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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夜守候 走廊的风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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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刺骨的寒意,一遍遍卷过宋嘉然的周身。
周遭渐渐恢复了医院惯有的秩序,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交谈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的喧嚣,都与他格格不入。
宋嘉然僵直地坐在急救室大门前的凳子上,像一尊被抽走所有魂魄的石像。
他垂着双手,十指掌心还牢牢残留着温热粘稠的血色,那是林知许的血,是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温度与愧疚。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指尖,方才那人倒在他怀里、气息渐弱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疯狂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寸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如果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早几秒冲到身前。
如果他能拦住那道寒光,是不是此刻满地狼藉不会存在,是不是林知许还好好的,还能笑着接过他手里温热的麻辣烫,还能坐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安安静静和他吃一顿迟到的午饭。
无数个如果,堆砌成铺天盖地的悔恨,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地面上零星蔓延的血点已经被工作人员清理干净,消毒液清冷刺鼻的味道铺满整条走廊,彻底盖过了方才淡淡的血腥气。
可宋嘉然闻得到。
他鼻腔里,脑海里,全是散不去的猩红,全是林知许虚弱苍白的模样,和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不怪你”。
怎么会不怪他。
是他揣着满心隐秘的欢喜奔赴约定,是他明知林知许素来隐忍、总被人误解苛责,却没能护他周全。
无人知晓,这场简简单单的复诊之约,藏着他隐忍了许久的感情。
他早就动心了。
他本想慢慢来。
等天气回暖,等课业清闲,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藏在心底的心意,慢慢说给他听。他想陪他吃很多顿热饭,看遍春日烟火,也想捂热他常年寒凉的岁月。
可现在,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所有悄悄规划好的来日方长,全都被一扇冰冷的急救门隔断,悬于生死一线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下午两点十五分,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学校同事的来电。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嘉然,你午休离校后一直没回来,马上下午第一节课了,班里学生没人看管,任课老师都在办公室等着,年级组也在问你的去向,你到底怎么回事?”
嘈杂的工作问询扑面而来,宋嘉然指尖发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抱歉……我这边出了很急的事情,暂时回不去学校。”
“再急的事也不能临时缺课啊,学生没人管课堂全乱了。”同事语气满是无奈,“你多久能到?要不要我先临时帮你盯一堂课顶一下?”
宋嘉然闭了闭眼,眼底酸胀通红,满心只剩急救室那扇冰冷的门,哪里还顾得上学校。手术等待遥遥无期,他半步都不敢离开。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吐出一句哽咽的请求:“麻烦你们帮我代掉今天下午的课吧,帮我跟年级组报备请假,所有后续手续我晚点、哪怕明天连夜补上都可以。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非常要紧。”
他的声音太过沙哑低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哭腔,电话那头的同事瞬间听出了不对劲,焦急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怎么了嘉然?出大事了?你别急,学校这边我们全部帮你搞定,你不用操心学校任何事,专心处理你的事就行。”
“……谢谢。”
宋嘉然轻轻应声,喉头酸涩哽咽,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匆匆挂断电话,屏幕暗下。
此刻世间所有的琐事在生死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的全世界,只剩急救室里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他将手机调至静音,随手塞进兜里,再度抬眸,死死盯着那扇绿色的大门。
三小时过去了。
急救室的灯始终刺眼明亮,紧闭的大门没有一丝要打开的痕迹,里面静得可怕,听不到一点声响,没有人出来告知病情,没有人给他一丝希望。
漫长的等待最是熬人。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通红的眼眸,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又绝望。
他不敢放声大哭,怕吵到里面正在和死神博弈的人。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汹涌,一遍遍浸湿眼眶,砸在沾满血迹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混着干涸的血色,狼狈又酸涩。
他想起了之前的林知许,他善待每一位患者,兢兢业业守着医者的初心,治愈旁人的病痛。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秀,足够温柔善良,为何命运偏要对他如此苛待?
凭什么,让这样一身温柔的人,落得满身伤痕,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求求你……一定要撑住……”
宋嘉然低着头,嗓音嘶哑破碎,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像是虔诚又卑微的祈祷。
“林知许,别丢下我……”
“我们的约定还没兑现……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
四个小时过去。
急救室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隙,穿着墨绿色手术服的主刀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宋嘉然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瞬间从凳子上弹起,踉跄着扑上前,双腿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沾染雾气的口罩,长长叹了口气,神色严肃沉重:“是腹部贯穿性刀伤,刀刃贯通腹壁,伤到肠系膜较大血管,腹腔内出血迅猛,失血较多,术中出现过一过性休克。这场手术持续了整整四小时,我们结扎了破损血管,冲洗干净腹腔,输血之后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术后需要安排普通单间病房持续心电监护,后续要重点提防迟发性出血、腹腔感染这类并发症,接下来几天必须严密观察,不能掉以轻心。”
宋嘉然的心脏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后怕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稳住了对吗?”他不敢置信,声音微弱得像呢喃。
“手术算是顺利闯过最危险一关,但伤情依旧很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医生看着他通红狼狈的双眼,缓缓开口,“接下来几天的观察十分关键,一旦出现腹痛加重、发热等情况,随时要再次处置。”
宋嘉然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浑身力气依旧抽空,身子微微晃了晃,扶住墙壁才站稳。
万幸,手术成功了。可一想到林知许术中休克、大量失血的凶险,心口依旧一阵阵阵痛,
“谢谢您……谢谢您全力救他……”
他深深鞠躬,嗓音哽咽,眼底泪水再度决堤。
医生轻轻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可以在病房外等候,病人一会就会推回普通单间,医护会持续监测生命体征。”
宋嘉然微微摇头,喉间哽咽发紧。
他不是家属。
只是来不及告白,来不及好好护着他的人。
医生没有多问,叮嘱完注意事项,便转身返回里面收尾。大门再度合拢,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带着一份沉甸甸、悬而未定的希望。
春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宋嘉然单薄孤寂的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残留的惊悸。
未说出口的心动、打翻在地的热饭、没能兑现的春日约定,全都化作此刻漫长的守候。宋嘉然静静守在门外,目光执拗地盯着通道出口,等着林知许被推出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病床滚轮滚动的声响,两名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来,林知许安静躺在上面,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腹部盖着厚厚的无菌敷料,监护仪贴在他胸口,屏幕上的曲线平缓起伏。
宋嘉然屏住呼吸,快步跟了上去,一路跟着病床走到普通单间病房。护士细心将林知许安置在床上,连接好输液管路,并调整好心电监护,随后轻声交代注意事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宋嘉然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目光落在林知许苍白安静的脸上。他轻轻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许久,最后只是小心碰了碰林知许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指尖。
“知许,我在。”
他低声说着,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沉睡的人。
“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傍晚六点半,天光彻底暗沉,暮色笼罩整栋住院楼。
宋嘉然看着床上毫无苏醒迹象的林知许,心头焦灼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明天一早有早读和几节正课,身为班主任根本无法请假脱岗,更不可能日夜守在医院。可林知许术后风险极高,需要时刻有人照看。
他试着拿起床头柜上林知许的手机,屏幕漆黑,牢牢锁着密码。
他早猜到,林知许性子谨慎,手机常年设置复杂密码,从不对外人开放。他没有任何办法解锁,自然也联系不上林知许的家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联系好友。宋嘉然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给孙景谦发去消息。
孙景谦自己经营店铺,作息自由,是身边唯一一个可以随时抽身、全天帮忙陪护的人。
他字句急促,简明交代情况:【景谦,我朋友林知许重伤刚做完大手术,术后需要人贴身陪护观察几天。我明天要回学校上课,走不开。他手机有密码打不开,联系不到家人,没人照顾。你今晚能不能过来医院替我守着,这几天也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片刻,孙景谦立刻回复,干脆利落:【我马上收拾东西,八点左右到医院,你放心,这边交给我。】
看到回复的瞬间,宋嘉然紧绷了一下午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晚上八点十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孙景谦提着简单的生活用品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病床上脸色惨白、浑身连着监护仪器的林知许,再看向满身疲惫、眼底通红、衣衫还沾着血渍的宋嘉然,瞬间收敛了所有轻松神色。
“怎么伤成这样?”孙景谦压低声线,语气凝重。
宋嘉然嗓音沙哑,简单扼要说完医患纠纷遇刺的经过,最后低声道:“术后这几天风险最大,我们应该多盯着监护仪和输液,有任何异常立刻叫医生。我明天放学第一时间赶过来。”
“放心。”孙景谦点头,“我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我全天有空,我守着他,你安心上课。”
有了孙景谦接手陪护,宋嘉然总算能稍稍喘息。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固执地守在病床边,想多陪林知许一会,想等夜里确认他情况彻底平稳再短暂离开。
夜色悄然吞没白昼的最后一点余温,窗外的春日暮色彻底沉落,整栋住院楼褪去了白日的人声嘈杂,只剩静谧与微凉。
病房里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暖黄的光线浅浅覆在林知许清瘦苍白的侧脸,柔和却衬得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愈发孱弱。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轻轻回荡在密闭的房间里,平稳、细碎,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动静。
宋嘉然始终坐在床沿的椅子上,寸步未离。
他周身的疲惫早已堆积如山,眼底是熬了整整几个小时的红血丝,衣衫上干涸的血迹依旧未褪,狼狈却固执地守在病床边。他不敢合眼,每隔几分钟就会低头确认一遍监护仪的数值,确认枕边人平稳的呼吸,生怕稍有疏忽,就会错过一丝细微的变故。
四个小时的手术,九死一生的闯关,足够让他余生都心生惶恐。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来,带着初春深夜的凉意,轻轻拂动林知许额前柔软的碎发。宋嘉然下意识抬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一点点替他拂开贴在肌肤上的发丝,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没有半分暖意。
心底翻涌的酸涩从未停歇。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挪动,稳稳落定在晚上十点五十分。
沉寂许久的病床之上,忽然传来一丝极轻极浅的动静。
先是眼睫细微的颤动,像濒春欲展的蝶翼,微弱、无力,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撞进宋嘉然眼底。
他心口骤然一紧,瞬间直起身子,所有的疲惫与失神尽数褪去,目光死死落在林知许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几秒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
麻药残留的昏沉、术后腹腔隐隐的钝痛都死死桎梏着林知许的意识。他的视线一片朦胧模糊,眼前的光影和轮廓都是涣散重叠的,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睁眼的动作都耗费了他残存的精力。
可即便意识混沌,他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身侧熟悉的气息。
那个他以前悄悄心动、不敢奢求靠近的少年。
林知许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落在宋嘉然紧绷憔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上。
白天走廊那惊心动魄的画面零碎地涌入脑海——刺眼的寒光、骤然袭来的剧痛,少年崩溃通红的眼眶,和那道拼尽全力抱住他的温暖怀抱。
很疼,很混乱,唯独宋嘉然的温度,刻在骨血里的清晰。
他干涸泛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沙哑微弱,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唯独字字清晰,唤着他心底最软的名字:“嘉然……?”
短短两个字,像一缕轻软的春风,猝不及防撞碎了宋嘉然紧绷了整整一天的防线。
他立刻俯身凑近,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嗓音压抑着浓重的哽咽与欣喜,:“我在,知许,我在这里。”
林知许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脑袋昏沉发胀,腹部的隐痛持续拉扯着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钝重痛感。他定定望着眼前满眼皆是他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么多年,他都是冷暖自渡,从未有人为他这般失魂落魄,为他慌至如此境地。
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暗恋,隐忍,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快要冲破心防。
他太孤单了,太缺爱了,所以宋嘉然每一次温柔的惦记、每一次真诚的偏爱,都让他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沉溺。
“你……一直没走?”林知许慢慢开口,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带着透支的虚弱。
“没走。”宋嘉然重重点头,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难忍,“从你进手术室,到现在,我一直都在。”
林知许望着他泛红的眼底,苍白的唇梢极轻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只是下意识想要安抚眼前难过的人。哪怕自己刚闯过鬼门关,浑身剧痛难忍,他最先顾及的,还是别人的情绪。
“别怕……我没事。”
宋嘉然看着他虚弱包容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水浸透,又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他压低声音,轻得像晚风呢喃,带着藏不住的后怕与真心:“我不怕疼,不怕累,我只怕你有事。知许,你好好休养,什么都别想,我陪着你。”
林知许的视线越来越沉,麻药的余效与极致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沉沉困意再次裹住他混沌的意识。
他想伸手碰碰他,想确认这份难得的温暖是真的。可指尖微微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落回被褥间。
他太虚弱了。
残存的意识慢慢消散,他最后轻轻应了一声极轻的“嗯”,便再也撑不住,眼皮重重下坠,陷入了浅眠。
监护仪的线条依旧平稳起伏,滴滴声温柔绵长,昭示着平稳的生命体征。宋嘉然静静俯身,看着他安然沉睡的眉眼,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他轻轻握住林知许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拢在掌心,力道轻柔,满是珍视与虔诚。
春日未尽,长夜漫漫。
他会一直守着他,等他痊愈,等春风回暖,等一场迟来的、坦荡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