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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宴初见 除夕前夜。 ...

  •   除夕前夜。
      京城笼罩在阴灰天色里,不见天光。沈府早早掌了灯,灯影在廊下摇晃。陈净墨已等了五个多时辰,杯沿被他一遍遍摩挲,茶水却早已凉透。
      终于,廊下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下人们簇拥着刚下早朝的沈砚匆匆进门,沈砚解下外衣,衣上寒气未散。他搓了搓手,在主位坐下,热茶端上来,他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净墨,久等了。”沈砚道,“没想到早朝耽误了这么久。”
      陈净墨起身行礼。沈砚摆摆手:“快坐吧。”
      “沈大人,今日早朝,可是又出了变故?”
      沈砚冷笑一声:“东厂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想把爪子伸进漕运。哼,只要我在一日,他们休想。易阶那个老滑头,竟一句话也没有。”
      陈净墨低头听着,不接话。
      沈砚喝了口茶,看了一眼他,“唉,不说这些了。净墨,我叫你来,是有事想问你。”
      “大人请讲,下官定当尽力。”陈净墨起身跪下。
      沈砚满意地笑了笑:“快起来,咱们之间不必这样客气。净墨,你知道,我原想把你提拔进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一直空悬。可今冬无雪,闹得人心惶惶。今日早朝皇上震怒,吏部连口都不敢开。眼下,时机不合。”
      陈净墨心下已明了,但又不知他为何如此耐心劝导。
      “大人,在书院时,先生虽只教了两课,但学生始终不忘先生教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计得失,知行合一。”
      沈砚起身,缓缓走近,伸手轻轻按住慌忙要起身的陈净墨:“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说罢,他将那杯冷茶泼掉,重新斟满,递给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
      陈净墨仍是站起身,双手接过,一饮而尽。热茶入喉,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沈砚看着他,语气沉下来,“净墨,你可知东厂为何如此猖狂?”
      陈净墨心下一惊,思虑片刻,“此乃皇上的制衡之术。”
      沈砚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净墨,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知你这一路艰辛,才到今日这个位置,可如今,即便是制衡之术,朝廷开支无度,上下贪墨,国库透支,民不聊生。东厂,不能不除。”
      陈净墨了然,但仍迟疑,没有说话。
      “皇上已不是当年那个幼童了,现在——”沈砚顿住,没有再说下去。片刻后,又道:“今日皇上斥责东厂,但我们还需要一次试探。只有试出深浅,才能万无一失,否则,这些年的努力,尽付东流。”
      他等着,等最后一句。
      “你,上书弹劾东厂。”
      陈净墨不可置信,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也什么都不能说。他抬头看去。风从窗隙钻入晃了灯,沈砚的脸在灯火明灭间变了形。他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他俯首跪下,忍着颤抖,“下官愿意,这就回去拟写。”
      “不用了,我已经帮你拟好了,你签个名字便是。”说罢,从袖中递出一纸奏疏。
      陈净墨展开,看了很久。十大罪疏,每一条都触目惊心,不留一丝余地。纸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场久等、这杯热茶、这番推心置腹,原来都只为这一纸奏疏铺路。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沈砚看着他,语气放缓,“若顺利,你就去杭州,那边自会安排。只是,东厂也一定会盯上你。到那时,你要谨慎应对。”
      若是不顺利呢,便是必死无疑,即便顺利,东厂一旦盯上他,他便再无退路。陈净墨没有问出口。
      “净墨,陪我下会儿棋。”沈砚的声音里有些疲惫。
      “好。”
      雪意压了整日,就是不肯落下来。陈净墨心绪繁乱,一局接一局,局局皆输。他盯着沈砚把被吃掉的黑棋一颗颗撇在一旁,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沈砚看着棋盘,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罢了,罢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陈净墨俯身行礼,退至门口,才转身而去。门外阴云低垂,风里没有雪,依旧沉沉压在京城上头。
      既然已无退路,那便只能往前。回到府中,他点亮一盏孤灯,铺开那纸奏疏。十大罪疏,字字如刀。他提起笔,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墨迹在灯下洇开,像一滴血落入水中。
      第二日清晨,弹劾奏疏递入通政司。第三日,他被叫去吏部,领了一道调令:贬杭州钱塘知县,即日启程。
      他启程那日,京城飘了细雪。稀稀落落,落到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杭州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腊月将尽,西湖边灯火一日盛过一日。酒楼画舫彻夜不歇,丝竹声混着酒香从水面上飘过来,把整座城熏得微醺。城中官员富商忙着置办年货,绸缎庄里挤满了人,布庄门口挂出整匹整匹的红锦,在风里招摇。谁也不知道,京城来的那纸调令,已在暗处拨动了这座城的某根弦。
      子游刚回房中,灯忽然亮了。但她未露惊色,缓步坐定,目光移向暗处那人。她知道是杭云,他总是闯进自己的房间。
      “厂公的嘱咐的事,你都不当紧了?日日忙着筹办易阶的寿宴?”杭云声音平淡,从暗处起身,背对着她,袍角垂落,纹丝不动。
      子游将桌上的密信扔给他,“我自有分寸。这是我的任务,你这么上心?”
      “分寸?”杭云拆开,见上面寥寥数语:五品工部员外郎陈净墨,因弹劾东厂被贬杭州,任钱塘知县。此人背后有沈砚,与易阶有旧。着即监视,摸清底细。“朝中那帮顽固老头已让厂公头疼,又来这么个刺头。”
      子游低头听着,不发一言。
      杭云走近一步,语气压低,“我在易阶身边潜伏了这么久,官场上的事也算看透了,一个人失了势,底下的人就跟藤蔓一样,一扯一串。这回怪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工部员外郎,都敢那么嚣张,如今竟然轻轻一贬,成了钱塘知县。杭州这地方,疏通河道的工程多,油水足得很,把他搁那儿,太蹊跷。可他身边那帮人,竟然一个没动,有几个反倒升了。他来杭州,必定有什么目的。”
      烛火一晃,杭云声音沉下去:“他既然敢弹劾,该料到东厂会派人盯他。你可要警惕。”
      “是。”烛光下她的侧影一动不动。
      许久,她做出送客的姿态。
      “你就这么不愿与我多说一句?”杭云突然扣住她的脖子恨恨地收紧。
      子游被扼得脸色泛白,却不能出声,只是用力挣开,踉跄退了一步,抚着颈侧喘息。
      “你怎么总是改不了这个臭毛病!我现在是楼主,你再这样——”
      杭云抬手欲打,巴掌悬在半空,又生生停住。他死死盯着她,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迅速泛起的红痕上,渐渐平复下来。
      “你要怎样?我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还在你上头,你最好老实点。”他向前逼近一步,子游没有退。
      “自你到酒楼就变了,我好不容易来了杭州,你就这幅态度?怎么,被哪个公子哥迷了眼吗?是那个易安?这个贵公子跑去跟他爹说要娶你,你想嫁人了?”
      子游抿紧嘴唇。
      杭云怒气更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该不会真动了心思吧?你别忘了你是谁,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我管着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甩开她的手,力道不轻。子游踉跄了半步,腰撞在桌沿上,闷哼了一声。杭云看见她颈间那道迅速泛起的红痕,见她吃痛的样子,眼神忽然一软,伸出手想去抚她的脖子。
      “别碰我。”子游侧过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杭云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柔软迅速退去,重新被阴鸷填满。
      他抬手狠狠打下,又抓起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我警告过你。自找的。”
      他愤恨地将她双手按在头顶,重重吻过去,腾出一只手扯开她的衣裳。
      子游闭上眼睛,眼角流下泪,嘴角渗出血。
      杭云不由得想起从前。残酷的训练早已荡空了所有情绪。
      他带着必胜的傲慢走向最后一个对手——子游。那时她还是少女,面容稚嫩却执拗。他朝她不屑一笑,她毫不理会,激怒了他。他毫不怜惜地攻过去,狠狠挥动致命招式。漫长的交手让他愈发愤怒。
      子游被逼到无路可退,最后一剑在视线里逼近,无处躲闪。虽是比试,也是生死之战——留下的活,留不住的死。最后一刻,她诡异一笑,不再躲闪,脱光了衣裳。
      杭云怔住迟疑之际,剑被她打落在地。子游不再看他,迅速穿衣,得意走开。
      杭云怔在原地,心神乱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把子游扔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叠好,拿走。
      东厂留了他的命,但愤怒也留下了。
      他拉回思绪,看着眼前的子游,皱起眉头,放开了她。
      “你记着,易阶身边那条线,是我经营了多少年的。你要是坏了厂公的事,知妍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杭云说着,将掉落的衣裳,叠好,放在桌子上。
      子游颓然坐下,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那人不知何时离开。她倏然想起什么,走近窗前,凝望湖边那座亭子,目光沉沉。
      陈净墨到杭州已是傍晚。
      他先去了县衙,领了印信文书,又去陈府安顿。宅子是老宅,三进院落,草木深静,比京城那几间局促的房子宽敞许多。院中一株老桂,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让仆从去烧水,自己蹲在花圃边,拍掉膝上的泥土,把几株歪倒的兰草扶正,又浇了水。陈府没了在京城的热闹,近几日,事务闲少,草木深静,陈净墨把不能说出的苦闷种进兰草里,却也寻得几分自在。
      仆从递来一封信。拆开,是一张素笺,四句诗:
      西湖歌舞几时休,莫倚孤舟独自愁。知己何须满天下,静待酒楼赏花来。
      他摇头失笑。去酒楼赏花?易安总能有些别致的兴致,写这样一封请帖。
      今晚易阶寿宴,他早早备好了寿礼,收拾整齐,便出了门。
      做过几年官,也见过些场面,可眼前的满堂金碧、灯火辉煌,依旧让他脚步一顿。
      这酒楼呈回字型,三层相环,中间天井处筑着一方舞台,台面铺着暗红氍毹,四角立着鎏金灯柱,烛火映在铜壁上,流光四溢。三面楼梯蜿蜒而上,扶手雕着缠枝莲纹,漆色深沉。二楼是一圈雅座,竹帘半卷,帘后影影绰绰,可见屏风隔断,隐约有笑语传出,却看不清人影。三楼却紧闭着窗,窗棂是上好的楠木,镂空雕花,缝隙间透不出一丝光亮,应是接待那些不愿露面的贵客。
      整座楼宇以回廊相连,廊下挂着羊角明角灯,一路照过去,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将上下三层隔成互不相扰的天地。
      楼上雅间空着,却已备好了茶点。
      楼下做满了官员,衣冠俨然,拱手寒暄,觥筹交错。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易安正站在身后,笑意盈盈。今夜他格外夺目,衣料考究,配饰精致,周身一股凛然清华之气。陈净墨微眯了眼。
      “怎么,不认识了?”易安笑道。
      陈净墨目光停了一瞬。
      “我正忙着接待各位大人。你来得正好,今晚有歌舞,我给你留了靠近台下的位置。等结束,我请你好好喝一杯。”易安拍拍他肩,亲昵中带着匆忙。
      “你且去忙吧,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易安点头,转身便被几个官员围住。陈净墨独自往角落退,想寻个清静地方。
      此时,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靠着直觉,他望向三楼窗边。
      落日余晖映于半面,光影顺着锁骨,融进精致的五官轮廓。风舞起了她的发,也关上了那扇窗,那道目光和那张脸一同消失。
      陈净墨怔在原地。身旁宾客如织,笑声、杯盏、丝竹皆隔了层水似的模糊。
      宴席终于开始了。他寻了角落的位子坐下,勉强融进这片热闹。
      忽然满堂寂静,一团火红从高处坠下,艳红的绸缎向八方射去,从中飘落出一朵花,忽又变作一个美人,便在台中舞了起来。顾影徘徊,竦动左右,让理应守礼的大臣也神魂颠倒,无法掩饰。
      陈净墨只看了一会儿,淡淡一笑,起身离席。
      他沿着西湖,慢慢走着。迷离烟雨之中,那些硬硬的房屋轮廓都被朦胧的雨雾软化了下来。
      待宾客散尽,他已走到了个亭子中,只见石桌上备好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在石凳上坐下,自斟了一杯。
      “这酒如何?”这声音仿佛是这湖上的风,拂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说话间,那人已坐到对面,手中把玩起酒杯。她披血红轻纱,薄薄一层,夜风贴出纤细轮廓。长发从左肩泻下,遮半张脸。素净无妆,与方才台上妖冶舞姬判若两人。
      “是一等的好酒。”陈净墨笑道。
      她的视线落在酒杯上,目光随着杯中酒液缓缓晃动,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媚人。良久,“这酒可是贡品,你这样喝酒,糟蹋了东西。”
      她抬眼,目光灼灼。
      陈净墨没避开那道目光,“世上这般既不会赏花、又不会品酒,糟蹋好东西的恐怕就我一个了。”
      “陈大人说话倒中听。”她笑,放下杯,笑意倏收,“我的舞不好么?你为何要走?”
      “那信原来是你写的。”陈净墨想起那团红衣。
      她垂下眼帘,嘴角那抹笑若有若无。片刻偏头望湖面,轻声道:“陈大人来了杭州,我本该早些拜会的,又赶上易大人寿宴,这才写了请帖给你,望陈大人包涵。”
      陈净墨没接话,转头望向湖心画舫的灯火。远处禅院的钟声传来,沉闷的几下,在湖面上荡开几圈暗纹,连带着亭子里两个人都静了。
      “你叫什么?”陈净墨问。
      “我叫子游。陆子游。”
      “你是酒楼的舞姬?”
      “不。是楼主。”她说。
      陈净墨目光深了几分。酒楼能左右多少双筷子、多少张嘴,便能拨动多少根复杂交错的线。
      子游察觉,嘴角微翘,笑意如月光照深水,薄而暗流涌动。
      “陈大人,到了杭州,往后需要效劳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这壶酒,陈大人慢慢品尝,我就不打扰了。”子游莞尔一笑,便离开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宴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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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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