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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筑堤为牢 落日下的杭 ...

  •   落日下的杭州城在柔和的金光下妖媚了许多。
      西湖上的泛舟,泛舟中的歌舞,歌舞中的笑声,在湖上激起层层涟漪,荡漾在整个城中。
      今晚,西湖边的酒楼比往常更加耀眼。
      忽然,天空开满烟花,在绽放的同时也迅速冷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净墨的头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的船也在西湖上,只是昏暗了些,与那些华美的画舫相隔甚远。他微微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扬头吞下了酒,然后又痴痴地看着天空中的烟花。
      夜,早已袭来。他的船上也起了灯光。
      “你来了。”陈净墨没有起身。
      易安笑着坐下,“净墨,我知你从京城来一路舟车劳顿,又赶上我爹的寿宴,所以等了两日才来找你,不要责怪我。”又见他独坐角落,形影相吊,便说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可惜了这杭州景致。来,我陪你好好喝一杯。”话落便替自己斟满,仰头饮尽。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湖面上飘了一飘便散了。又说起往日在书院的旧事,恍惚间又回到山中,围炉夜话,意气相投,如今壮志难酬,唯余杯中之物。
      易安知道他的落寞,低声劝慰道:“净墨,你怎么就冲动去弹劾东厂呢,再怎么看不惯也,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沉不住气,唉,罢了罢了,宦海沉浮,一时被贬不算什么,再者,以你的才气,往后还未可知呢。”
      陈净墨终于抬起头,笑了笑,许久才道:“好在杭州还有你在。只是……”他顿了顿没说什么,“往后能常常见面了。”
      易安俯身过来,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杭州这地方,遍地才子佳人,风流得很。我待久了,越发看不上京城的官气。你被贬来,还是福气。这里的女子不比京城那么古板,有说不出的温柔妩媚,有你想不到的才艺双绝。”说完又直起身,把玩手中那只空杯,笑得散漫。
      陈净墨笑而不语,望着杯中残余的酒。
      “你放心,既然到了这儿,你便不必发愁,以后不论什么事,
      都有我呢。我爹明年致仕,现下我正忙着修缮扬州老房,我爹总看不上我,你既然来了,正好也给我出出主意,以前在书院,他对你还是颇为满意的。”易安明朗一笑,又将陈净墨的酒杯斟满。
      陈净墨心中一暖,灌干了酒,以表感激,看着他仍旧不减当年心气,生机勃勃,与自己已然不同,便说:“那是必然,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易安,当年你帮我许多,实在难以回报,往后-”
      “生分了,来,喝酒,其他话不必说。”易安打断道,又斟满酒,豪爽饮尽。
      陈净墨点头,将酒吞下,一会儿便酒意泛起,怔怔看着远处灯火明亮的酒楼。
      “来,我给你说说这杭州的情况。你可知这杭州知府李含章是--”易安正说得起兴,却见陈净墨伏倒在桌上睡去。他轻轻一笑,也不叫醒,只坐在旁边,陪到天亮。
      日子平静地向前流去。
      钱塘江入海口淤积严重,每年雨季洪水泛滥,下游农田被淹,百姓苦不堪言。县衙账上银子不多,工部拨的修堤款又迟迟不到。他把图纸摊在案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始终找不到最省钱的方案。
      可银子还是不够。工部拨的款子卡在布政使司,他去催过两回,都被推说“再议”。县衙账上的银子撑不过半月,他夜里翻来覆去算账,算到灯芯烧尽,也没算出个所以然。
      陈净墨伏在案前,面前是摊开的水坝图,墨线勾出的河道分支密密麻麻。窗外鸟鸣疏落,日光透过窗纸,在图纸上洒了层淡金。
      易安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图纸一角掀了起来。他顺手压住,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怎样了?”他问,目光扫过图纸。
      “银子。”陈净墨放下手,往椅背上一靠,”说到底就两个字,银子。”
      易安一笑,“那你说这世上哪个不是银子的事?”
      陈净墨答不出,笑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你爹那边都安置妥了?”
      易安叹了口气,“我爹不回京了,皇上恩准他提前告老还乡。我来是为了你,上次在寿宴,人多,明晚家宴,我想叫你也来,去见见我爹。”
      告老还乡?易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东厂里也有人与他暗通款曲,好不容易入了阁,权势正盛,怎么可能突然就抽身离开?他想起沈砚提到“试探”二字时的神情,难道也是皇上的某种试探?心口一沉。
      陈净墨心中感激,若能在杭州得到易阶的赏识,那便事半功倍,又思索起不知该带什么礼,迟疑着。
      易安了然一笑,“我爹近来喜画,你若是能有一副李大人的画作,便最好了。”
      “你是说杭州知府李含章?我听说他三个月前便闭门谢客,封笔不画。”陈净墨皱眉,他一到杭州就去拜会过,却被请退了出来。
      易安轻叹一声,“说是旧疾复发,罢了,我帮你想想办法。”
      窗外蝉鸣骤起,又长又躁。
      两人沉默着,茶盏里的热气散了形。
      “你认识陆子游么?”陈净墨忽然问。
      易安的眼睛一亮:“你见过她了?”
      “在湖边亭子里,喝了杯酒。”
      易安眉头微动:“你别走太近,她——”
      “什么?”
      此时,门外送进一封书信——浙江提刑按察使司的催办函,陈净墨拆开看了几行,他搁下信,长吁一声。
      “走了,你且忙,改日再说吧。”易安起身拍了拍袍角,从后门走了。
      陈净墨仍坐着,视线落在半掩的房门上。半晌,才重新望向图纸。陈净墨独坐案前,烛烧了大半,焰在脸上投出跳动的暗影。他无意识地翻着图纸,一页一页,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忽觉心中沉闷,他起身出了门。
      沿西湖绕了大半圈,他走得缓。清风拂面,他站住闭眼,长吁一口气,低头踢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滚,被一只绣鞋轻轻踩住。
      他抬头。子游站在他面前,浅绿纱衣,发髻松散,碎发贴颊。她不知何时便在那里,仿佛安安静静地等他经过。
      “你跟着我?”陈净墨问。
      “碰巧。”她并肩而行,步子不大不小,刚好与他齐平。
      陈净墨笑了笑。太阳忽然从云里穿出,柳条在头顶拂动,阳光被剪成碎光落在肩头。
      “陆楼主。”他刚开口,转头见子游沉浸在日光里,眯上眼。
      “嗯?”
      陈净墨又笑了笑,罢了,易安也说,这么好的景致可不能辜负,今天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杭州很美,比京城好。”
      子游有些意外,停下脚步,“哪里好呢?”她笑道。
      “很暖,湿润,树木茂盛,花草奇多。还有西湖景致很美。”陈净墨一边思索,一边说着。
      子游轻轻一笑,“陈大人,你是个爱惜草木之人啊。”
      陈净墨听出揶揄之意,笑道:“你又要嘲笑我不懂欣赏草木吗?
      子游被逗笑,“西湖的景致,十分别趣。陈大人应当好好欣赏。”
      陈净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湖面,水光潋滟,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澄明。
      “西湖的美,我只在诗句里感受过,此次来杭州,才真正体会到。”
      “不,陈大人还不算真正体会。”子游眨了眨眼,“你知道西湖初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陈净墨思索良久,只想到“独玩湖中雪,移舟水冻湾。寒塘起孤鴈,危树失前山”一句。
      子游温柔一笑,“等初雪,我约陈大人来西湖赏雪,就在我们喝酒的亭子,怎么样?
      “当然好。”陈净墨答得干脆,眉眼间难得一片疏朗。
      他们走了很远,她终于开口。
      “带我去你府上看看吧。”她声音放轻,像湖面上散开的一圈水纹,”你不是要修堤么?我有些想法,也许能用得上。”
      陈净墨看着她。那双眼睛映着湖水,清清亮亮的,思虑片刻,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挖出的水草淤泥堆去哪?环湖三十里,一天走不完。”子游手指在图纸上游走,沿墨线一条条抚过,“若堆在湖心,筑一道贯穿南北的长堤,淤泥有了去处,南北也通了。堤上种芙蓉、栽杨柳…如此,便能以工代赈…”
      陈净墨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移开眼。此刻的她,与那日亭中隔水相望的朦胧不同,与今晨湖畔初见时的清冷也不同。她站在那里,周身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胭脂水粉能描摹出的颜色,也不是灯烛映照能借来的明艳。她笃定,清明,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锋芒不显,却让人不敢轻慢。他日复一日苦苦思索、翻遍案卷也理不清的头绪,她只垂眼片刻,随口便给出答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辗转、夜不能寐,在她面前,竟显得有些笨拙。
      听到“以工代赈”,陈净墨忽然收敛了神色。
      “你若是缺人手,酒楼的人可以借你。”子游瞥见他迟疑的表情,轻轻放下图纸。
      她推过一张纸,提笔写出堤工的开支明细,从石料、木桩、民夫工钱到伙食补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旁边用朱笔标注了“可省”“可缓”“可减”。最下面一行写着:“照此办,现有银子可撑至堤成。”
      陈净墨看着那张纸,许久说不出话。他查算了几日的账,理不清的头绪,她坐在灯下,一盏茶的功夫便列得明明白白。
      陈净墨眼神一暗。
      子游疑惑:“怎样?”
      他忽又一笑:“当然好,先谢过陆楼主了。”
      子游明媚一笑:“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子游便是,那我便不打扰了。”
      陈净墨急忙起身,送她至门口,想到什么,便下了决心问道:“子游姑娘,你可知哪里能找到李含章大人的画?”,见她神色疑惑,又说:“实不相瞒,明晚我去拜见易阶大人。”
      子游思索半响,“这个我有,只是,陈大人拿什么换?”
      “看子游姑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我必定尽力而为。”陈净墨俯首行礼。
      子游玩味一笑,“如此,就先赊着,我今晚叫人给你送来。”说罢起身走向门口,扶上门框回眸一瞥,很短,被门扇合拢截断。
      陈净墨回房坐下,神色异常。
      窗外渐渐昏暗,风把窗子吹得啪啪响。他丝毫不理,任冷风灌进。他展开刚送来的画,只见明月之下,两山之间,一条溪流,聚成温泉,依稀间仿佛能看到袅袅热气,林间静谧。他不懂画,只觉心绪宁静,万物一片谐和之气。
      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画上。他忽然发现,温泉的水面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他把画凑近灯前,逆着光看。那水底的阴影里,依稀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小,很淡,像被水泡了很久,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次日,陈净墨便病倒了。风寒来得迅猛,额上滚烫,四肢却冷得打颤。他撑着坐起,就着油灯把图纸描完,倒回床上裹紧被褥,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散了。
      到了晚上,他仍觉不适,但他强撑着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将画盒仔细揣好,出了门。
      易府门前,灯火通明,两盏琉璃大灯悬在门楣两侧,照得石狮子都镀了一层暖金。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已有仆人迎上来,弯腰引路。一路曲径通幽,花木扶疏,假山叠翠,灯光明灭掩映其间,像走在一幅画里。他小心翼翼捧着画盒,无暇张望,只跟着那盏引路的灯笼,越过小湖,绕过亭子,忽然一片光亮豁然开朗,到了宴厅。
      易安远远见他,便笑着迎上来:“净墨,你来早了,快坐。”引他在侧边茶台坐下,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让我别找,你哪里找的画?这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
      陈净墨想起易安上次嘱咐的话,不知该不该提陆子游,犹豫了一下,又想不出别的由头,便如实说:“偶然间遇见陆子游,我请她帮忙的。”
      易安脸色微变,随即笑了笑,只说:“这样啊,也好。”语气轻描淡写,却把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放下。
      虽是家宴,却也摆了三大桌,坐了三十余人。杭云也在其中,远远注视着陈净墨,待目光对上,便朝他举了举杯,陈净墨点头致意。易安拉着他坐到主桌,一一介绍,陈净墨一一回礼,心里却暗暗数着——这些人里,有穿官服的,有戴玉扳指的,有说话时周围人自动噤声的。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一处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他看不清里面,却也不在外面。
      不一会儿,易阶进门,便开了席。他身穿素衣,笑颜和气,身材微胖,却仍散着儒雅之气,只是比在书院时多了几分威严,举手投足间,一屋子人都跟着他的节奏起落。他向众人道谢后,目光便转至陈净墨。
      陈净墨立刻起身,拱手一揖,声音有些紧:“老师,学生前来拜会,恐有叨扰。”说罢仰头饮尽一杯酒,酒液辣喉,胃里像被灼烧。
      易阶微微一笑,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坐下:“净墨啊,也是有些时日未见了。近来可好?成家了没?”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易安听说你来杭州,高兴得不得了。我虽只在书院教过你几日,但也算是你的老师了,你也算我半个儿子。以后你和易安多多来往,遇到什么难事,尽管开口。”说罢,也饮干一杯,笑意盈盈,十分慈爱。
      陈净墨听着那声“半个儿子”,喉头一热,他压下情绪,低头回道:“只是学生近日偶得李含章大人一幅画作,观其笔墨,气韵高远,学生不通画艺,这等珍品留在手中,实在是糟蹋了。学生想,此画当在老师这样的方家眼里,才不算埋没。今日特带来奉与老师,聊表学生一片敬意,还望老师笑纳。”他说得诚恳,心里却明白——恩情二字,于他,是攀附;于易阶,不过是随手递出的一根绳。可此刻他愿意攥着这根绳,哪怕只攀住一个边角,也好过一个人悬着。
      画展开时,满座皆惊,易阶亲手接过,端详良久,“正公笔下,已有仙气。山泉出石罅,泠泠如诉;明月照松梢,杳杳入云,确是珍品。”
      他抬头看向陈净墨,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威严褪去了几分,添了些真切的笑意,点着头,连说了三声“好”,又将画小心卷起,亲自收入匣中,又拍了拍匣面,抬眼扫过席上众人,笑吟吟说:“来来来,都别拘着——好好好,吃吧,都吃吧!”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舒坦,众人这才纷纷动筷,席上笑声顿起。
      易安在一旁看着父亲这般神色,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陈净墨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席毕,众人又移去亭台看戏。锣鼓声起,丝竹悠扬,灯火映着水面,影影绰绰。陈净墨坐在人群里,起初还跟着笑,后来只觉得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比先前更凶。他端起茶盏想压一压,手一颤,茶水洒在衣襟上。
      易安斜眼看他,低声问:“你这是病了?”
      “不打紧,风寒。”他嗓子发哑。
      易安皱了皱眉,也不看戏了,起身道:“我也不想看了,我爹也回房休息了。我送你回去吧。”不待他回答,便伸手扶他起来,一路揽着他的肩往外走。出门时回头吩咐小厮:“去请个大夫到陈府,就说是我请的。”
      回到陈府,大夫已经候着了,把了脉,说是体虚,开了方子。陈净墨吃完药,药劲上来,人便沉了下去。恍惚间,他半睁开眼,看见易安坐在灯下,手里翻着几图纸。易安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轻轻吹了灯,脚步声远了。
      西湖这几日忙了起来。岸上人来人往,扁舟载着淤泥穿梭,号子声从早响到晚。
      病还未愈,陈净墨日日撑着到堤上盯着。风从湖面灌过来,他咳得厉害。工地上泥泞没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旁人劝他歇着,他只摆手。
      图纸上的分寸、淤泥的去处、石料的配比、民夫的调度——却总有几处关节像打了死结,怎么理都理不顺。他翻遍旧例,问过老吏,甚至深夜独坐,对着灯把卷宗摊了一桌子,可还是毫无头绪。
      去问她,他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起初他还找些由头,说是“顺路”,说是“讨教”。后来,他每晚去酒楼,迎着歌舞的喧闹、杯盏的碰撞和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都只是为了等子游能腾出一点空隙。他一一请教,她三言两语,便将他苦思几日的东西点透。渐渐的,子游也情愿帮他,两人共处一室,偶尔谈到半夜,闲话却跟藤蔓一样爬上来。酒楼的伙计见了他,笑容里也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一日,他站在酒楼门口,脚已经迈上台阶,又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再去。
      白日里他照旧上堤,照旧盯着那一道道一寸寸长出的新土,只是走过原先经过酒楼的巷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半拍。夜里他照旧摊开卷宗,灯芯剪了又剪,偶尔抬头间会想起那日亭中初次相见。
      终于,堤一寸寸长出,像水面上生出新的骨骼。
      半月后的夜里,西湖边酒楼灯火通明。水坝竣工的消息传遍杭州,酒宴从黄昏摆到夜深,官员们推杯换盏,笑声如潮。
      “易大人真是少年才俊。”
      “还是父亲教得好。”
      众人端酒围向易安。他笑着回了礼,仰头饮尽,杯底朝众人亮了亮。人群又涌上来一轮敬酒,他一一应付,面上笑意纹丝不乱。等敬酒的潮水退去,他却转身离了席。
      此刻,陈净墨却坐在一间昏暗的囚室里。他望着铁窗漏进来几粒星光,神色悠然。
      他早就看出来端倪,酒楼会在这里狠狠捞一笔,但如果拒绝、揭发,便会拖慢工期、甚至根本修不了,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为百姓修堤,却容了蠹虫。堤成之日,我究竟是功臣还是罪人?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锁链响了,门开了。
      一个黑袍人走进来,身形纤瘦,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里。她伸出一双手,轻轻掀开兜帽。
      陈净墨的目光与那人对上,瞳孔微缩。他认出了那张脸,却不认得那脸上的表情。
      子游站在那里,平日那些媚、那些柔、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全都不见了。她的脸素净、清冷,像结了霜的湖面,连眼底也冻上了。
      “陈大人倒悠闲得很。”她的语调带着一层薄薄的嘲弄。
      隔壁传来惨叫声,一阵接一阵,穿透墙壁,在走廊里撞出回响。陈净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有一丝来不及掩住的惊惶。
      那惊惶很淡,却被子游捉住。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你怕了?我以为你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呢。”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给他。
      是那封他写了名的弹劾奏折,只是被撕了下来,割着他的手。
      “我知道你是东厂的人。”他靠在石墙上,目光仍望着铁窗外。
      子游沉默了片刻,慢慢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那双在暗夜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打量着他,黑袍的下摆拖在脏污的地面上,她似乎并不在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我一个七品小官,楼主怎么可能亲自备酒招待。”陈净墨答得平静,”只是没想到,如今东厂做事这么敷衍了,指控我贪墨了种麦的银钱,账目都懒得改了。”
      子游眼睛微眯,“就像你说的,区区一个七品小官,动你?没必要那么麻烦。”
      “不过,我还是感激你,你帮了我这么多。”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抱着手臂。烛台在壁龛里,光从斜上方落下,在她脸上投出阴影,冷笑道:“帮你?”
      陈净墨不顾她的嘲讽,认真说道:“水坝建好,都是你的功劳,只可惜,你费了心,却不被人知道。你帮我,工期才不会停,银子不会断,堤才修得成。”他望着窗外,平平淡淡的,“七八月水坝若还没修好,下游田就完了。庄稼人一年指着那几亩地。我等得起,他们等不起。”他说得很轻,像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可那语气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子游听得出来,他把那座堤坝看得比自己重。
      “不过,你费了心,不是也没算你的功劳么。再说,我也赚了不少银子。而你,被关在了这里。”子游冷笑,想刺痛他。
      陈净墨没再说什么。
      “可惜了。”子游心里叹息。她想看他怕死的样子,忽然举剑,陈净墨慌乱中闭了眼。
      剑风凌厉,擦着他耳侧掠过。他听见剑刃没入砖缝的闷响,嗡嗡颤着,离他颈子不过两指。他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冷汗从额角淌下来,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子游笑了,慢慢拔剑退回暗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微微上挑的柔和,逗弄道:“我本可以杀了你。但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陈净墨缓了口气,忍住颤抖问道。
      “你还赊欠我一件事,你死了,我跟谁要?”
      陈净墨心下一沉,他忽然明白沈砚最后那句话的分量了——“东厂也会盯上你。”杭州是生路,也是死局。从他在那纸奏疏上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刀口上。只是那一刀迟迟没有落下,他便以为,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直到此刻。
      惨叫声又一次传来,比方才更近,更清晰。他知道,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随时可能被推开,带走他,绑上刑架。
      他不会屈服的。可酷刑不会因为你不屈服就放过你。它只会一遍遍来,直到你变成一具还能喘气的肉。更可怕的是——他可能连死都不能够。死,在这里,是最奢侈的事。他提笔落字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可“想到”和“面对”,隔着整整一座杭州城。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真到了这一刻,却猝不及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用白费功夫了。”他不想放弃最后的希望,他求死。
      子游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缓缓转回身来,歪了歪头,那双结了霜的眼睛里竟浮起一丝笑意——不是暖意,而是一种近乎逗弄猎物的兴味。
      “求死?”她语调微微上扬,明明刚才那么怕死。
      陈净墨咬紧牙关,不看她。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陈大人真的好无趣。”又直起身,像是对这场游戏忽然失了兴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他,眼底那点嘲弄还没散尽。
      “陈大人,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我们这一个月来夜夜相伴,不是很开心么?你怎么就突然不来了?怎么?怕我坏了你清高的名声?陈大人——你这条命,现在是赊着的。”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娶我,十日后。”她冷冷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陈净墨怔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筑堤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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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