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录》花名七星

29、第 29 章 拔箭

　　易延音眼眸微垂，淡淡道，“郡主既然不愿替我拔箭，那便请下山吧，权当没有在这里见过我。”
　　段冰言一怔，“下山？”
　　易延音嗯的一声，抬眸道，“难道郡主还打算一直留在这里，继续看着我……吗？”
　　他这话说的，简直是存心叫人难堪。
　　段冰言收回目光，脸上却是着烧，道，“你……，谁要看着你了。”
　　她掉转身子不去看他，却见易延音又换了个位置，后背偏偏还正好被她的余光给瞧见了。
　　只见那插着箭头处的后背衣服全是血水，鲜红的血水沁红了整个白色衣衫，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一定很痛吧？
　　她模模糊糊的想，可易公子却从来没有吭过一声。如若她不救他，等到他伤口发生感染，只怕是更凶险了。
　　“郡主要这样盯着我的身体看到几时？”
　　陡然响起的声音让段冰言再次回过了神。她实在无地自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易延音抓个正着。
　　她与易延音孤男寡女相处一洞，本已不妥，偏偏这易延音身受重伤，又不愿下山接受救治，她身为大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可刚刚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件，任谁都应该回避掉。但易延音偏偏又好像故意戏弄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这些话，这事若是被人传扬开，她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楚了。她本就是个薄面子，却又无法反驳，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气又恨，又不能真的丢下他一走了之，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易延音故意说这些话，本就是逼她离开。如今外面雨已经停了，如果小郡主要离开，他也就不留了。
　　这小郡主面薄成这样，刚刚发生的事又实在过于尴尬，易延音到底年长她几岁，也要考虑她的名节。他半路将她掳掠，本就是一时之念。如今想来，倒是他急糊涂了。一个小姑娘自己都活得懵懵懂懂，又能帮他做什么。
　　两人之间静的落针可闻，气氛微显尴尬。
　　易延音咳了几下，见她不走，不知怎的，心里竟然还生出些莫名……的欢喜。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人在意他的生死？可真是难得呀。
　　两人默然不语。
　　段冰言不好意思一直待在原地，免得到时又要被易延音“诬陷”自己垂涎他的美色，便来到了洞口。
　　这座山就在村后几里处，她真要下山，多走点路，也还是能回家的。
　　她跟随白起半年，若是寻常小病，用点草药也有办法，可偏偏是箭伤，她从未处理过外伤，再说这里又没有金疮药，若是冒然拔箭，万一大出血怎么办？
　　她不敢去承担这个后果。
　　此事性命悠关，她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敢动手。可同样的，她也知道易延音的伤耽搁不得，要尽快拔箭才是。
　　易延音见她像根柱子一样的在洞口杵了很久，既不走，也不作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道，她必是刚刚听了自己那几句戏弄的话，脸皮太薄，不敢再见他了，不禁轻叹了一声，道，“郡主若是不走，便进来坐下吧，大不了，我不再让你拔箭就是了。”
　　段冰言微微怔住，原本她是真下不了心帮他拔箭的，可听他这么一说，又心软了一下，道，“你若再不拔箭，到时被感染，可就神仙难治了。”
　　易延音淡淡的一笑，道，“那又怎的，生死由命，有命活就活，没命活就不活呗，也只能任着由它去了。”
　　段冰言听他说的这般没心没肺，好像浑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事，对自己都这般的凉薄无情。
　　她又偷偷的打量了他一眼，只见易延音端端正正的坐在地上，正闭着眼睛，在火堆前烤着火。
　　段冰言心中微微一凛。想起师傅常说的，既然行医，便要有济世之心。而她只因不想担那会害人性命的责任，便要弃病人于不顾。说来说去，她心里想的全只是自己的医名罢了。
　　打定主意，她直接走到易延音的跟前，道，“还是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吧。”
　　易延音不知她为何又想通了，也不再多问，只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段冰言将衣衫从他后背处轻轻剥离，那伤口几乎已经发黑了，扑鼻的血腥气令她作呕。幸好箭头没有毒，易公子体质又好，才能撑得这么久，她只需要小心将箭头弄出来，剔去腐肉，包扎好伤口便行。
　　虽然她早知道刀剑无情，但亲眼见到这种皮肉伤口还是心口发悚。闭上眼睛，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低声道，“那我要拔箭了，易公子忍着点疼。”
　　易延音嗯的一声，道，“郡主尽管拔吧，我不疼。”
　　他的声音轻柔，却柔中带着坚定，仿佛一切都是信任，无论怎样，他都会信任她，放手交给她来做。
　　她本来不安的心慢慢的宁静了下来，双手握住断箭杆子，凝神闭气，将那枚断箭头用力的往外拔了出去。
　　带着倒刺钩子的断箭头从血肉里扑的一声，被拔了出来。
　　这一拔，直拔得易延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低哼了一声，整个人摇晃着向后面倒去，面色苍白。
　　段冰言扔掉箭头，从后面环住了易延音的身子。她人瘦体弱，几乎要将他整个都抱在了怀中，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此时的她早已放下了那些所谓的男女大妨，只当自己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
　　“你怎样？”她轻声问。
　　易延音睁开眼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和一个药瓶递给了她。
　　原来他自己就带着金疮药，早说嘛，害段冰言白白担心了一番。
　　她接过匕首，在火苗上消了毒，然后一刀一刀轻轻的剔掉伤口上的腐肉，敷上药粉，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干净的锦帕，置在伤口上，撕了自己的一角衣衫当包扎条，勉强包扎好了伤口。
　　等一切处理完毕，易延音已经躺倒在地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段冰言靠坐在石壁上，静静的守候着他，最后竟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等到次日凌晨，洞外已经放晴，洞口的草叶上挂满了湿辘辘的水珠，更显得碧绿青葱。
　　段冰言先睁开了眼睛，回头见地面上的易延音还昏昏沉沉的睡着，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很，显然是发高烧了。
　　照理这种情形应该下山为好，可她一个人怎么能拖得动身躯高大的易延音？
　　她正左右为难，好在易延音也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段冰言连忙道，“你怎样了？”
　　易延音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段冰言听不清楚，就凑近了耳朵上前。结果却被易延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身子一滚，整个人已经被易延音按压到了地上。
　　他滚烫的身子让段冰言一个激冷。“易公子。”她提高声音，试图唤醒易延音的神智。
　　但易延音瞳孔发散，神色恍若入梦一般，他微弱的睁了睁眼睛，似乎想在一片朦胧中看清眼前的人，然后低声道，“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