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寒亭梅陨 酒楼后山的 ...
-
酒楼后山的亭台静得出奇,竹影层叠,石径曲折,苔痕斑驳,只听见亭下的山泉潺潺不息。
亭中置一张石桌,桌上一壶两盏,茶汤澄碧,香气袅袅,有两人对坐。
子游坐在一侧,一身素衣,发间只一根竹簪。对面坐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青衫广袖,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书卷气,也有几分阅尽世事的疏朗。他不急不缓地执壶续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指。
那男人举盏,轻轻啜了一口,终于开口:“老夫早已封笔不画,陆楼主,你应该知道的。”他以为是来求画。
子游也举盏,茶汤映着她的脸,她轻轻笑了笑,又放下,“李大人,我知道。今日我不是来求画,你既然肯来,必定也是有事想见我,不是吗?你放心,酒楼人多眼杂,这个地方,不会有人看见的。”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李含章瞥见信封上画着一朵精巧的梅花,手猛地一颤,茶盏险些脱手。他放下杯子,接过信,指尖在梅花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展开。读了两行,呼吸便乱了,再读两行,整个人僵住,信纸在手里簌簌地抖。他盯了好久,忽然悲从中来,竟呜咽出声,老泪纵横。
“知妍她,真的不愿再见我了!”
子游没有作声,有些不解,只缓缓斟满茶杯。她早已看过那封信,不过是知妍说不想再画梅花了,让他保重身体。只是李含章还不知道,知妍已经死了。
知妍与她自幼一同在东厂受训,彼此虽常起争执,却也有一同熬过寒暑的情谊。知妍善画,未及笄,便被东厂安插到杭州知府李含章身边做学徒。李含章以画技,声名显赫,甚至一时洛阳纸贵,但他性情刚直,妻妾成群,东厂正是看中这一点,想用知妍牵制他,以最柔婉的线,将他缚住。不料日影移墙,砚池生暖,他竟渐渐疏于朝政,日日与她调朱研碧。致仕那日,他顶住满朝讥诮,娶她为妻。可后来知妍不再听话,便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最终,东厂派子游去处置她,知妍却当着子游的面,跃入湍流。她想到知妍死时的眼神,决绝又带着一丝笑意。
子游一直没有把知妍临死给她的信转交李含章,送到了又能怎样,徒增烦恼罢了。
子游等他哭罢,气息平复,才慢慢说道:“李大人,我找你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李含章抬起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怎么会有知妍的信,你?她?难道?”
子游冷笑一声:“是,她跟我一样,都是东厂的人。”
李含章如雷轰顶,猛地站起身来,摔开茶杯,抬手愤怒指着她,“怎么可能?她自小就跟了我,日日在我身边,不曾离我半步,怎么帮东厂做事!”忽然他想起什么,怔住不语。
子游缓缓起身,伸手按下他的手,淡淡说道:“你以为你的画怎么就那么抢手?她不用说一个字,暗语都在画里。她替你画了不少画吧?”
李含章脸色发白,忽然发怒,一把掀了桌,茶壶杯盏碎了一地。他上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你想威胁我?知妍还跟你说什么了?她现在在哪?”
“她死了。”子游冷冷看着他,“她跳江自尽,连尸首都找不到。”
李含章听罢,颓然坐倒,双眼猩红,目光落在远处,脸色竟有些轻松。
子游看着李含章,觉得有些可笑,一个风流半生、满朝皆知的画坛巨擘,却不过徒有虚名,只是可惜了知妍。她忽然想起陈净墨来,他曾为她惋惜。
“李大人,你知道云南兵乱的事么?”她依稀记得那份薄薄的案卷上有他的名字。
李含章缓缓转过头,凄然一笑,轻轻哼出笑,“云南兵乱?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东厂还查不出来?”
子游脸色冷了下来,“李大人,你要是想保住自己的名声,就仔仔细细告诉我。”她就是要威胁他,东厂撒的网,该收了。
她抓起那双白净的手,仔细端详,“李大人,这是一双画工的手么?”她想起知妍的手,被墨浸透得发黑,手腕处还有些伤疤。
李含章眉头拧紧,悲伤渐退,他换上一副郑重神色:“那是桩奇功,云南因军饷起乱,易阶大人临危受命,朝廷只拨了一千两,便平定了。这等本事,常人难有。”
子游沉思片刻,便不再问。
“李大人,从今往后,你多注意些书信,我们还会再见的。”说罢,子游转身离去,脚步不急不缓,竹叶在她身侧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论画过多少梅花,多少山水,却远远不及她的一点随意勾描。
他很早就看出来她天赋异禀,便装模作样地教她,教她握笔,教她运墨,教她如何将山川收于方寸。他让她害怕,让她羞愧,最后,让她听话。
他们游山玩水,她画,他题款,珠联璧合,满城传诵。可只有他知道,他题款时,手腕在抖。
渐渐的,他看到知妍胸前隆起,男子的宽袍大袖也掩不住少女的春色。那春色从领口漫出来,从袖间溢出来,从他悬停的笔尖,在画纸上洇开。忽然地,她开始不想画花鸟,又不想画山水,最后,什么也不想画,仿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意义。
他不甘,他铺开她的旧作,一笔一笔地描摹。可无论他怎么临,总是少了些什么。她画里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活的。而他的,却是死的。
他愤怒,撕毁了所有的画。她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平静。
那天,知妍陪他去山上采风。
山深如海,雾气在林间游荡。见一温泉处,泉水从岩缝里涌出来,氤氲着白气。知妍忽然开心起来,那种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她褪去衣裳,没进水里,像一条终于挣脱了网的鱼。
月光下,少女的身体洁白,轻盈,静美,水珠从她的肩头滚落。他刚开始背对着,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水声,听见她轻轻的笑。
他还是转了身,不由自主地靠近,像是被推着,水漫过他的衣摆,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
他想起身下知妍惊恐、痛苦的眼神,最后没了挣扎,没有了光亮。
之后,他欣喜地发现,知妍愿意画了。
她画得比从前更疯,更烈,更不管不顾,夜以继日,不眠不休。
有时半夜,她还光着身子,便不顾旁边熟睡的他,起身开始作画。月光照着她赤裸的脊背,他躁动不安,拽起她,抵在窗口。
她照着镜子,画自己。画那些不见光的欲望,画那些被月光和泉水浸泡过的、湿漉漉的、腥甜的、不堪入目的东西。那些画里有一种让他恐惧的真实。
但在他眼里,低俗又下流。
他不能容忍。他不能容忍她画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能容忍她笔下那个他够不到的、赤裸裸的自己。
终于,他别无他法。他锁住了她,逼着她日日画梅花。梅花,高洁,不容侵犯。
一朵,一朵,一朵。纸上的梅花开得热烈。她画着,不笑,不哭,不说话。他以为他赢了。
一日,他开了房锁,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画桌上整整齐齐,空空如也,那两条细长的铁链像死蛇一样摊在地上,除了手铐边缘的血渍,这里没有她的任何痕迹。
她竟然带着所有的画逃了!他疯找了一通,又停下,让下人不要透露风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亭边。
山泉从石缝间渗出,积成细细一脉,撞在碎石上,碎成千万点银沫,像那晚温泉的水声。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他不愿被东厂牵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整了整衣冠,把散乱的鬓发抿到耳后。泉水流过石头,竹叶簌簌落地。
他翻过亭栏,坠了下去。
泉水潺潺,忽然变成红色,把石头染红。那红色不浓,不烈,只是缓缓地,一缕一缕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散开。
亭中,那一纸梅花静静铺着。
次日傍晚,杭州下了场小雨,李含章死讯传到子游耳中时,她刚沏了一壶茶。
发现他的是酒楼的伙计,上山砍柴时看见亭子里翻倒的桌椅,又往下看,瞧见泉水边一团青灰色的衣袍。衙门的人来了,验了尸,说是“失足坠崖”。
她听完,脸色煞白,手抓着茶壶,被烫伤她都没察觉,失魂落魄倒在椅子上。
她平复了好久,才放开了茶壶。
不顾烫伤,她正要提笔,一封信就送到了。
戌时,石室,速来。
她不懂,到底怎么回事,自杀?还是谁杀了他?
现在没有时间想办法了。
雨停了,窗外天边起了晚霞,绚丽惊目。
她别无选择,起身出门。
“你来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在冰冷石室中被放大,回弹,透着诡异。
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说话的人被帘子挡成一个黑影。
子游站在门口,没答话,目光直直。
“过来。”声音并不亲切,阴冷带着威胁。
子游吸了口气,想压住恐惧,却被周围的黑暗放大。
“过来。”命令落下,不容拒绝。
子游怯怯走近,掀起帘子,不敢看那人的脸,低着头却见面前放着一个水桶,大得能容下一个人,满盛着水,。
“离家这么久,”帘后的人站起来,是个面容平常的老人,像街边提鸟笼晒太阳的闲人,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黑亮,没有眼白,如恶鬼般恐怖。
那双眼睛动了动,命令她脱去衣裳,钻进桶里。
她照做。冷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出。
“你是个聪明人,不该犯这样的错。”那人感叹着,拿起一个铜壶。
“厂公,我明白。我这次…真的…”子游用尽全力回道。
“你真的明白?”他把铜壶里的水缓缓浇在她露出的肩上,这水更冰更冷。子游整个人剧烈地缩了一下,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她咬破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老人笑盈盈地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轻擦过她唇角的血迹:“多美的脸,跟花一样,需要多浇水才行。”他轻轻拭去血迹,又放开手,直起身子。
子游打着寒颤,嘴唇已麻木,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把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毁了!”老人忽然发怒,声音尖锐,刺耳。他把铜壶里剩下的水猛地倒进木桶,泼在子游脸上。她猛地弹起,还没站稳,一只手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头撞在桶边的金属上。她顿时涌出泪来,咬住嘴唇,把呜咽压成喉间极轻的喘息。
终于,他放开手,轻轻用手帕擦干。
子游全身被恐惧麻痹,动弹不得。
“你总是不听话。什么时候才能叫人放心!”他松了一分力气,歪头看她,目光空而深,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皇上小时候也不听话。我们这些公公没少费心。后来趁他睡着,用剑尖捅破窗纸,弄出很大声响。第二天他果然就乖了。”
“你知道,知妍、晚青你们三个里,我最疼你了。你要酒楼,我准了,你要嫁人,我也准了。现在,知妍没了,李含章死了!她白白地没了!”他顿了顿,眼神狠厉,“他是易阶的钱袋子,漕运在他手里,我们马上就到手了,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你说,现在怎么办?”
子游的身体不再对抗寒冷,抬起头,红着眼,咬着牙,“李含章死了,杭州知府这个位子现在空着,我们换上。”
“怎么换,易阶怎么可能让给我们的人?”他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淬了毒的针。
“陈净墨。”
他神情微动,等她继续说。
“他背后的人虽然还不明朗,但我有办法让易阶信任他,让他顶上这个位置。”
“你?”他打量着她,“你连李含章都握不住,还敢在我面前说有办法?”
子游咬紧牙关:“陈净墨和易阶有门生关系,且和易阶的儿子关系深厚,重要的是,我有他的把柄。”
“哦?”
子游低下头,“我,我见李含章其实是为了问云南兵乱的事。陈净墨是逃兵。”
那人忽然一笑,回忆起什么,“确是有这么个人。这个刺头,当年在书院抨击东厂,哼,蝼蚁罢了,不足为惧。”他俯下身,声音忽然压低,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走,“云南兵乱是易阶玩的把戏,你去档案室翻密卷,就明白了。”
子游稍松口气,想站起身,突然那只手按住肩。
他俯视着她的脸,冷漠发狠,“所以,你就为了查这个,去见李含章?”
子游惊恐,“厂公,我 。”
“我问你,”他手指收紧,指节抵进她锁骨的凹陷,“你去见李含章,究竟是为了查云南,还是为了别的心思?”
“我没有,我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他笑了,那笑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你做事,什么时候没想到过?”
子游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微微一叹。
她见机,站起身,快速跨出水桶,抽出衣裳裹住自己。
“你若是失败。”他冷冷地说,“晚青会接替你操持酒楼。”
子游的嘴唇在抖,忽然笑了一下。她忍痛的笑刺痛了那人的眼睛。
他猛地回头,目光钉在她脸上,“你笑什么,李含章死了,知妍没了,漕运也断了——你拿什么来抵?你这条命,还是你那张脸?”
他看着着裹着湿衣、靠在墙边、浑身发抖的子游,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却被子游拉住衣角。
他停住,转过身,眼里有一丝意外,像在一件旧物上发现了一道从没注意过的花纹。
“我不要杭云总是压在我头上。”子游说,声音在抖,眼睛却没有移开。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很轻,像被什么真正逗到了,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地走出门。
石门合拢,沉闷摩擦。她的肩还在发抖,手已攥成了拳。
她闭上眼,李含章死前的样子又浮上来,明明算好了每一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能死。
她不甘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呼吸停了一拍。
顾不得夜风灌进湿衣,她穿过暗巷,踩过碎石,从酒楼后门闪进去,上楼进了房间,颤抖地打开上锁的柜门,抓出一沓纸来,铺开在桌上,手掌按上去,用力抹平。
那是一幅幅笔法不同,气韵不同,构图不同,却又各具形态的梅花图。有的枝干虬曲如怒,有的花瓣疏朗如星,有的墨色浓烈如夜,有的线条清瘦如骨。可每一幅,都美得惊心。
那是知妍的画。
不,现在,它们都是李含章的画。她已经想好怎么做。
烛灯燃尽,亮光缩小忽得又灭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起身点了新烛,颓然坐下。
她盯着画,一动不动。
烛灯渐亮,她突然站起,把那幅小梅从桌上拿起来,凑近烛光。方才只是觉得哪里不对,某些笔触异常,花瓣的墨色重了些,枝干的转折也涩。
她又把画一张张铺开,在灯下拼接,起初是随意的,按着尺寸大小排,可拼到第三张时,她停住了。那幅画的梅花枝干斜出一笔,恰好接上旁边那幅的断枝,两幅之间原本空着的地方,被这一笔连成了一根完整的长枝。她心跳快了一拍,手开始抖。她把其余的画按着墨色的浓淡、笔势的走向重新排,像在拼一幅被撕碎的屏风。烛光在画面上晃来晃去,她端着灯凑近,灯油滴下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出来。
拼到第七张时,她看见了。
那幅画上的梅枝从右上斜下,枝干粗壮,浓墨勾过之后又用淡墨晕染,看上去是寻常的老干。可灯从背面照过去,纸上墨色薄的地方透出光来,枝干的轮廓在透光中变了形,那不再是一根梅枝,而是一截人臂的线条,从肩头垂落,肘弯微屈,手腕处收细,像被什么缚住。她屏住呼吸,把其余几幅也举到灯前。每一幅都是如此。花瓣间藏着被涂改的痕迹,远看是梅萼,透光看去,是五指张开又攥紧的形状。有的花瓣边缘有极细的刻痕,指甲划过纸面留下的,拼起来是一个“救”字。有的枝干转折处,浓墨中夹着极淡的线条,是人体蜷缩的轮廓,膝盖抵着胸口,手腕和脚踝处有环状的墨点,一个一个,连成锁链的样子。
她一幅一幅翻,一幅一幅看,手越来越抖。有一幅画上,梅花盛开,花瓣层层叠叠,可透光看去,花心处是一个女子跪坐的背影,脊背弓着,头垂下去,长发散在肩头,像被什么压着直不起来。还有一幅,画的是一枝梅斜出画面,枝上只有一朵半开的花,其余都是花苞。灯从背面照,那朵半开的梅花瓣间,是一张脸,嘴被什么堵着,眼睛睁得很大,眼角有泪痕的线条。
她排出顺序。
第一幅,枝干被铁链缠绕的纹路;第二幅,花瓣被虫蛀的孔洞,像伤口溃烂;第三幅,梅根处有一双赤足,脚踝上有环状的血痕;第四幅,整枝梅花弯折,像一个人被按倒在桌上;第五幅,花落了满地,枝头光秃,只剩一根绳套的形状悬在枝杈间。
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住了。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只有几笔淡墨勾出的梅花轮廓,旁边题着半句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字是知妍的笔迹,写到“尘”字最后一笔,墨迹断了。
她想起知妍最后一次见她时,站在江边,头发被风吹散,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攥着一卷画,塞进她怀里,说“烧了”。她当时以为知妍说的是“烧了这些画,别让人看见”。现在她才明白,知妍说的是“烧了我”。
她涌出泪,把画上的墨晕开了一小片。她慌忙抬起来,用袖子去按,按了几下,纸面干了,那朵梅花却模糊了。
她直起身,把画一幅一幅收起来。手还在抖,动作却稳。她收得很仔细,按着顺序叠好,用一块素绢包起来,放进柜中,上锁。她站起来,走到镜前。镜子里的脸惨白,嘴唇没了血色,眼眶红着。她想起东厂教过她的:情报不在文字里,就在画里;不在画里,就在笔锋里;不在笔锋里,就在墨色里。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去看。
她忽然笑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真的要把知妍的命,被裱起来,挂在墙上,供人把玩么?
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
水从发梢一滴一滴落下,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在脚边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