下,缓缓鼓掌。继而大片掌声响起,在空旷厅堂里格外响亮。
掌声终于停了。
子游还站中央。她站在那,微微喘着,嘴角那抹笑终于散了。铁镣还扣在脚踝上,链子拖在地上。她没看陈净墨。她在看龙椅上的那个人。
陈净墨没有鼓掌。陈净墨站在角落,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热而胀。他用力咽了一下,将那阵翻涌硬压下去,越过一排又一排席位,一步一步走上舞池。
忽然,一声尖利的破空声。
陈净墨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站在子游面前,左肩扎着一支黑羽短箭,箭尾还在嗡嗡颤着,肩头一阵剧痛。
子游被他挡在身后,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没有说话,拽着他转身便走。她的脚镣拖在地上,跑起来时哗啦哗啦地响。
她拽着他穿过廊下,绕过后院,推开一扇角门。门外是酒楼后山,夜色浓稠,月光被密林遮了大半。她拉着他钻进林中小径,走得极快,脚镣在碎石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陈净墨不记得跑了多久。肩上的痛从尖锐变成钝重,又从钝重变成麻木,子游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
直到林间豁然开朗。
月光从山坳间倾泻而下,照着一方小小的温泉。泉水从岩缝里涌出来,氤氲着白气,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被泉水浸得发亮。陈净墨恍惚间觉得熟悉,仿佛来过这里。
子游松开了他的手,扶他坐靠在温泉边,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蹲下身,将刃尖插进脚镣的锁扣里,用力一撬。铜锁崩开,铁镣“当”一声落在地上。她又去撬另一只,手在发抖,撬了两下都没撬开。陈净墨吃力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短刃。他的手也在抖,但比她的稳些。他摸到锁扣的缝隙,用力一别,锁簧弹开,铁镣落在地上。
子游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留下了两道暗红的血痕,然后抬起头看陈净墨。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她什么也没说,伸手去扒他的衣领。
“别动。”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箭上有倒刺,得割开。”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陈净墨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有躲。她割开衣料,用短刃的刃尖挑出箭簇,动作极快,像做过很多遍。箭簇拔出来的那一刻,血涌了一瞬,她立刻把药粉压上去,又撕了自己的袖口,一层层裹紧。血洇透了白布,又洇透了第二层,到第三层才缓下来。
“好了。”她说,手还按在他肩上,低着头,不看他。
陈净墨看着她的发顶。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子游。”他开口,嗓子也哑了。
她没有抬头。
“你想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她哪里去了?为什么戴脚镣上台?为什么刺杀易阶?为什么要他别动?那些问题在喉咙里撞来撞去,最后只成了三个字:“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来。在月光里看了他很久。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她忽然问。
他不懂东厂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杀易阶,当着皇上,除非,所有思绪朝他涌来。
“不是我想杀他。是皇上给我的任务。”那日暴雨,她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黄色密令,要在寿宴上,当众杀了易阶。她简直不可置信,她真的必死无疑了么。
“可是,我呢,我怎么办。”她颓然道。
陈净墨浑身一震,他想起沈砚坐在灯下说的那两个字——“试探”。
近年来,易阶一手握着江浙财权,漕运、盐税、织造、海关,李含章是他的门生,也是核心。所以东厂才安插着知妍。李含章替他管着杭州的钱袋子。国库透支,民不聊生,可易阶的银子越积越多。朝廷六部里有他的门生,都察院有他的故旧,地方上更有数不清的同年、同乡、旧部,像蛛网一样从杭州一路铺到京城。杭州知府这个位子空了这么久,迟迟不补,杭州城人人都在抢,可谁坐上去都得先递帖子去易府。他说一句“净墨啊,你修堤的功劳我都记着”,这句话搁在别人身上,早就是一道调令了。可他不发,他攥着,因为那个位子攥在他手里,就等于攥着杭州这一片的官帽子。
可皇帝看得更远。易阶越是显赫,皇帝越是忌惮。他要易阶死,但不能是自己动手,更不能让朝野看出是皇帝的意思。于是东厂递上来的那把刀,是子游。一个舞姬,一个东厂的人,在寿宴上当众行刺——所有人都只会看见东厂的手,看见一个“不听话”的鹰犬被主人放出来咬错了人。皇帝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可易阶一死,漕运也好,盐税也好,杭州的人事也好,自然而然地回了皇帝手里。东厂背了杀人的名声,皇帝收回了权柄,干净利落。
至于子游——陈净墨不敢想下去了。
“你……是东厂的人,还是皇上的人?”他还是问了出来。
子游轻轻一笑,低下头,指尖碰了碰脚踝上缠着的布条。心里不知何时空了一个洞,越来越大,吸走了所有力气。
“净墨,我可以告诉你。但然后呢?你不怕死么?”
陈净墨盯着她受伤的脚踝,感到窒息。
“我七岁被东厂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因为骨骼软、记性好,日日训练,跟舞师学舞。之后被送进皇宫,在皇上面前跳舞,皇上认得了我的脸,”她的声音平得出奇,“东厂让我做舞姬,是为了在皇上身边安一双眼睛。可皇上早就知道。他没有杀我,他让我替他做另一双眼睛。”
陈净墨看着她。肩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那疼让他清醒,也让他觉得不真实。
“我在东厂和皇帝之间周旋,小心活着。”子游说,“东厂以为我是他们的刀,皇上以为我是他的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两道勒痕在月光下泛着青紫,她顿住了,“只有我,不管杀不杀,都得死。”
“李含章死了,东厂要杀我,我为了多活几天,所以帮你做那些事,但我还是没有办法,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杭州知府这个位置我根本没办法拿到。但,我不想死,我就去找皇上,求他救我。”
陈净墨看着她,想起那些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坐在灯下翻单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拨兰草的根,像是在找什么能让她抓住的东西。她说“若是那位置一直空着呢”。她不是怕他坐不上那个位置。她是怕自己来不及。又想起最后十日,她的失踪。他想象着她会骑着快马,寸步不歇,找到皇上往杭州前进停留的某个的驿站。
“那,李含章呢?是你杀的?李含章那些画——”
子游忽然冷笑一声,“是知妍画的。”
她不顾陈净墨的震惊,继续说道:“知妍十三岁到李含章身边,说是学画,其实是替他画。李含章题款,知妍动笔,一幅画值千金。东厂用她牵制李含章,李含章用她撑门面。后来她被囚禁,虐待。她求我救她,我救出她,可她最后,跳江了,我帮她逃出来,她却把画全部塞给我,让我烧了。”子游仿佛陷入在梦魇里,流着泪,快速说着,不经思索。
“可你没烧。”
“我没烧。”子游低下头,“我没办法,我告诉厂公,说我能控制你,把你顶上去。我想求个活路。我用那些画做了局。我把它们一幅幅放出去,抬价,让你送给易阶,让全杭州都知道李含章的绝笔在陈净墨手里。易阶收了画,收了你的诚意,但他——”
“他没有帮我。”陈净墨接上她的话。
子游点头。
“那云南兵乱呢?”陈净墨问最后一个问题。
子游松口气,脸色平缓下来,“你还记得易阶怎么从户部尚书升入内阁的么?兵乱爆发前三个月,他以国库吃紧为由,将云南驻军军饷压缩四成,故意为之,引军队不满,激起哗变。”
陈净墨怔住。
“兵乱爆发后,云南总督求援急报。但易阶递呈御前的奏本把哗变改为匪患,驻军欠饷改为叛军煽动,借平乱清洗异己,又因平叛有功升入内阁。至于其他,我不知道了。我在东厂档案室里拿出了那个密档,放在床角的抽屉里。”
陈净墨听着,只觉得肩上的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子游忽然认真盯着他,“你是逃兵,对吧。”
“你知道了?”陈净墨有些诧异。
“没有你的把柄怎么控制你呢?”子游无奈说道。
陈净墨不想再问了,只觉疼痛又疲惫不堪。
“你睡一会儿吧。”子游伸手抚住他的额头,让他枕在自己怀里。
月光照着温泉的水汽,白茫茫的,笼着他们两个人。他忽然想起了,这里他不曾来过,是那幅画——明月之下,两山之间,一条溪流,聚成温泉,林间静谧,万物谐和,是知妍的画。
“子游。”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幅画,”他说,“你给我的那幅,画的就是这里。”
“我知道。知妍说她最不喜欢这幅画,所以我把它给你了。”
陈净墨闭上眼。温泉水汽升上来,湿润地扑在脸上。
“还有一件事。”子游忽然低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宴会前,皇上他答应我,若我动手,便保我不死。”
陈净墨睁眼。
“可是他不一定会守诺。”子游说,“你明白吗?”
他明白。皇帝可以杀易阶,也可以杀她。杀易阶是收回漕运,杀她是灭口。一个知道太多的人,一个在东厂和皇帝之间活了十年的人,一个今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朝廷重臣的人——她怎么可能活?
他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睡吧。”子游摸了摸他的脸,他沉沉睡去。
泉水汩汩地涌,白气蒸腾,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
天亮之前,山间的雾先起了。
白茫茫的水汽从温泉里升腾而上,与林间的晨雾搅在一起,把四周的山石草木都化成了模糊的影。陈净墨先醒。肩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抬头,见子游半躺着,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紧。
子游睁眼,坐直身子,伸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醒了。”她又仔细看了他的伤口,确认无事后,扶他起身,靠在石头上。
“净墨,我得去复命。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没有纠结的余地,哪怕她想了整整一夜,没别的路,她不想过逃亡的日子。她愿意在烟火下肆意绽放自己的美丽,即使戴着嗜血的脚镣;也愿意在酒杯里碰撞阴谋的诡计,即使吞下浓烈的毒酒。
“可,万一?”陈净墨嗓子哑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新升的日光照着她脚踝上那圈红白色的新旧缠绕的疤。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她的脚缩了一下。他收回手,想起宴会上她戴着脚镣跳舞的样子——那铁环上还带着血,她在台上旋转,血溅在红衣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不动。他当时站起来了,然后被她按回去。她让他别动。他听了。
如果他不顾一切冲上去呢?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结果。冲上去,然后呢?他死,她也死。所以他没动。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听她的。
他看着晨光里下子游的脸,平静,双眼清明。
“而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也要回去。”
陈净墨沉默。是的,他也要回去。还有沈砚,那条从京城一直牵到杭州,比东厂的暗桩更狠的线还绑着他。
雾气从温泉里一缕一缕地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得朦胧。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又整了整衣襟,水红舞衣上沾着泥、血、泉水的渍,已经不成样子,但她毫不在意。
陈净墨也站起来。肩上的伤扯得一痛,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净墨,若是我能活下来,我会在扬州酒楼等你。”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林间小径走去。
太阳终于从山脊上露了脸,他转过身,往山下去了。
下山很快,他用逃的步子,刚到陈府门口,却见几个官兵等着他。
“因欺瞒云南逃兵的实情,又贿赂买官,处以死刑,等着吧”,官兵的头子嘲弄一笑,将陈净墨铐住。
黑云笼罩杭州城,街道空无一人。士兵跑过空荡荡的街巷,窗子里探头的人立刻缩回去。天气入秋,风雨扫光余热,枯叶积满街巷河道,荒凉异常。
这一切都被坐在窗口的人看在眼里。他永远正襟危坐,似用所有力气忍受着什么。这是子游的房间。他独坐窗前,背影虚幻清冷。
门口有人跪下来:“皇上,易安正在操办易阶大人的丧事。灵堂设在旧宅,吊唁的人不多,算上他自己家里的老仆,总共不到十个。”那人答完便退了出去。
天色已黑,他忽然慌张地点亮蜡烛,灯火燃起的一刻,他才舒了口气。他的苍白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那种,在黑暗里都似发着幽光。
他在两根烛光下半醒着睡去。狂风拍打窗子,他猛地睁开眼,慌张环顾四周,直到眼皮疲惫地合上。
“你来了。”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子游正要跪下,他抬手:“不必。”
她立在房间中央,垂着眼。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
“这次你立了大功。”他说,“想要什么奖赏?”
“不敢。”
“易阶一死,他的同党会乱一阵。那些人若要报仇,会算在东厂头上——正合朕意。”他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有些孩子气,又有些疯狂。
他猛地伸手抱住她。子游身体僵了一瞬,微微挣扎。
“别动。”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奇怪的胆怯,“你看——窗外是不是有人?”他用力扳过她的脸朝向那扇黑窗。窗外只有芭蕉叶在风里晃动,影子忽大忽小投在窗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敲门。子游被扳着下巴看到那片树影,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朕听说你成亲时,是什么感觉么?”他凑到她耳边,呼吸热而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子游轻轻摇头。
“朕想杀人。”他说,语气里有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坦率,“你想离开朕?你不喜欢朕?”
子游嘴唇动了动,声音压着颤:“不是。那是东厂的命令。”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温和而悲哀。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子游偏了一下头,那手指擦着她的颧骨滑了过去,落了空。
“你看着朕。”他的声音重了。
子游慢慢抬眼,目光在烛光里迎上去——冷冷的,直直的,带着近乎挑衅的坦荡。
他愣了一下:“你从没这样看过朕。”
“喜欢吗?”子游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飘飘的放荡。
她黯然一笑,想抽身离去,却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你去扬州避避风头。等朕安妥好,你再回来,酒楼还是你的。”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偏过头去。蜡烛流满灯台,一滴一滴,红得如血,缓得如泪。窗外的芭蕉叶还在响,一下一下,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