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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欲来 皇帝要来杭 ...

  •   皇帝要来杭州办寿宴的消息,像一片乌云,从京城一路压过来。
      起初只是衙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圣上体恤江南,欲亲临杭州庆寿,着地方早做准备。告示贴出来那日,整条街都热闹了一刻,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天子南巡”四个字,说得眉飞色舞。可这热闹没撑过三天,便化成了满城的忙乱。驿道要修,行宫要建,沿途要清道,西湖上的画舫都要登记造册,连湖边的柳树都有人来数过,说是要算清楚有多少棵,才好在树间挂灯。
      杭州知府衙门里更是一团乱麻。王同知暂代知府事,可圣人要来,他一个“暂代”哪里撑得住局面,凡有大事,都要递帖子去易府请易阶示下。易阶年纪大了,经不起奔波,便让易安、杭云替他跑。
      杭州到京城,官道一千二百里,沿途驿站三十六处,人马、车船、粮草、驿舍,样样都要重新点验,是个能出头的大事,王同知便只管着府衙里的日常,将驿道的事落到了易安头上。其余杂事,便交由杭云决定。
      于是,易府门前连日车马不绝,比李含章出殡那日还热闹。
      子游便是在这样的忙乱里,一日比一日瘦下去。
      她每天天不亮便出门,有时去府衙,有时去酒市,有时在酒楼里见人。宴会的座次、菜品、乐工、舞姬、仪仗、灯彩,样样都要她过目。陈净墨有时深夜醒来,见她坐在桌前翻着一沓单子,烛火映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他唤她一声,她应了,却半天不动,仿佛没听见。他走过去,才见她是在发呆——单子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把单子合上,揉揉额角,便去熄灯。
      可陈净墨知道有事。那幅送给易阶的画,是半月前送去的。子游备了三幅,按着计划,先送了那幅经陈净墨手转赠的梅花图,再送一幅梅开五福。易阶收了,回帖写得热情,赞“净墨有心,正公遗墨得遇知音”,又邀他过府一叙。陈净墨去了,易阶与他谈画,谈诗,谈书院旧事,却唯独不谈杭州知府的人选。陈净墨试着将话头往那里引,易阶便端起茶盏,笑吟吟道:“净墨啊,你修堤的功劳,我都记着。你放心。”
      那幅“寒梅不惧千山雪,一片丹心向日开”,至今还锁在柜中。子游说,要等到最要紧的关口再送,可陈净墨觉得,易阶怕是比他们更沉得住气。
      盐税的事也没有头绪。子游替他查了三夜账册,把近五年的盐引、盐课、商税、杂项一笔笔列出来,与市面上的盐价逐月比对。她看得极快,手指在算盘上拨得让人眼花缭乱,可越看眉头越紧。有一夜她停下手,盯着账册上一处朱批看了许久,忽然问:“净墨,杭州盐商,最大的三家,是哪三家?”
      “沈记、顾记、周记。”
      “沈记是不是沈万春?”
      陈净墨一怔。沈万春,那个出价两千五百两买李含章小梅的当铺东家。陈净墨见过他一面,在易阶的寿宴上,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是他。”
      子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那页折了角,推到一旁,“沈记名下,盐引数不合。官府发的引票,账面是三千引,可市面上沈记卖出的盐,按引数算,至少多出七百引。多出来的盐,没有引票,就是私盐。”
      “私盐从哪来?”
      子游没有回答。她把账册合上,指尖拂过封皮上积年的尘灰,像是在替这些死物叹一口气。“官府的账都是笔糊涂账,盐引、引课、余盐、折色、加派等名目混在一起,灶户、盐商、州县、运司各记各的。旧册虫蛀缺页,朱批在而数目涂改,既无印信也无画押。盐税的事,你查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不是你一个七品知县能碰的。”她看着陈净墨,目光里有几分认真,“你若坐上杭州知府的位置,我可以帮你把这些账目重新捋一遍。但现在不行。”
      陈净墨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他知道她说的对,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盐税亏空、私盐泛滥、盐价暴涨,这些事像一张网,从杭州铺到京城,网眼里透着银子的光,也透着血。
      那之后,她一连几日都没再碰账册,好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陈净墨也没再催。
      一日,傍晚,子游坐在灯下,又将账册拿起,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在一页上,手指点着一行小字:“沈记,今年新引,三千道。旧引,一千二百道。合计四千二百道。”
      “沈记的引票,是杭州最多的。”她说,“可他卖出的盐,远远不止这个数。”
      “多出来的盐,从哪里来?”
      子游合上账册,看着他,烛光在瞳仁里跳了一下。“从海上。”
      陈净墨心下一沉。他想起前几日在堤上巡看时,远远望见钱塘江入海口有几艘大船停泊,船身吃水很深,帆却收着,不像渔船,也不像商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船形制不像官船,也不像本地渔船。
      “倭寇?”他问。
      子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杭州的私盐,走的是海路。从倭寇手里买盐,运到杭州,掺进官盐里卖。引票是官府的,盐是私人的,税银自然收不上来。这些银子,一半进了盐商的库房,一半——”
      她停了停。
      “一半进了谁的口袋?”
      子游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猜。”
      陈净墨没有猜。他忽然想起易阶。易阶曾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盐铁茶马,后来入阁,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杭州的盐税亏空,他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这些亏空本身就是他默许的。
      “易阶。”他说。
      子游点了点头。“李含章是他的钱袋子,沈万春替他洗银,漕帮的船、盐商的引、织造局的货,从杭州到京师,一千二百里水路,每一里都有他的印子。朝廷拨一千两能办的事,经他的手能花出三千两来,多出来的两千两,一半进了内廷,一半进了他自己的库房。”
      “子游。”
      “嗯?”子游转头,眸色疲惫,却清亮如洗。
      “这些是东厂教你的吗?”陈净墨凝视着她,语中满是探寻。
      子游忽然无奈一笑:“净墨,你不必怅然。我自幼所学,不过些杂事罢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净墨正色道,“我平生所见才俊,没有能比得上你的。”
      子游闻言怔住,竟未再辩。
      陈净墨却陷入了一种苦闷。他有时绕路,沿着西湖走,看湖水拍打新筑的坡岸,看堤上的芙蓉花刚种下去,叶子还蔫着。他自嘲,在书院,他们标榜纲常名节、义利之辨,耻谈钱谷,视实务为俗吏;做官后,却又不得不面对盐税、兵饷、河工、刑名这些离不开数目与考成的实政。以诗画治天下么?到头来,纸上有山河,人间无钱粮。
      他的心里总像缺着一块,那个位置没有下来,他就还悬着。
      盐税的事也卡住了。查到沈万春,查到私盐,查到海路,再往下,所有的线都断在了易阶身上。他不能查易阶,一个七品知县查一个内阁大学士,无异于以卵击石。
      易安来过一回。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坐在厅里喝茶,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陈净墨,说:“净墨,你让子游别太辛苦。皇上来了,她若有什么闪失,谁都保不住她。”
      陈净墨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易安知道的比他多,或者说,易安在易阶身边听到的比他多。他点了点头,易安便走了。两人之间那点旧日情分,像一壶搁久了的茶,温吞吞的,不凉,却也不再烫。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挨过去,宴会的正日子越来越近。
      一日,子游起得比往常还早,陈净墨听见她在院中走动,便披衣起来。推门一看,她蹲在兰花前,手指插在土里,在拨一株兰草的根。她拨得很仔细,把每一根细须都理开,又覆回去,可那株兰草分明长得好端端的,根须饱满,叶色油亮。她拨完一株,又去拨下一株,像在找什么藏在地下的东西。
      “子游。”他走过去,蹲在她身旁。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晨光很淡,照着她的脸,陈净墨看见她眼下那圈青黑浓得像抹了墨,颧骨比前些日子更突出了。她看着他,忽然说:“净墨,若是那位置一直悬空呢?”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她手上沾的土拨掉。
      “可已经送了画,搭了人情进去。”她声音发紧,神情恍惚,“我也把价抬到了那个份上。若是最后不成,这杭州城的人会怎么看你?那些画商、那些官员,都会说陈净墨连个知府的位子都够不着,白白糟蹋了李含章的绝笔。”
      陈净墨听出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些画是她一张一张放出去的,价是她一步一步抬起来的。若他最终坐不上那个位置,她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一场空。那些画会砸在手里,她也会砸在手里。但,她却像快要淹死一样,疯狂抓着浮木。
      “子游,”他按住她的手,不许她再拨那株兰草,“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你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迷茫。
      “我知道。”她说完这句,便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脚步沉重,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回屋去了。陈净墨蹲在原处,看着那几株被她拨过的兰草,根须露在外面,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颤。他伸手把土重新掩好。
      那日之后,子游仍旧日日出门,陈净墨仍旧夜里翻着账册。晚上回来,两人对坐灯下,话却少了许多。有时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有时她翻着单子,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愣愣地看灯,他便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陪她愣着。烛火在两人中间烧着,烧到最后只剩一截短芯,谁也不先起身去剪。
      一日夜里,下暴雨,西湖上风急浪高,湖边的灯彩被吹得七零八落。子游很晚才回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推门进来时几乎站不稳。陈净墨在灯下等着,见她这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先解了她的衣带,褪去湿透的衣裳,把她拽进澡盆,舀了热水,又去柜里翻干净衣裳。她站在里面,水汽蒸腾上来,裹着她湿透的身子,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住。
      “净墨。”她唤他,声音很轻。
      “嗯。”
      她没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是凉的,贴着皮肤,然后她松开手。直到寒气驱尽,她才裹着干净衣裳出来。
      “睡吧。”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发梢擦过他的肩。
      “你先睡吧。”他走到书房,又开始翻账册到半夜,困得伏在案上,迷糊间觉得有人替他披了件衣裳。
      屋外的风声穿过兰叶,簌簌地响。
      一盏灯,一册账,一个伏着,一个站着。
      子游站了很久,轻轻叹口气,把灯吹了。
      第二日清晨,他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子游已经出门了,桌上一碗热粥,旁边压着一张条子,是她的字:“画三日后再送最后一幅。等我回来。”
      他拿起条子看了很久,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刚喝完,出门便见易安立在门口。
      易安一身骑装,靴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驿道上回来。他没有进门的意思,只站在门槛外,盯着陈净墨看了一瞬,才移开目光。
      “怎么站这,快进来。”陈净墨侧身让了让。
      易安迟疑了一下,到底跨了进来。陈净墨倒了茶,引他到书房坐下。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桌上摊开的账册和一沓盐税档子,乱糟糟地堆着。
      “驿道出问题了?”陈净墨问。
      “没有。”易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扫过那些摊开的册子,“这是?”
      “盐税的事。”陈净墨叹了口气,“杭州盐价这两个月涨了近一倍,税银却纹丝不动。我查了这些日子,越查越糊涂。”
      易安伸手翻了翻那摞账册,看了两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和朱批,觉得无趣,便合上了。
      易安把账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兰草上。兰花开得正好,香气细细地漫进来,和着茶汤的热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净墨,你这院子倒清静。”
      陈净墨听出他话里有话,看着他。“易安,你今日来,是有事?”
      “无事。”易安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路过,进来看看你。”他笑了笑,那笑撑得很勉强,嘴角翘了一下便落回去,“怎么,不欢迎?”
      “说什么呢。”陈净墨起身替他续茶,“你忙驿道的事,碰得少了。今日正好,一起去酒楼吃饭。”
      “不了,坐坐便走。”易安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那动作陈净墨见过,从前在书院,易安心里有事时,总爱这样摩挲杯沿。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易安不会说。两人便沉默着,喝着茶。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易安忽然搁下茶盏,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净墨,你最近和子游……”他顿住,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净墨抬起头。这是易安主动提起子游,语气里他分辨不清,像是问,又像是试探。他想了想,答:“她忙宴会的差事,日日早出晚归。我也忙,见面的时辰不多。”
      “可她替你送画。这梅花图的主意,是她出的吧。”易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陈净墨没有接话。
      易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别多想。我是说,子游这人性子冷,从前在酒楼,多少达官贵人想请她喝杯酒,她都不搭理。如今她为你做这些,倒难得。”他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这段时日,易安便日日骑马出城,沿着驿道一处处看过去,有时一去便是两三日。每次回城,他总先不回府,而是打马到酒楼前。
      一日,他正要踏进门,却见子游从酒楼出来,一身素净衣裳,鬓边簪着那根竹簪,脚步匆匆地往府衙方向去。她瘦了,肩胛的轮廓比从前分明。
      还有一日,他看见陈净墨来接她。陈净墨站在酒楼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子游出来,便迎上去,把灯笼往她手里一递。两人并肩走,步子不快不慢,有时说几句什么,子游会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牵一牵。陈净墨抬手替她把鬓边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子游没有躲。
      他想起自己从前也这样拢过她的发。那是在酒楼里,她刚跳完一支舞,汗湿了额发,他坐在台下第一排,递了帕子上去。她没有接,只是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易安。”陈净墨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易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能有什么事。驿道上三十六处驿站,我跑了一个多月,累了些。”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净墨,从前在书院,我们说过,将来不管谁发达了,都别忘了一起围炉喝酒的日子。”
      “我没忘。”
      “我知道。”易安点了点头,跨出门槛,靴子踩在石径上发出闷响,“走了。”
      陈净墨送他到院门口。易安上了马,缰绳一扯,马打了个转,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傍晚,子游派了伙计来送信,说宴会布置的事牵住了手,晚些回来。陈净墨独自吃过饭,坐在书房里翻那几本盐税册子。翻到某一页时,忽然见页脚有一行蝇头小楷,是子游前夜留下的,写着“沈记名下,盐引数不合,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再合上。
      已至深夜,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他心中一动,起身去看,却是驿差送公文。他接了,拆开,是浙江布政使司转发的一份邸报,说圣上寿宴定在本月十八,杭州府各项筹备务必就绪。
      宴会提前至十日后。他看完,把邸报搁在桌上。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暗中。兰花的香气在夜里更浓,浓得有些发腻。他闭上眼,靠进椅背。
      第三日,没有信。
      第五日,驿道上马蹄日夜不绝,运送灯彩、绸缎、器皿的车队从早到晚堵在城门口。西湖上所有的画舫都停了生意,被征去布置湖面灯阵。酒楼灯火通宵不灭,工匠们三班倒,把最后一批琉璃瓦铺上顶。王同知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往易府跑三趟,递帖子、请示、回话,再递帖子、再请示、再回话。陈净墨也忙。他是钱塘知县,寿宴期间杭州城的治安、街道洒扫、民夫调派,都压在他头上。
      第十日,子游还是没有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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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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