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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烛碎影 陈净墨出狱 ...

  •   陈净墨出狱时正是黄昏。街上灯笼次第亮起,酒楼飘出丝竹声和笑声,混着湖水的腥气,成了这座城特有的气味。他站在府衙门口深吸一口,觉得从未这么好闻过。院中兰花正好,香气被晚风送进屋里。
      易安推门进来时,陈净墨正坐在旧藤椅上喝茶。他从身后走来,踩碎了一截枯枝。
      “净墨,好在有惊无险。我,我有事跟你说。”说着,他在旁边石凳坐下,神色比陈净墨还倦,眼下浮着一层青黑。
      陈净墨知他焦急无奈,便笑道:“水坝的事,不当紧的,是你是我都是一样的,东厂既然要对我下手,那我更愿意是你。”
      易安沉默片刻:“都是我爹的安排,况且,你已经——”
      “我知道。”陈净墨起身,斟满一杯茶递给他,“不要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我欠你的,远不止这些。”
      易安接过茶,抿了口,又叹气。“你不怪我就好,如今,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陈净墨知道,他们之间夹杂着太多东西。当他死里逃生,艰难跋涉,狼狈入京,处处躲藏,是易安为他开了门,帮他安置,替他打点,才做了官,他才有了今日。他何尝又不是只剩这一个朋友?只是“推心置腹”四个字,如今听来,竟有些刺耳。想到这,他轻轻叹了一声:“易安,我们早不是书院里笑谈大势的书生了。但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易安没有听懂,稍稍宽下心,迟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东厂竟然放了你?我听说是子游?”他听说那些闲话了,只是并不当真,此刻却隐约不安。
      “她要我娶她。”陈净墨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易安猛地抬头,他盯着陈净墨,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愤怒与痛楚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陈净墨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沉了沉。
      “这是放我的条件。”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我只是好奇,你一直在警示我不要接近子游——是为什么?”
      易安攥紧手,指节发白。
      “你喜欢她?”陈净墨猜。那晚病中,他曾恍惚看见易安翻看图纸。易安本该一眼看出修堤方案的端倪,却沉默了;他看见了子游的介入,也看见了易安的选择。
      易安没有否认,只道:“你就这样理解我的关心?”声音却发虚。
      陈净墨看着他,深深一叹。易安嘴唇动了动,脸色一寸寸白下去。“你呢?”他终于开口,语气变了,带着一丝锋利,“你对我瞒着什么?我才不相信你是那种冲动到自不量力弹劾东厂的傻子!”
      陈净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书院时的日子。那时易安总是笑,笑起来没心没肺,搂着他的肩说“净墨,将来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分得清。
      “你知不知道——”易安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净墨却像没听见,只道:“我早知道,她是东厂的人。”
      “那你……怎么还?”易安有些混乱,“自投罗网?”
      陈净墨沉默不言,他能说什么呢。
      “可,我认识她,比你早。”易安突然泄了气,声音很轻,说完便转身,跨出门槛,又停住,“你是不愿娶她的,对吗?”
      易安没等到他回答,便径直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陈净墨坐在杭州的暮色里,想不出那个问题的答案。有些话一出口,旧日情分便真的到头了。他无能为力。
      直到深夜,他找来一壶酒,一口口吞下,沉沉睡去。
      易安游荡在街上,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手里攥着一壶酒,不觉间已走到酒楼门口。
      酒楼依旧热闹,充斥着欢乐。
      那时候,酒楼开张,他从家里带着憋闷出来,恰好听说有新来的舞姬,他便倚在雅座,喝醉酒,带着一种迷醉的苦涩,用玩味又好奇到眼神打量着一切。
      他见到一团艳红的烟火,向四周射出无数条红色绸缎,听到异域风情的神秘的笛声,使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起身,贪婪地盯着。
      撩人心弦的笛声缠绕着身着红衣的女人赤脚扭腰的身段如蛇般诡异莫测钻进他的心,诱人的鼓声急促动感地调动他的心跳。
      那是第一次见到子游。她的嘴角魅惑地浅笑,她的脸在珠光宝气中闪着冷漠的高傲,她的手足在伴随着清脆的铃铛的跳动中妖娆舞动。
      当晚,他在三楼,等到了她的单独前来。
      新鲜的乐趣,他好久没有过了。
      子游换上了淡绿色纱衣,散发出一种心神收敛的美,发髻下的余发指引着他看进胸口,在烛火的光影里他仿佛能穿透。
      易安看得有些痴了。
      他等不及她附身行礼、开口说话,便不由分说地用力扳过她的肩,另只手狠狠抓住子游的脖子,故意不怀好意地凑近子游的脸。想要她按预想一样反应,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揭穿她假装的完美。
      但,他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子游竭力掩饰愤恨的情绪,用力推开他。
      "怎么了?"易安故意懒散嘲弄道。
      结果,他毫无准备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他忽然有一种清醒的感觉,等回过神来,眼前的子游没了往常柔美的笑意,却是凄然落泪,子游的脸苍白绝美,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拽开门,又狠狠甩关了门。
      然而,他永远也看不到她出门后狡黠而得意的笑容。
      门外,子游靠在廊柱上,慢慢抬手拭泪。灯光照着她的脸,泪痕犹在,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笑容收了,脸上重归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忆到这里,便毫不犹豫径直穿了进去,向楼上走去,推开子游的房门。
      “子游。”轻唤一声,忽然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
      子游没动,任他抱了片刻,才抬手推开。力气不大,却决绝得不容分说。
      “你喝多了。”她退开一步,语气冷淡。
      “你忽然要嫁陈净墨,到底为什么?若是东厂逼你,若你不愿意——”易安声音发哑,又往前半步。
      “你帮得了我?”子游打断他,语调尖锐,“你能让我不再是东厂的人?你有本事,怎么不娶我?”
      易安噎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子游看着他,心里一阵说不清的腻烦。她知道易安对她好,可那种好里裹着太多东西——不甘、占有、还有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欲念。他此刻站在这里,口口声声问她为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不能接受她选了别人。
      况且,她如今已经不需要他了。有意的勾引只不过是为了给新开张的酒楼铺一张用权势织成的网。想在杭州立足,绕不开易阶,她捕捉到了易阶的唯一弱点。
      她低头看到他手里的酒,那点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回去。
      “我会想办法——”
      “易安。”她声音平下来,“不要白费力气。我们太不同了。”
      “我明白,可是——”
      “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净墨他——,你靠近他,很危险。他是云南兵乱的逃兵,你跟着他会——”易安忽然住嘴,有些后悔。
      子游眉头一紧,云南兵乱?她记得,东厂档案室里就薄薄一本,只是草草翻过一遍,那事早就结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凉意。“易安,你说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易安脸色变了。
      “你来找我,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有——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得到我?”她转过身面对他,风把碎发吹乱,她没有伸手去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承诺?还是只想证明你不比你爹差,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易安手指微颤,可他没有走近。他两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最后从齿缝挤出:“那你为什么嫁给他?你敢说没有别的原因?你敢说不是为了东厂的任务?”
      子游脸色微变。那变化极短,短到她立刻用惯常的从容掩了回去。可易安看见了。他心中有什么裂开了,一半痛,一半近乎释然的快意——他说中了。
      “是啊,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去告发我?还是拿这个要挟我?你以为陈净墨不知道么?”子游冷笑。
      易安语噎,又长吁口气,最后说:“子游,你信我一次,再等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我爹的。陈净墨他,他,其实是不愿娶你的。你懂吗?”
      子游听懂了,他宁可她嫁给一个不愿娶她的人,也不愿她心甘情愿站在别人身边。她不是良人。谁愿意娶一个,罢了,她打住自嘲。她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为他,也为自己竟曾对他有过一丝心软。
      “说完了?”她侧过身,让出路,“说完就走吧。往后,我就是陈夫人,你,别再来了。”
      易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的侧脸,胸口剧烈起伏。
      “陈夫人。”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好,好一个陈夫人。”
      他猛地上前一步,子游眉头一皱,却没有退。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怒意、有不甘、有某种近乎狰狞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住。
      “子游,你会后悔的。”他一字一顿地说,
      子游没有回应,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易安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那壶酒还提在手里,酒液晃荡着撞在壶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抬手,将酒壶狠狠砸向墙角,“砰”的一声,碎瓷四溅,酒香猛地炸开,浓烈得呛人。
      子游眼皮都没抬。
      易安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胸腔里那口气堵得生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跨出门去。脚步重重地踏在楼板上,一声一声,又急又沉。
      子游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摊碎瓷与酒渍。酒还在淌,顺着砖缝往低处走。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饮尽。
      十日后,夜。
      烟花铺满天空,映着新娘子的笑靥,满座沉醉。婚礼排场盛大,全城官员皆至,花轿从巷口一路抬到酒楼。红绸从楼顶垂到地面,鼓乐吹了整整一日,连西湖上的画舫都停了桨,泊在岸边看这场热闹。
      新娘子敬完酒便退了席。她走过的地方,香气久久不散,几个年轻官员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送到帘子后面,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来。
      新郎起身告罪:“新娘子稍后还要向各位一一敬酒,在下有些不胜酒力,先告退了。”笑声在他背后起了又落。
      “陈大人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陈大人往后可要看好门户,莫让旁人惦记了去。”
      有人哄笑,虽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听得见,陈净墨走在廊下,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追上来,他无奈一笑,又叹了气。
      推门进屋时,子游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盖头嫁衣早已扔在一边。她披一件素白寝衣,长发散着,红烛烧了大半,烛泪淌了满台。
      “你好酒量。”陈净墨掩上门,勉强笑了笑。
      子游没答,低头饮尽杯中酒,又从容斟满。烛光为她镀了一层暖色,连惯常的冷冽也柔化了几分,可那柔里藏着疏离,隔水看花,近了也远。
      “少喝些,伤身。”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伤身?”子游搁下酒杯,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牵了牵,“陈大人方才在席上,一杯接一杯地推着我敬,倒不像是怕我伤身。怎么,如今宾客散了,反倒心疼起来了?”子游搁下酒杯,等一个答案。
      话说得不轻不重,甚至带着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算好了分量,恰好落在他心上,不给他躲闪的余地。
      陈净墨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场面上的事,推脱不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是借口。他确实推着她敬了一圈又一圈,也确实留她一人周旋在那些目光与哄笑之间。他明知道她不愿,却还是做了。
      “陈大人真是会做人。”她笑了笑,笑意浮在嘴角,不深不浅。
      “子游,我——”
      “不必解释。”她抬手又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句也只是随口一提,“陈大人做人周全,我懂。这桩婚事本就是交易,你我心知肚明。既是交易,场面上的体面,我替你撑了,你也不必觉得亏欠。”
      陈净墨看着她,心里那点愧疚忽然沉了底,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说不是交易,想说他从未这样想,可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若说不是交易,那又是什么?他连自己都答不上来。
      “我不会再出去敬酒了。”子游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如常,“陈大人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明日自己去补个圆场便是。你总有办法的。”
      灯灭了。黑暗合拢,
      两人各自躺下,隔着大片的沉默。
      陈净墨睁着眼,听见她呼吸均匀,像是早已睡熟。
      子游本以为会一夜难眠,提防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却不想,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恍惚间觉察陈净墨起身,又躺下,一股浓烈的酒气扑了过来,她便又沉沉睡去。
      天彻底亮了,鸟在窗外叫了几声。她如往常一样早早醒了过来,只觉得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
      她转头看着还在熟睡的陈净墨。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松开,没有白日里那种端着的沉稳,倒像个走了远路的人,终于挨到了歇脚的地方。
      那段时日,他静静地在门外等她,言语间彬彬有礼,相处中从未逾矩,哪怕到深夜。他从不对她恶言,也无蜜语;不施暴力,也非热情追求。她起初觉得奇怪。她见过太多男人,要么想掌控她,要么想讨好她,要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可陈净墨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道不设门槛的门,进不进由她。
      她选他,恰恰因为他不够强大到掌控她,也不够软弱到畏惧她。他只是个在命运里摇摇晃晃走着的人,和她一样害怕,一样不知明天在哪。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平等——那是她在任何人那里都找不到的东西。他看她时,目光坦荡得近乎寻常,像看一个普通人,这让她不安,又让她安心。不安的是她看不透,安心的是,看不透也无需看透。
      他睡着,呼吸均匀,什么也没做。她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轻轻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梳妆时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铜镜里的脸模糊,她也不在意,只把头发简单挽了,又轻轻拉开柜门取了外衫,开门时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净墨翻了个身,面朝里,没有醒。
      院子里的兰花开得正好,几滴露珠从花瓣滑落,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她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花香混着晨间的凉意涌入肺腑,清爽又舒畅,便向酒楼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烛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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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