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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何处 周铁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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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镇的悦来客栈,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小店。
两层木楼,门前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正拨着算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跑堂的伙计,在擦桌子、扫地、打瞌睡。
仲远走进来时,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像是在看任何一个过路的客商。可仲远注意到,掌柜的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碎影求见。"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顿了顿。然后,他站起身,将柜台上的账本合上,对身后的伙计说:"看好店,我出去一趟。"
他领着仲远,穿过客栈的后院,走进一间柴房。柴房角落里堆着干柴,掌柜的搬开一堆柴草,露出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下,是一条狭窄的密道,通向地下。
"跟我来。"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里点着几盏油灯,照亮了四壁的书架和中间的一张石桌。桌边坐着几个人,看见仲远进来,纷纷起身。
"仲镇抚……不,仲大侠,"为首的是一个青衫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与沈炼有几分相似,"在下沈鍊,沈炼的族弟。兄长他……"
仲远将背上的尸体轻轻放下。沈炼的脸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除了咽喉处的伤口,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石室里一片死寂。
沈鍊跪下身,颤抖着手,抚过沈炼的脸。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
"兄长……终究还是走了……"
"他走得像个男人。"仲远的声音沙哑,"为了保护布防图,为了保护这个国家。他让我告诉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锦盒,放在石桌上。
"——图在这里,血不能白流。"
沈鍊抬起头,看着仲远,眼中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悲痛、感激、怀疑,还有……某种敬意。"仲大侠,您……为何要帮我们?您本是锦衣卫的北镇抚使,前程似锦……"
"前程?"仲远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沈公子,你知道锦衣卫的北镇抚使,每年要签多少份驾帖?要审讯多少'犯人'?要看着多少人在诏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走到石室的一角,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身上的伤口在疼痛,可他顾不上。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睡一个不需要担心明天会不会杀人、会不会被人杀的觉。
"我当了十年的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沈鍊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刀锋所向,皆是血肉。我以为,只要刀够快,就能斩断这世间的恶。可我错了,刀斩得断脖子,斩不断人心。人心里的恶,比任何刀剑都锋利,都持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无辜者的。他洗过很多次,用皂角,用盐水,用醋,可那血腥味仿佛已经渗入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沈炼说,地狱在人间。他说得对。可他还说,地狱里的恶鬼,也是可以被斩的。我想试试。"
沈鍊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向仲远行了一个大礼。"仲大侠,大恩不言谢。布防图,我们会安全送到山海关。兄长未竟的事业,沈某会替他完成。"
他顿了顿,又道:"仲大侠,您今后有何打算?"
仲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木质腰牌——他在离开破庙时,又从火堆里把它捡了回来。腰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北镇抚司"四个字被烧得焦黑,像是一张嘲笑的脸。
"这块牌子,"他摩挲着腰牌,声音低沉,"我戴了十年。它让我吃香的喝辣的,让我杀人不眨眼,让我……变成了鬼。今天,我要把它留在这里。"
他将腰牌放在石桌上,与锦盒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将斗笠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告诉汪家的人,仲远死了。死在了太湖的火海里,死在了东厂的刀下。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他走到密道的入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一个持刀的江湖客。"
他转身,走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