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暗流涌动 玉面阎罗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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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属于一个太监。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两把弯刀。嘴唇薄而红，没有胡须，下巴光洁得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
他穿着东厂的制服——黑色的曳撒，腰间系着银带，带钩上刻着"东缉事厂"四个小字。但他的曳撒与寻常番子不同，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那是东厂档头以上才有的标识。
"仲镇抚，"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别来无恙啊。"
仲远没有回答。他的唐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是一个随时可以变招的守势。他的眼睛盯着太监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像是凝固的毒液。
"曹公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东厂四大档头之一的'玉面阎罗'曹少钦，竟然亲自来江南走一趟。沈主事的面子，真是不小。"
曹少钦笑了，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可怕。"仲镇抚客气了。督主有令，沈炼事关重大，咱家若不亲自来，怕是不放心。倒是仲镇抚，一路从京城追到这里，辛苦了。不如把沈炼和布防图交给咱家，您回去复命，皆大欢喜，如何？"
"督主的令？"仲远冷笑，"曹公公，东厂的手，什么时候伸到锦衣卫的差事里来了？"
"这话说的，"曹少钦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也带着几分做作的哀怨，"如今这世道，谁还分什么东厂锦衣卫？都是为皇上办差，为朝廷分忧。仲镇抚，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差事，办好了是功劳，办不好……就是催命符。"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戒指，目光越过仲远，落在舱内的沈炼身上。"沈主事，督主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您若是乖乖把布防图交出来，督主保您全家老小平安。您若是不识抬举……"他顿了顿，笑容更甜了，"咱家的手段，您应该是听说过的。"
沈炼站在舱内，面色不变，只是将那个锦盒紧紧抱在怀中。"曹公公，魏忠贤卖国求荣，你们东厂助纣为虐，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地狱？"曹少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湖面上回荡，像是夜枭的啼鸣，"沈主事，您读了一辈子书，怎么还信这些？这世上哪有什么地狱？有的只是活人的地狱，死人的天堂。咱家这辈子，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真有地狱，咱家早就是那里的常客了。"
他笑够了，笑容忽然一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仲镇抚，咱家数到三。一——"
仲远没有动。
"二——"
唐刀的刀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仲远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鲛皮的粗糙触感。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骆思恭意味深长的眼神，方从哲笑眯眯的脸，杨御史睁着的眼睛，师父指着太湖的手……
"三——"
曹少钦的声音未落，仲远已经动了。
但他不是扑向曹少钦，而是反手一刀，将舱壁彻底劈开，同时左手抓住沈炼的衣领，将他推向船舷。"跳！"
沈炼没有犹豫，抱着锦盒纵身跃入湖中。几乎是同时，曹少钦身后的芦苇丛中射出数十支弩箭，钉在船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追！"曹少钦的脸色终于变了，尖声叫道，"一个都不能放过！"
芦苇丛中涌出数十名黑衣番子，手持弩弓、长刀、钩索，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训练有素，分成三队，一队封锁湖面，一队下水追击，一队跳上快船，向仲远围拢过来。
仲远站在船头，唐刀横在身前。他没有看那些番子，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指节粗大，虎口处布满老茧——这是十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师父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说："远儿，记住，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但比刀更重要的，是握刀的心。心若死了，刀再快，也只是个杀人的机器。"
"师父，"他当时哭着问，"弟子的心，还能活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将碎影塞进他手中。那只手很快变得冰冷，像是一块从湖底捞上来的石头。
十年了。他的心，在这十年里一点点死去，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可此刻，站在太湖的冷风里，听着身后沈炼落水的声音，他忽然感觉到那盏灯，又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忠义，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做杀人的机器。
曹少钦，"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地狱。你说得对，地狱不在地下，地狱在人间。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唐刀出鞘，龙吟声震彻湖面。
"——地狱里的恶鬼，也是可以被斩的。"
他扑向了人群。
那一战，惨烈得像是噩梦。
仲远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身上很快布满了伤口，左肩被弩箭射穿，右腿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灰色的直裰，滴在黑色的船板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可他不能退。沈炼还在水里，那些番子的钩索已经抛入湖中，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嘴，要把那个抱着布防图的书生拖入深渊。
他一刀劈开面前的两名番子，纵身跃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灌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紧牙关，向沈炼游去。
"仲镇抚！走！别管我！"沈炼在水中挣扎，锦盒已经湿透，可他依然死死抱着。
"闭嘴！"仲远抓住他的衣领，向岸边游去。身后的番子如影随形，钩索在水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沈炼推向岸边的芦苇丛。"往深处跑！有人接应！"
"你呢？"
"我断后。"
沈炼还想说什么，仲远已经转身，唐刀在水中划出一道银光，将追在最前面的两名番子斩于水下。血在水里弥漫开来，把清澈的湖水染成了淡红色。
曹少钦站在船头，看着水中的厮杀，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仲远会为了一个"叛臣"拼命，更没想到这个锦衣卫的北镇抚使，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放火箭！"他尖声叫道，"烧死他们！"
火箭带着尖啸声落入芦苇丛，干燥的芦苇立刻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天空，将冬日的湖面映得通红。仲远和沈炼被火光包围，退路已断。
"仲镇抚，"曹少钦的声音在火光中回荡，带着几分得意，"您这是何苦呢？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把自己也搭进去。督主说了，您若是识相，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迟早是您的。"
仲远没有回答。他站在火海之中，唐刀拄地，浑身是血，像是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他的眼睛盯着曹少钦，盯着那个站在安全距离外、指手画脚的太监。
"曹少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仲远吗？"
曹少钦愣了愣。
"因为我师父说，'远'字，是走得远，看得远，想得远。可我走了十年，看了十年，想了十年，却发现这世道，近处都是鬼，远处都是坟。我本以为，穿上飞鱼服，就能离真相近一些。可我错了，飞鱼服不是盔甲，是裹尸布。"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块木质腰牌——那是锦衣卫的身份凭证，正面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大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腰牌已经被血浸透，木质的纹理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今天，我把这块裹尸布，还给你们。"
腰牌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燃烧的芦苇丛中。火焰吞噬了那块木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曹少钦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敢……"
"我敢。"仲远笑了，那笑容狰狞而解脱，"曹少钦，从今天起，我不是锦衣卫了。我是仲远，只是一个握刀的江湖客。而你们——"
唐刀指向曹少钦，刀身上的血在火光中闪耀。
"——是我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