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破庙苦战 东厂的番子 ...
-
他们从火海中杀出，沿着湖岸狂奔，身后是东厂番子的喊杀声和火箭的尖啸。
沈炼跑不动了。他一个文官，常年坐在兵部的案牍前，哪里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奔逃？他的靴子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仲……仲兄……"他喘着粗气，"我……我不行了……你走吧……布防图……你带走……"
仲远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他背起，继续向前跑。沈炼很轻，像是一捆干柴，可他的背却挺得笔直，像是背着一座山。
"闭嘴，"仲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保存体力。"
他们跑过一片桑林，跑过一座石桥，跑过一片荒废的稻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但仲远知道，东厂的人不会放弃。曹少钦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今天的事，若不能把他们灭口，他回去没法向魏忠贤交代。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口倒扣的锅。风越来越大，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冬日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前头……有座庙……"沈炼虚弱地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山神庙，坐落在一片荒坡之上。庙门早已坍塌，围墙倾圮，只剩下一间正殿还勉强立着。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檩条，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骷髅。
仲远背着沈炼冲进庙内，将他放在一尊倒塌的山神像后面。神像的脑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残躯，手里还握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剑。
"待着别动。"
他转身检查庙内的环境。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后墙有一个破洞，勉强可以容一人通过。殿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木板，是过往行人留下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动物臊味。
他走到门口，透过坍塌的门框观察外面的动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光，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东厂的人追上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他们有多少人？"沈炼问。
"二十多个。曹少钦亲自带队。"仲远回到神像后，从靴筒中取出碎影，在手中掂了掂。短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尾游动的鱼。
"仲兄，"沈炼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大可以把我交给曹少钦，回去复命，升官发财。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厌倦了。"仲远打断他，声音平静，"厌倦了什么忠奸善恶都由上面定，厌倦了杀人之前要先问这人的罪名是真是假，厌倦了……"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碎影，"厌倦了自己这把刀，砍的都是不该砍的人。"
沈炼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个湿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上面用细密的笔触绘着山川、河流、关隘、兵力部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绘者的用心——每一条线，每一个符号，都凝聚着无数边军将士的心血。
"这是辽东全图，"沈炼的声音低沉，"从山海关到鸭绿江，从广宁到辽阳，九边十七镇，每一处烽火台，每一条粮道，每一个屯兵点，都在上面。若这图落入后金手中，大明……就完了。"
他将锦盒合上，递给仲远。"你走吧，带着它，从后墙的破洞出去。往东三十里，有个叫周铁镇的地方，镇上的悦来客栈，找掌柜的，说'碎影求见'，他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你呢？"
"我留下。"沈炼笑了，那笑容平静而决绝，"我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我这一生，读了一辈子书，却没能为这国家做一件实事。今天，就让我做一次真正的事吧。"
仲远没有接锦盒。他看着沈炼，看着这个文弱的书生，在生死关头，竟然露出了比任何武将都更坚毅的神情。
"沈炼，"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图即使送到边关，也只是一张纸。没有人解读，没有人部署，没有人执行，它什么都不是。"
沈炼愣住了。
"兵部职方司主事，精通边防，熟悉九边将领，知道每一处防线的优劣。你活着，这图才有价值。你死了，它只是一卷漂亮的画。"仲远将锦盒推回他怀中，"所以，你不能死。要死，也是我死。"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将唐刀横在身前。
"曹少钦要的是我。我留下，你们走。这是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仲兄！"
"别废话。"仲远没有回头，"沈炼，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刀。刀的使命，不是躺在鞘里生锈，而是在该出鞘的时候，斩向该斩的东西。我当了十年的刀，今天，终于可以做一回自己的刀了。"
殿外的火把光越来越近，将破庙的残垣断壁照得忽明忽暗。仲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某种奇异的清醒。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他练刀时的情景。那是师父的老家，太湖边的渔村，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师父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示范。
"刀法没有招式，只有心意。你想砍哪里，刀就往哪里走。心到了，刀就到了。"
"师父，心怎么到？"
"心到，就是你不怕死，也不怕活。不怕死，才能舍命一击；不怕活，才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他当时不懂。他以为不怕死就是勇敢，不怕活就是懦弱。可现在他明白了——不怕活，比不怕死难得多。活着，意味着要承担，要选择，要在无尽的黑暗中，自己给自己点一盏灯。
火把光停在了庙门外。曹少钦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仲镇抚，咱家知道您在里头。出来吧，督主说了，您若是回心转意，既往不咎。您要是执迷不悟……"
"曹少钦，"仲远的声音穿透夜色，平静而清晰，"你进来吧。我陪你玩。"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唐刀劈开庙门，刀光如虹，将门口的两名番子斩于刀下。他冲入人群，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番子们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后退，阵型大乱。
曹少钦站在人群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仲远竟然主动冲出来，更没想到这个已经身负重伤的人，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上！给我上！杀了他！"
番子们硬着头皮冲上来，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织。仲远以一敌众，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劈砍、刺击。他的眼睛血红，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骇人。
一名番子从背后偷袭，长刀砍向他的后心。仲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将那人拦腰斩断。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忽然笑了。
这就是江湖。没有规矩，没有退路，只有生与死，只有刀与血。他在这血与火中，忽然找到了一种奇异的自由——不再是锦衣卫的刀，不再是朝廷的狗，只是一个握刀的人，一个为了某种信念而战的……人。
"仲远！小心！"
沈炼的喊声从庙内传来。仲远猛然回头，只见曹少钦不知何时绕到了庙后，正带着几名番子，从破洞处钻入庙内。
"卑鄙！"仲远怒喝一声，想要回援，却被面前的番子死死缠住。
曹少钦的笑声从庙内传来，尖细而得意："仲镇抚，您慢慢玩，咱家先去会会沈主事。放心，咱家会留他一口气，让您看着他……慢慢死。"
仲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庙苦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