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录》花名七星

30、第 30 章 发烧

　　……
　　易延音的意识在黑暗中穿梭，经过了一片雨帘，来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
　　那是一个荒废了很久的院子，院子开着院门，门口有脚步声，他躲在草垛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上的雷声在轰隆隆的炸着，大雨就像一条垂直悬挂的河流，倒了下来。一道闪电将阴冷的天空撕开了一个雪亮的口子，将已近黄昏的院子照的喧亮，似乎也照亮了正躲在草垛子里的他的那张苍白的脸。
　　他浑身发抖，心中害怕，很想放声大哭，但他却不敢哭，连声音都不敢发出一丝丝。
　　院子中间是一片积满雨水的空地，地上已经躺着两条没了生气的黑衣人，身上各自窟窿里流出的血，染红了这满地的雨水。
　　在这两条黑衣人的尸首后面站着一个青袍人，他的手中没有剑，他的剑早已经飞出去插在了那两具黑衣人的后背心上，一剑贯穿，两人同时毙命，扑倒在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后来者的长相。
　　但躲在草垛子里的他却看清了。
　　这场撕杀已经进行了两日，大雨也已经下了两日，他在这里也已经饿了两日。所有人都死了，现在要轮到他了。
　　他抱着他的胳膊，冷的发颤，饿的发晕。
　　微微发颤的草垛子被人掀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杀光所有黑衣人的青袍男子就站在他面前，戴着斗笠，留着胡须，长得约莫四十多岁，样子不好看，但也不难看。
　　他才五岁，几乎刚刚才来到这个世界，却已经见识了这世界最残酷的一面。他放声大哭，反正也活不成了，他就要哭个痛快。
　　那青袍人只是看着他。
　　他哭，那青袍人就等着他哭完。
　　哭到最后，他没了力气，眼泪干了，喉咙哑了，他大喊一声，说，“来吧，我不怕你。”他虽然只有五岁，虽然也很怕死，但他不想被人说是孬种。
　　那青袍人走近他，伸出了一只手，温和的道，“哭完了，我们就走吧。”
　　他摇摇摆摆的站直身子，问，“走？走去哪里？”
　　青袍人淡淡道，“去一个世外桃源。不哭，我们不哭，哭可解决不了任何事。”
　　青袍人牵起他的手，他轻声的应和道，“好，不哭，我不哭。”他抹掉了眼泪，抱紧了青袍人的大腿，道，“我不哭。”
　　段冰言挣扎去推开易延音的身子，可易延音的力气很大，双臂如同铁钳一样牢牢抱住了她的腰。
　　她听见他的呢喃，“不哭，我不哭。”
　　不知此时易公子正在做什么样的梦？他一边说着不哭，一边紧闭的眼角却还是留下了两条泪水。
　　段冰言挣扎了好一会，都没能推开易延音，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放弃了。慢慢的，她自己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却看到易延音正斜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正一脸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
　　看到她睁开眼睛，立即背转身去，假装没事的站了起来。
　　段冰言也只好装作没事的样子站起身。
　　易延音道，“郡主饿了吧，那里有吃的。”他用眼神示意火堆旁的几个已经烤熟了的红薯。
　　看来易公子已经醒来有一段时间了，还出去挖了些红薯回来，重新生了火，烤了红薯，填了肚子。难道他就这么自己烤着红薯，吃着东西，看到她躺在一旁的地上睡着了，也不叫醒她？
　　易延音见她神色又羞又恼，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便道，“昨夜郡主一直守着我的病情，也没睡个好觉，醒来时，我见你还睡着，便让你多睡点。”
　　段冰言觉得他此话也算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错来，只好道，“你若好点了，我要下山去了。”
　　易延音嗯的一声，“那郡主就下山吧。这里离村子不远，郡主若走上一个时辰，应该能回村里。”
　　段冰言奇怪道，“那易公子呢？难道不打算下山？”
　　易延音淡淡道，“我还有点事，就不和郡主同路了。”
　　段冰言担心他的伤势，道，“可你还发着高烧，难道不该先下山看看大夫吗？”
　　易延音笑了笑，“已经不碍事了，劳郡主担心了。”说完，他做了个手势，道，“郡主先吃东西吧，等吃完了，我送你到山脚，我们就此别过。”
　　段冰言看了易延音一会，确定他已经做了决定，他们毕竟萍水相逢，即使都来自卫都，可始终各有各的路要走，也就没有再勉强。
　　等吃完了红薯，易延音果然送她下山，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段冰言只好没话找话道，“易公子离开此处后，打算去哪里？”
　　易延音正想答话，却不知是不是天上的太阳太过毒辣，还是人有些虚，竟突然头晕眼花，人一歪，头已经不偏不倚的靠在了段冰言的身上。
　　段冰言猝不及防，只觉得身上一沉，脚下立时有些站不稳，勉强撑住身子，一摸易延音的额头，果然滚烫的厉害，不禁道，“易公子，你明明高烧未退，为何说已经不碍事了？你既然那么不想活命，昨日又为何非要让我来救你！”
　　易延音头挨在她的肩膀上，看到她因为沉重而努力撑着身子，却又有些摇摇晃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一抿，低声道，“好，是在下错了，郡主教训的对。”
　　段冰言又去搭他的脉博，易延音本打算避开，但段冰言不依，他只好乖乖的让她摸了脉。
　　“病的如此严重，还说不看大夫。”段冰言有些没好气的道。
　　易延音恭敬道，“郡主就是我的大夫，以后郡主要我怎么治，我便怎么治。”
　　段冰言道，“我才不是你的大夫。”
　　易延音再次软声道，“郡主当然是了。郡主可是我在北堰村寻到的第一个帮我治病的大夫。”
　　段冰言觉得此人好生无赖，她明明是个学徒，他却要无赖的缠上她，可她说的话，他又不听。她哪里能有什么大本事救他？
　　于是道，“你就不怕我学医不精，害了你吗？”
　　易延音却混不当一回事，道，“在北堰村这里，我就只信郡主。”
　　段冰言听他说的认真，道，“为何？你刚刚不是说要离开了吗？“
　　易延音直起了头，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怕与郡主在一起，到时风声传去卫都，会有辱了郡主的名声。”
　　“…… ”
　　段冰言承认这话易延音说的十分在理。她不仅是卫国的郡主，还是一个已经订了亲的女子，又怎能跟易延音一直相伴同行呢？终归是有损名节的事。
　　卫都人都说这个易延音读书读傻了，是个书呆子，她怎么觉得此人非但不傻，还考虑的挺周全。
　　易延音见她不吱声，又道，“郡主若真不想治我，那就算了，就任我在此地自生自灭好了。我与郡主本就不熟，又哪来什么脸面强求郡主一定要来救我呢？”
　　段冰言被他说的话气苦，道，“我只是怕医术不够害了你，哪里是真不治你呢？”
　　于是易延音又倒头在了段冰言的肩膀上，见她上半身因挂着自己的重量，已撑的满脸通红，偏偏还得咬着牙，十分努力的撑住他，忽然有些抿嘴发笑道，“郡主，你还真是一个好人。”
　　段冰言没想到自己扶了他一路，竟然得到了这样一句评价。中肯是中肯，但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冤大头？
　　她正想让他站直，不料易延音紧接着又幽幽一叹，道，“那薛二公子的眼光实在是太肤浅了。娶妻娶贤，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后薛家只怕要坏在这薛二公子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