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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江南 讲了一些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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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苏州,水路三千里,仲远走了二十天。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运河的支流,换乘了三次民船,最后在一处叫枫桥的小镇上了岸。这里是沈炼最后出现的地方——三天前,有人在镇上的"松鹤楼"见过一个形貌酷似沈炼的书生,青衫布履,手持折扇,与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喝茶论道。
仲远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的乌篷船。船娘们摇着橹,唱着软糯的吴歌,声音被水波揉碎,飘进窗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梦。
他不喜欢江南。这里的空气太湿,太软,像是能渗入骨头缝里,把人泡酥了。他更不喜欢这里的文人——那些穿着宽袍大袖、摇着折扇、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总让他想起诏狱里那些被打断了脊梁、却还在高谈阔论的东林党人。
可他知道,沈炼选择来这里,是有道理的。江南是东林党的大本营,是士绅商贾的聚集地,是朝廷控制力最薄弱的所在。在这里,一个读书人可以得到最好的庇护,可以借助最复杂的人脉网络,可以……把布防图送到该送的地方。
"客官,您的茶。"
店小二端着一壶碧螺春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仲远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打听个事。三天前,松鹤楼有个青衫书生,与几个商人喝茶。你可知道,那些商人是什么来路?"
店小二眼睛一亮,银子已经滑进了袖筒。"客官说的是沈相公吧?嗨,那几位商人,是徽州盐商汪家的管事,常年跑苏州、扬州的线。沈相公据说与汪家有些旧谊,那日不过是叙叙旧情。"
"汪家……"仲远沉吟。徽州盐商汪氏,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豪族,家主汪道昆曾任兵部侍郎,虽已致仕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沈炼与汪家有牵连,那这趟差事,就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那沈相公,如今何在?"
"这小的就不知了。不过……"店小二压低声音,"昨日听码头上的船夫说,汪家的船队今早开了,往太湖方向去了。沈相公若与他们同行,此刻怕是已经到了湖州地界。"
仲远点点头,又摸出一块碎银。"还有一事。最近镇上,可有形迹可疑的外乡人?"
店小二愣了愣,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客官说的是……那几位?嗨,别提了,昨儿个刚住进东跨院,一个个黑衣黑裤,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小的给他们送热水,差点没吓出尿来。"
东厂的人。仲远心中一凛。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们有几人?"
"四个。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话尖声细气的,像是……"店小二没敢说下去,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太监。东厂派出了太监带队,足见对这件事的重视。仲远挥挥手,示意店小二退下。他走到窗前,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沈炼、汪家、东厂、布防图……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那个明黄色的锦囊,是骆思恭意味深长的眼神,是内阁首辅方从哲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方从哲。浙党领袖,与齐党、楚党合称"三党",是东林党在朝中的死敌。万历末年,国本之争、梃击案、红丸案,每一次政治风暴的背后,都有三党与东林党角力的影子。而沈炼,这个不结党的兵部主事,为何会突然成为"叛徒"?他携带的布防图,真的是要卖给后金,还是要……交给某个不想让阉党得到它的人?
仲远从怀中取出那本《江湖志》。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羊皮封面,用细绳装订,里面记载着他十年来搜集的武林秘辛、江湖人脉、各路势力的暗桩与眼线。他翻到"江南"一章,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
"徽州汪氏,号'盐枭',实则暗通东林。家主汪道昆,字伯玉,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曾任兵部侍郎,致仕后隐居歙县。其侄汪文言,现为东林党核心幕僚,居京师,与杨涟、左光斗等过从甚密。"
汪文言。仲远眯起眼睛。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去年冬天,杨御史被斩首的前夜,正是汪文言派人送来一坛烈酒和一包银子,托他"照顾"杨御史最后一程。他当时没有收银子,但收下了那坛酒。杨御史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也许是那坛酒起了作用,也许不是。
如果沈炼与汪家有旧谊,那么他的"潜逃",很可能不是叛逃,而是……护送。护送布防图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一个阉党够不着的地方。
而东厂的人,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他们的目的,不是追回布防图,而是……灭口。把沈炼、汪家的人、以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并抹除。
仲远合上《江湖志》,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河面上亮起了点点渔火,像是落在水中的星星。远处传来评弹的琵琶声,咿咿呀呀地唱着《长生殿》,唱的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曾带他去过一次江南。那是师父的老家,在太湖边上的一个渔村。师父指着湖面上的一叶扁舟,说:"远儿,你看那船夫。他摇了一辈子橹,没见过紫禁城的金瓦,没听过朝堂上的高论,可他知道自己每天该往哪里划,该在哪里下网。这就是江湖。"
"师父,"当时的他还很年轻,满脸的不以为然,"锦衣卫才是刀,江湖不过是游魂。"
师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他当时不懂的东西。"刀会钝,会断,会被熔了重铸。游魂却永远在,在风里,在水里,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远儿,记住,庙堂是坟,江湖是路。坟里埋的是死人,路上走的是活人。"
师父死后的第七年,仲远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站起身,将斗笠压低,走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