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夜微光 李含章的丧 ...
-
李含章的丧礼办得极尽哀荣。
陈净墨接到讣告那日,正伏在案前清点河工银两。送帖的是知府衙门一个老吏,态度恭敬里透着些倨傲,帖子用素白宣纸。他搁下帖,问那老吏:“李大人何时走的?”
“前日夜里。在亭中看泉,跌了一跤,便没起来。”老吏说话时面无表情,十分熟练。
陈净墨点了点头,回想起那副送给易阶的画,又想到子游,心中涌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丧礼设在府衙后堂,灵棚从大门一路扎到内院,白幡如云,纸钱铺地。陈净墨到时,门前已是车马填塞,轿夫们蹲在墙根下嚼舌根,从他们懒洋洋的腔调里,陈净墨听出些意思来,李含章死得突然,身后萧然,画作虽多,却少银钱,这丧事是知府衙门的同僚们凑份子办的。又有人说,李含章那位年轻夫人不知去向,许是卷了细软跑了。陈净墨脚步一顿,随即又走。
进了大门,两侧摆满挽联,白绫黑字,从廊柱一直垂到石阶。陈净墨一眼扫去,认出了不少名字:浙江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杭州府同知、通判、推官,还有他——钱塘知县陈净墨。他的挽联夹在中间,不显眼,也不算寒酸。
他站在自己那副联前看了一眼:“泉下有音,墨痕犹在;人间无鹤,云影空留。”落款处用的小楷,是他前日连夜写的。
灵堂设在正厅,李含章的棺椁停在正中,楠木厚重,漆色沉沉。棺前设着灵位、香案、供桌,按着“大敛”的礼数一样不少。香烛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层薄雾,把四周的挽帐、灯彩都笼得模糊了。灵前跪着李含章的妾室子侄,披麻戴孝,哭声此起彼伏。
他在灵前行了四拜之礼,又上了香,起身时,目光却落在那具棺椁上。单是这一口棺,便抵得上他钱塘县半年的俸禄。灵前的三牲、供桌上的器皿,四下里扎的灯彩、请的僧道,哪一样不要银子?一个“清廉”的知府,死后倒有了这样的排场。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分毫不显。
今日的易安与平日不同。一身素白丧服,平日里那股朗然的神气黯淡了几分。两人并肩上完香,退到廊下,易安才低声道:“李含章死得蹊跷,在酒楼的后山亭子下面碎石上找到的,亭子上桌翻杯碎,像是跟人争执过。他三个月前就闭门谢客,怎么偷偷出来,必是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惜,死得突然,身后竟连个主事的夫人都没有,全靠同僚操持。”
陈净墨一惊,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这杭州知府的位子?”
易安摆了摆手,隐晦不言,又转身朝另一个来客走去。
廊下风吹过来,吹得房檐下两个白灯笼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去。满院缟素在风里翻飞,像一场无声的雪。丧礼的排场还在继续。僧道两班轮番诵经,木鱼声、铜磬声、诵经声混作一片,沉沉地压在灵堂上空。
他忽然惊异,自己年少时苦苦追寻的那个美好的轮廓变得清晰,上面锈迹斑斑,布满裂痕,光透过缝隙投到自己的身上,和自己完美圆融。
日暮时分,宾客渐散。陈净墨起身添了最后一炷香,便起身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陈净墨回到府中时,夜已深了。
院子里兰花在月光下只余几笔淡影,香气湿漉漉的。他推门进屋,见子游坐在镜前,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左肩露着,右手蘸了药膏,正往颈侧涂抹。她动作很轻,指尖一触便缩。
她听见门响,手上顿了一顿,没回头,只把中衣往上拢了拢。
烛火在她身侧燃着,照见那块冻伤——从颈根蔓延到肩头,青紫交叠,边缘泛着暗红,像一片被雪水浸透又冻硬的叶子。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清的闷疼。一路想的那些白日的满院白幡、楠木棺椁、黑底金字的灵位,忽然都退远了,只剩眼前这一小块伤,近得灼眼。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药膏。子游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拒绝,只把身子坐正了些,垂下眼。
陈净墨挖了一指药膏,在掌心焐了焐,才贴上去。指腹触到那伤时,子游整个人绷了一下,像绷紧的弦。他放得更轻,几乎不敢用力,只沿着青紫的边缘一点点抹开。那皮肤冰凉,药膏温热,一冷一热在他指间交缠。
“你怎么会被冻伤成这样?”陈净墨一眼看出这伤痕是冻出来的,他曾在大雪的山里经历过。
子游不答。他猜可能是东厂的任务,便不再问。
“疼么?”他问。
“不疼。”她说。可她的肩在细微地颤。
他只将药膏抹匀,又用掌心覆了片刻。
“李含章的丧事,今日我去了。”他终于开口。
子游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看着铜镜里他的影。镜面模糊,两个人的脸都化在铜色里,辨不真切。
“易安说,他死得蹊跷。丧事排场很大,都是活着的人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不过,杭州知府的位子也空了下来。”陈净墨收回手,拿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指尖。
子游转过脸来,嘴角微微一动,“你,想不想坐上去?”
隐秘的心事被说出来,陈净墨有些恐慌,他沉默片刻,点头。
子游看着他,烛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起身,走到柜前,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来。她将那些画一幅幅铺在桌上,动作郑重。
“这些,都是李含章的画。”
陈净墨看过去。满桌梅花,枝干虬曲,花瓣疏朗,墨色或浓或淡,无一幅不精。他虽不通画艺,却也看得出这些画的气韵不同寻常。
“李含章死后,这些画便成了绝笔。”子游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封笔多年的画坛巨擘,忽然死了,留下的画作本就不多。物以稀为贵,何况是绝笔。”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要把这些画的价值,抬到最高。让杭州城、让京城都知道,李含章的梅花,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陈净墨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让我再送一幅给易阶。”
“不是送一幅。”子游摇头,“是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你手里有的,别人没有。易阶喜画,他便知道这份礼的分量。这是诚意。”
陈净墨看着满桌梅花,那些墨线在烛光下仿佛活过来,枝枝蔓蔓都朝着他伸。他想起那日家宴,易阶接过画时眯起眼念“正公笔下,已有仙气”的样子,想起他将画收入匣中、拍着匣面时那一声轻响。那幅画确实打动了易阶,可打动到什么程度?够不够换一个四品知府?
“这些画……”他迟疑道。
子游看出他的顾虑,又道:“来路你不必管。你只需知道,李含章生前最后一段时日,只与两个人有来往——我和知妍。知妍是他夫人,她和我一样,都是东厂的人,她把画给了我。易阶此人,老辣得很。一幅画能让他高兴,却买不动他手里的人事权。何况他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杭州知府这个位子,想坐的人多得是,未必就轮得到你。”
陈净墨听到“知妍”这个名字,眉头微动,是那个失踪的年轻夫人?他疑惑,问,“李含章是怎么死的?”
子游的手停在最后一幅画上,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去找过他。在酒楼后山的亭子里。我拿了一封知妍的信给他,信上只说不想再画梅花了,让他保重。他不知道知妍已经死了。”她顿了顿,“我告诉他,知妍是东厂的人,那些画里的暗语,那些他以为的知己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陈净墨没有说话。
“他受不了。翻了亭栏,坠到山泉里。”子游只能这么说,她想不明白。
屋内静了许久。陈净墨看着子游的侧脸。
“为什么选我?”他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
子游偏过头看他,目光锐利起来,却迟迟不语。
陈净墨黯然,他知道的,早就知道,只是有时候忘了,不愿记起。“就像知妍在李含章身边一样,对么?”
“是。”子游将画一幅幅收起来,动作仔细。她收完最后一幅,将那一沓纸重新锁进柜中,才转过身来,背靠着柜门,看着他。
“现下,我只能想到这了,下一步,我再想想办法。”她想避开那个问题,不愿细究下去。
烛火在两人之间烧着,陈净墨走过去,将她肩头滑落的中衣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方才擦药时一样。
“你先躺下。”他说,“明日再想。我去热一碗姜汤,等喝了再睡。”
子游没有动,只是仰头看他,点了点头。
他推门时,子游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截后颈和一蓬散开的黑发。
陈净墨走近,刚要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便觉出不对,凑近一看,她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鬓发湿了一缕,贴在颊边,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她在发抖,被子裹得再紧也压不住。
“子游。”他轻声叫她,在床沿坐下。他方才替她擦药时,只觉那肩冰凉,却没想到她整个人已经烧起来了。
她终于掀开眼皮,目光迷迷蒙蒙的。她被他半扶半抱地托起来,后背靠在他臂弯里。
姜汤辛辣的气味漫开,裹着红糖的甜,他用勺子搅了搅,轻轻喂给她。
她小口小口地咽,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咚声,全部喝完。
他把她放平,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厚厚地压在她身上。想了想,自己也和衣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把她的两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他拢了一会儿,搓了搓,又拢回去。
他侧头看她,见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他没有抽开手,就那样拢着她的凉,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风声、她的呼吸声,一直听到自己也沉了下去。
子游的烧退了,人却比从前更忙。
陈净墨一连几日没去堤上,只在府里守着。他白日里在书房看卷宗,余光总忍不住往院子里扫。子游披着那件月白中衣,在院中走动,手里捧着一摞画,从东厢搬到正房,又从正房搬回东厢,像在给它们挪什么位置。她的神色倒比病前更静,静得有些过了头。有时她站在廊下看天,看很久,然后回屋写些什么,写了又揉,揉了又写。
到了第四日,她出门了。出门前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发间还是那根竹簪,只在袖中揣了样东西。陈净墨站在书房窗后看她穿过院子,步子不急不缓。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纸,他不知她看没看见他,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才跨出门去。
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杭州城东的沈记当铺。
沈记当铺的东家沈万春是杭州城有名的富商,做丝绸起家,后来开了当铺、钱庄,与官场走得近,却又不甚深。此人有一桩癖好——附庸风雅。他收着许多字画,逢人便说“某朝某家真迹在我处”,真假不论,气势要足。子游进当铺时,他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
“陆楼主,稀客稀客。”
子游没跟他寒暄,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画来,展开半幅。是一幅小梅,只有尺余,墨色淡雅,枝头一朵半开的花,像是刚从梦里醒来。沈万春眼睛一眯,身子便凑了过来。
“这是李含章李大人的笔意。”
“是李含章生前最后一幅画。”子游将画收回,折好,声音不高不低,“他临终前几日画的,尚未落款,只钤了一方闲章。沈老板若有意,可来酒楼看全貌。”
她说完便走,不留一句多余的话。
沈万春当晚就到了酒楼。子游在二楼雅间见他,桌上只铺了那一幅小梅,旁边一盏清茶,再无别物。沈万春看了许久,越看眉头越紧——那墨色的层次、枝干的转折、花瓣的留白,无一不是李含章晚年炉火纯青的笔法。他抬头看子游,眼中闪着光。
“陆楼主,开个价。”
子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李大人封笔多年,这幅是他死前最后几笔。杭州城再无第二幅,京城也未必有。沈老板是识画之人,该知道绝笔二字的分量。”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平平。“我不急。沈老板若不要,还有别家。”
沈万春果然没走。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比了个手势。子游看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我再想想。”
第二日,这幅小梅便在杭州城的画商圈子里传开了。沈万春没买着,倒像是替他做了嫁衣。他逢人便说“李含章绝笔在陆楼主手里”,那话里带着十二分的惋惜,越传越远。到了第三日,来酒楼问画的人便络绎不绝。有富商,有退隐的官员,有从苏州、松江赶来的收藏家。子游一概不见,只让伙计在楼下回话:“画只在酒楼看,不做私下交易。”
这一来二去,那幅小梅的价便从五百两涨到了八百两,又涨到了一千二百两。沈万春急了,又来了一回,这回没坐着品茶,站着就把价出到了一千五百两。子游还是不点头,只淡淡道:“沈老板再等等。”
等到第五日,事情起了变化。
杭州府同知王大人亲自登了酒楼的门。此人分管民政、钱谷,是知府之下第一人,李含章死后,衙门里的事多半由他暂代。他来看画是真,想借机探探子游的虚实也是真。子游在雅间迎他,茶换了新沏的龙井,画却没挂在墙上,只铺在案上,用镇纸压着两边。
王大人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叹道:“正公此笔,当为绝响。”
子游立在一旁,微微欠身。
“陆楼主可愿割爱?”
子游没有立刻答话。她走到案前,指尖虚虚拂过画上那朵半开的梅,像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王大人是爱画之人,这画若落在您手里,倒也是它的福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日来问的人太多,价钱已经不好定了。”她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像真被难住了,“沈老板出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王大人的眉头便跳了一下。
“一千五百两?”
子游没应声,只把画轻轻卷起,收进匣中。她抬头看王大人,目光坦然。“王大人若真心想要,我给您留着。只是他日李大人出殡,这画若还在我手里,恐怕又要被人问起。我倒不怕,只是怕扰了李大人的安宁。”
王大人听懂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净墨知道么?”
子游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陈大人公务繁忙,未曾过问。”
王大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坐了坐便走了。他走后,子游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上渐起的暮色,嘴角那抹笑慢慢淡下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第六日,有人出了两千两。
第七日,两千五百两。
消息传到陈净墨耳中时,他正在算着一笔账,便放下笔,回到府中。
子游正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幅小梅,旁边是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数目,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她见他进来,也不遮掩,将那些纸推了推。
“沈万春出到两千五了。杭州城的大小画商都在盯着,苏州那边也有人递了话来。”她抬头看他,烛光映着她瘦了些的脸,“我打算再吊两日,等李含章出殡那天,把这幅小梅挂到灵前去。”
陈净墨明白了。出殡那日,全城有头有脸的官员都会到场。谁在灵前看见这幅画,便等于当众打了底,李含章的画,值这个价。
如此,李含章生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陈净墨。那幅画从谁手里出来,全城都会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手里有李含章的画?”陈净墨有些惊异。
子游点头。“不止一幅。”
她从柜中又取出两幅来,都是小尺幅,一幅画的是梅开五福,一幅是双清并蒂。她将三幅并排放着,灯下墨色沉沉,花瓣像要从纸上浮起来。
“这三幅我陆续放出去,每出一幅,价便涨一分。等李含章入土,杭州城便会知道,李含章的绝笔,只在一个地方有,陈净墨的府上。”
陈净墨看着那些画,“易阶那边……”他开口。
子游搁下笔,看着他。“你先送第一幅,让易阶知道是真迹。如今外面价已炒起来了,你再送第二幅,便是告诉他,你手里有的,远不止一幅。你拿得出来,也舍得给。第三幅,你送这幅,寒梅。”陈净墨俯下身,看到题字,寒梅不惧千山雪,一片丹心向日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易阶收了,便是承了你的情。他承了情,往后你再开口,他便不好推。”
陈净墨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三幅画。烛火在灯盏里轻轻一晃,三朵梅花便像被风吹过似的,在纸上簌簌地动了动。
“后日李含章出殡,我去送。”他忽然说。
子游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把三幅画一幅幅收好,锁进柜中。
“子游,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他顿住。盐税的事压在他心里好几日了,账册翻来覆去对不上,他实在没了法子。他吸了口气,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快了些,“杭州的盐价,这两个月涨了近一倍。盐价涨,盐税便该跟着涨,可我调了近年盐税档册来看,账面纹丝不动。要么是盐商瞒报,要么是盐税被人动了手脚。今年的税银,我估着会骤降,少则三成。我查了几日,账目上的手脚藏得深,我看不明白。你精通账务,若是得空——”他话到一半便后悔了。她这些日子替他做了多少事,修堤、画价,还有她酒楼的事,她连觉都没睡过几个整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贪得无厌的人,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只因为她总能解。
子游眼神暗淡了下来,肩绷了一下,莫名有些怒意,难道她们只配被人耗用?只配做在男人后面做影子?她吸了口气,把那口怒意生生压下去。她正要转身走开,余光却扫过陈净墨的脸。他神色焦急,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也知道他也一样的疲惫。他方才开口前那一下犹豫,她看见了。这几日她深夜晚归,每次推门进来,灯总是亮的,他翻着账册,见她进门,便起身热了白日熬好的药。
她坐下喝药时,他便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催,只等着。等她把碗放下,他才起身熄灯,两人一前一后躺下。有时他累得狠了,等着等着便伏在桌上睡着了,她进去时他才惊醒,揉着眼去热药。那股怒意忽然软了下去,化成了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他看见她眼底那点怒意,心口一沉,正要开口说“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她却先出了声。
“好。”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平,“今晚你把账本带回来。”说罢她转身便走,
陈净墨站在原地愣住,有些不知所措。院子里兰花香气涌进来,她的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