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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追迹 仲远下江南 ...

  •   太湖的冬天,有一种凄清的美。

      湖面辽阔,烟波浩渺,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中,像是一幅泼墨山水。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仲远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看着前方的航道。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摇橹的动作娴熟而机械,像是一台上了年岁的水车。

      "客官,前头就是鼋头渚了。汪家的船队,昨日在渚北的码头泊过。"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不过今早开船时,小的听码头上的人说,那几艘大船往西南去了,像是往宜兴方向。"

      "宜兴……"仲远沉吟。宜兴是太湖西岸的一个小镇,以紫砂壶闻名,也是江南士绅的聚居地。沈炼若往那里去,必有接应之人。

      "船家,追上去。"

      "客官,这可使不得!"老汉面露难色,"汪家的船队是快船,咱这小船追不上。再说了,那几艘船上都有护院,一个个带着家伙,凶神恶煞的……"

      仲远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足有十两重,够这老汉摇半年的船。

      老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仲远斗笠下的那双眼睛。那眼睛太冷了,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刀子。

      "……客官坐稳了。"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划破平静的湖面。老汉的橹摇得飞快,船身在水面上颠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仲远的裤脚。他没有动,只是站在船头,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风越来越大,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冬日的寒意。仲远的斗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任由它挂着,露出那张疤痕狰狞的脸。在江湖上,这张脸有时候比任何令牌都好使——它代表着杀戮,代表着不可招惹,代表着……某种让人不敢深究的过往。

      两个时辰后,前方的湖面上出现了几艘大船的轮廓。那是三艘乌篷快船,船身漆成黑色,船头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握着长篙,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客官,不能再近了!"老汉压低声音,"再近就被发现了!"

      仲远点点头,从船板下抽出一根备用的长篙,握在手中。"靠过去,不要停。"

      "这……"

      "照做。"

      乌篷船像是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地撞向那三艘快船。船上的护院立刻警觉起来,长篙如林,指向小船。

      "什么人!"

      "过路的!船漏了,求各位大爷搭救!"老汉按照仲远事先教的话,扯着嗓子喊。

      护院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放下长篙,探身来看。就在这一瞬间,仲远动了。

      长篙从他手中飞出,像是一杆标枪,贯穿了那名护院的胸膛。尸体栽入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与此同时,仲远纵身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了第一艘快船的甲板上。

      唐刀出鞘,龙吟般的颤音在湖面上回荡。

      他没有废话,刀光如练,在甲板上织成一张死亡的网。那些护院虽然也是练家子,但在他的刀下,如同麦秆般纷纷倒下。血洒在黑色的船身上,很快就被湖水冲刷干净,只留下淡淡的腥气。

      第二艘船、第三艘船上的护院见状,纷纷拔出兵器,跳帮过来。仲远以一敌众,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敌人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没有锦衣卫绣春刀的飘逸,没有江湖剑客的灵动,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纯粹的暴力。

      这是师父教他的刀法。师父说,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表演的。最快的杀人方式,就是让对方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战斗力。所以他的刀,没有虚招,没有花哨,只有劈、砍、刺、削,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艘快船上的护院已经死伤殆尽。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纷纷跳入湖中,向岸边游去。仲远没有追,他站在甲板上,唐刀拄地,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甲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他低头看了看,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胡乱缠住伤口。

      "沈炼在哪?"他走到一名重伤未死的护院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那护院满脸是血,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仲远没有耐心。刀尖往前一递,血珠涌出。"再问一遍,沈炼在哪?"

      "……在……在船舱里……"护院终于崩溃,"别杀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仲远收刀,大步走向船舱。舱门紧闭,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他一脚踹开门,唐刀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出手。

      舱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灯下坐着一个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仲镇抚,久候了。"

      仲远的手顿住了。

      沈炼没有逃,没有躲,甚至没有一丝惊慌。他就那样坐在灯下,像是一位在书房里待客的主人,而不是一个被追杀的"叛徒"。

      "你知道我要来?"仲远的声音低沉。

      "北镇抚使仲远,锦衣卫第一高手,十年间经手三百余起大案,从未失手。"沈炼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这样的大名,沈某若不知道,岂不是白在兵部混了这些年?"

      "既然知道,为何不逃?"

      "逃?"沈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仲镇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江南?为什么要搭上汪家的船?为什么要故意留下那么多线索,让你一路追到这里?"

      仲远眯起眼睛。"你是故意的。"

      "没错。"沈炼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布防图在此。但在我把它交给你之前,仲镇抚可否听沈某讲一个故事?"

      "我没有耐心听故事。"

      "那你有耐心看三十万边军将士,因为你的一个决定,而血染辽东吗?"

      仲远的刀,停在了半空。

      沈炼看着他,目光灼灼。"仲镇抚,你以为我携带布防图潜逃,是为了卖国?是为了投靠后金?你错了。我沈炼虽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但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布防图,不是我偷的,是我从兵部档案库里,拼死抄录出来的副本。"

      "副本?"

      "没错。真正的布防图,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送到了司礼监,送到了魏忠贤的手里。"沈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魏公公好大的胃口,他不仅要卖官鬻爵,还要卖国求荣。后金的使者,上个月就已经到了京城,住进了魏忠贤的外宅。他们谈的条件是——九边布防图,换辽东三镇的开市权,换每年二十万两银子的'孝敬'。"

      仲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不信。"

      "你不信?"沈炼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扔在桌上——那是一封密信,火漆已经拆开,上面盖着司礼监的印鉴,"这是魏忠贤写给努尔哈赤的亲笔信,被我的人截获。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九边之图,不日奉上,望大汗守信,勿负咱家一片诚心'。"

      仲远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个鲜红的印鉴。他认识魏忠贤的字,那种刻意模仿颜真卿、却透着一股阴柔气的笔迹,在锦衣卫的案卷里出现过无数次。

      "所以,你抄录副本,是为了……"

      "是为了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沈炼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汪家的人,已经带着另一份副本,从陆路赶往山海关。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拖住追兵,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仲镇抚。"沈炼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我知道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知道你每年清明会去乱葬岗烧纸,知道你值房的抽屉里锁着一坛没有喝过的酒——那是杨御史死前,汪文言送给你的。我还知道,你在《江湖志》里,把每一个被你冤枉过的人,都记了下来。"

      仲远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不是阉党的狗,仲镇抚。你是一把刀,一把被困在鞘里的刀。我今天等在这里,就是想问你一句话——"沈炼的声音忽然提高,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你这把刀,还想不想斩一次真正的恶?"

      舱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仲远的瞳孔骤缩,唐刀猛然出鞘,刀光如虹,将舱壁劈开一道裂缝——

      裂缝外,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船板上,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东厂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追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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