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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江屿在法庭上走神了
江屿开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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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这辈子开过很多次庭。
执业十年，从基层法院到中级法院，从简易程序到普通程序，他坐在代理席上陈述、质证、辩论、总结，几百场庭审下来，他的庭审记录几乎可以当模板用。同事说他开庭像机器，语速均匀，逻辑严密，从不卡壳。他自己也觉得是这样。他准备庭审的习惯是提前把所有材料过三遍，把对方可能的论点全部预判一遍，把法官可能问的问题全部准备好答案。然后走上法庭，把准备好的东西倒出来。像从保险柜里取文件，每一份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今天这场不一样。
这是一起商业合同纠纷案，标的额不大，法律关系清晰，他代理原告方。开庭时间定在上午九点，他八点半就到了法院，在当事人休息室里把材料最后过了一遍。八点五十分，书记员来叫。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进法庭。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三排椅子。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年轻人。卷毛。数位板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笔。
林见微。
江屿的脚步停了半拍。他昨天跟林见微提过今天开庭的事，随口说的。他没让他来旁听。但林见微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靠着墙，不显眼。他感觉到江屿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江屿收回目光，走到代理席坐下。他把材料摊开，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动作跟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碰麦克风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九点整，审判长宣布开庭。江屿站起来，开始陈述诉讼请求。声音很稳，语速均匀。跟平时一模一样。审判长在听，对方律师在记，书记员在打字。一切正常。前三分钟，一切正常。
第四分钟的时候，江屿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旁听席偏了一下。林见微正低着头画速写。笔尖在数位板上快速滑动，卷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肩膀微微缩着，画得很专注。大概是在画法庭的场景。江屿收回目光。继续陈述。但刚才那偏的一下，把他的语流打断了一瞬。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
第五分钟，他的目光又偏了一下。林见微抬起头，正看着他。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江屿跟他对视了大概两秒。他移开目光，继续陈述。但这两秒里，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跟庭审无关的想法。林见微今天穿的米色外套是上周买的。在画材市场旁边那家店买的。他当时站在店门口等林见微试衣服，等了十五分钟。林见微出来的时候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林见微说还行就是好。他说还行就是还行。然后林见微笑了。买下了。
“原告代理人？”审判长的声音打断了那个想法。
江屿回过神。“是。”
“请继续陈述诉讼请求。”
“好的。关于第三项诉讼请求，我方认为……”
他继续陈述。声音稳住了。但他注意到自己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在赶。他想尽快说完。不想再走神。但走神这件事，越是提醒自己不要走神，越容易走神。
第六分钟，他忽然忘了自己说到哪了。陈述词是他自己写的。背了很多遍。但现在他站在代理席上，看着手里的材料，上面有他自己写的字。他知道这份材料写了什么。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林见微在画你。他刚才抬头看你的那一眼。你看到了吗。他画你陈述时候的样子。你陈述的时候手会放在麦克风上。你左手无名指会微微翘起来。你不知道吧。他在画。
“原告代理人？”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材料。“抱歉。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刚才的陈述进度。”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可以。”
他低头看材料。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找到了刚才停下的位置。他继续陈述。但接下来的陈述里，他的目光再也没有往旁听席偏。他盯着材料，盯着审判长，盯着对方律师。盯着任何跟林见微无关的地方。他做到了。陈述完了。举证质证阶段，对方律师提问，他回答。答辩环节，他反驳。一切都跟平时一样。除了休庭的时候。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江屿坐下来。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旁边的助理律师凑过来。
“江律。你刚才陈述的时候。笑了一下。”
江屿偏头看他。“没有笑。”
“有。在你说‘我方认为第三项诉讼请求的补偿金额计算有误’那里。你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面部肌肉活动。”
“江律。”
“嗯。”
“你往旁听席看了七次。”
江屿放下水杯。“你数了。”
“数了。前三次比较明显。后面四次是偷看的。头没动。眼珠偏了。”
江屿看着他。“你是律师还是书记员。”
“我两个都是。今天兼的。”助理律师笑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旁听席第一排靠墙那个。是谁？你认识？”
江屿沉默了一下。“匹配对象。”
助理律师愣了一下。“系统那个？”
“嗯。”
“那个画手？”
“嗯。”
“他今天怎么来了。”
“不知道。”
“你没请他。”
“没有。”
“那他来旁听。”
“他大概是想画。”
助理律师看了一眼旁听席。林见微正低着头看数位板，大概在修细节。他回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律。你刚才笑的次数。比我认识你三年加起来都多。”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的实习评估报告在我桌上。”
“当我没说。”
十五分钟后继续开庭。江屿这次没有再往旁听席看。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庭审上。最后陈述阶段，他站起来，把总结意见完整地、一字不差地说完了。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他坐下来，开始收拾材料。旁听席上，林见微站起来，把数位板收进画筒里。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旁听席旁边，等江屿收拾完。
江屿把材料装进公文包，站起来。他走到旁听席旁边。林见微站在那里，画筒背在肩上。他仰头看着江屿。
“你刚才陈述到第三分钟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林见微说。
“没有。”
“有。你看了我七次。第三次的时候你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接上去了。”
江屿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七次。”
“我数的。”
“你画你的。数我看了你几次。”
“画你的时候顺便数的。”
江屿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来了。”
“你说你今天开庭。我就来了。”
“我没让你来。”
“你没让我来。但我可以来。旁听是公开的。”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耳朵有点红，但目光很坦然。他背着画筒站在法庭门口，米色外套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江屿伸手，把他袖口往上挽了一截。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份卷宗。
“你画了什么。”江屿问。
“画了你。”
“画我什么。”
“画你陈述。画你看我。画你低头看材料。画你喝水。”林见微拍了拍画筒，“一共七张。一张对应你看我的一次。”
“你画这么多。”
“因为我喜欢你陈述时候的样子。”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林见微的袖口挽好了。收回手。“走吧。出去说。”
两人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很好。助理律师跟在他们后面，很有眼力见地先走了。江屿和林见微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林见微从画筒里抽出数位板，打开。屏幕上显示着七张速写。第一张：江屿站在代理席上，手放在麦克风上，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第二张：江屿低头看材料，左手无名指微微翘着。第三张：江屿喝水，杯沿挡住半张脸。第四张：江屿抬头看审判长，表情严肃。第五张：江屿偏头看对方律师，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第六张：江屿在最后陈述时微微侧身，衬衫肩线挺直。第七张：江屿收拾材料，低头时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
林见微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江屿伸手按住了他的数位板。“这张不用看了。”
“为什么。”
“太细了。”
“画你画细一点怎么了。”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耳朵更红了，但没有躲。他把数位板收回来，关掉。“你今晚回家吗。”
“回。”
“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
“面。加蛋。”
“好。”
两人走下台阶。江屿的车停在法院旁边的停车场。他拉开车门，让林见微先上去。林见微坐进副驾驶，把画筒放在膝盖上。江屿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林见微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除了看我，还有没有想别的。”
“想什么。”
“想我。”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
“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笑。”
“我没笑。”
“你笑了。你助理说的。我也看到了。你在说第三项诉讼请求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江屿沉默了几秒。“因为你在看我。”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看旁听席也知道你在。你在看我。我就……”他停了一下。想找个词。没找到合适的。就停在那里。
林见微偏头看他。“你就什么。”
“就觉得自己说得更好。”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轻了一点。软了一点。林见微低下头。他把数位板打开。翻到第一张速写。那张画上，江屿站在代理席上，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你往旁听席看的时候。我画了你。你看了七次。我画了七张。你每次看我的时候，嘴角都会翘一下。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把数位板关掉。偏头看着江屿。“江屿。”
“嗯。”
“你下次开庭。我还来。”
“好。”
“我坐旁听席第一排。”
“好。”
“我画你。”
“好。”
“你别老往我这边看。好好陈述。”
江屿看了她一眼。“我尽量。”
林见微笑了一下。她把画筒靠在车门旁边。车开回基地的时候，太阳正好落下去。三对CP在公共厨房里吃晚饭。温然做了红烧肉。霍淮安在旁边帮忙。季星遥在讲今天训练的事。周砚白在热牛奶。林见微把速写给温然看。温然看了之后笑出声。季星遥凑过来看。江屿坐在桌边看案卷。但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林见微的方向。林见微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他在速写本上又画了一张。这次画的是江屿坐在桌边看案卷，眼睛往他这边偏。旁边写着一行字。
“这次他看了三次。我画了一张。剩下两次我记着。”
系统音在晚上八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分享今日经历。系统检测到林见微分享法庭速写。江屿分享庭审过程。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江屿在法庭上看了林见微七次。林见微画了七张。匹配度：高。晚安。”
江屿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分析次数。”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林见微放下速写本。他偏头看江屿。“你明天还开庭吗。”
“不开。”
“那明天做什么。”
“陪你画画。”
“你画我？”
“你画我。我看。”
林见微想了想。“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