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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染春约 初春的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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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光阴总是走得轻柔又仓促。
不过短短数日流转,松弛的春日暖意彻底覆了寒冬余凉,转眼便到了约定好的周二正午。
这一周的日子依旧平淡且规律。宋嘉然守着初二的课堂与琐碎班务,日日备课授课、看管学生,日子被满满的烟火与忙碌填满。闲暇间隙,他总会不经意想起门诊里那个安静温柔的身影,想起狭小值班室里的暖阳,想起林知许耐心为他诊疗的模样。
一周之约,如期而至。
周二正午,十二点的铃声准时响彻校园。学生们纷纷冲出教室,奔赴食堂与宿舍,校园瞬间热闹喧嚣。宋嘉然快速安顿好班级午休秩序,然后收拾好东西匆匆离校。这一次他特意绕路去了一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店,并且细心打包了两份,都整整齐齐装在干净的餐盒里。一份留给始终忙碌的林知许,一份留给自己。
他心底轻轻想着,这周复诊结束,两人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值班室,好好吃一顿热饭,不用再一人将就、一人惦念。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街巷里暖意融融。宋嘉然提着两份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餐盒,骑着车快步赶往口腔门诊。很快,他便抵达了门诊大楼。
正午的门诊格外安静,上午的就诊高峰早已散去,医护与患者大多都去休息就餐,长廊空旷寂静,只有窗外的春风轻轻拂动走廊的窗帘。
宋嘉然锁好车,提着温热的餐盒,缓步走进熟悉的长廊。
可刚踏入走廊拐角,温和的笑意骤然从他脸上褪去,脚步猛地顿住。
长廊尽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本该安静休整的林知许,正被一名双目赤红、情绪彻底癫狂的中年男人死死堵住。男人身侧站着他的家属,女人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站不住,眼底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崩溃。
这次的医患矛盾,远比普通纠纷要致命。
林知许一周前接诊了男人高龄父亲,老人本身基础病极多、免疫力极差,再加上牙根深度感染,这属于高危复杂病例。林知许当时反复告知风险,尽全力保守治疗,可老人年纪太大,身体机能急速衰退,术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
短短一周,老人彻夜颌骨剧烈疼痛、无法入睡,面部严重肿胀,白天也很难进食,并且还伴随持续低烧反应。整个人迅速脱形,虚弱到几乎无法睁眼,夜里数次呼吸微弱、险些晕厥。家里人昼夜守着老人,眼睁睁看着亲人一日比一日衰弱,心态彻底崩裂。
男人熬了整整七天七夜,心力交瘁,彻底把所有责任归咎到了医生身上。
“就是你!都是你治坏的!”男人嗓音嘶哑破碎,浑身颤抖,“我爸本来只是牙疼!现在脸肿得烂掉一样!滴水不进、整夜剧痛!人快要没了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家属双腿发软,哭得几乎窒息,抓着男人的手臂拼命摇头,却满眼绝望无助:“我们真的撑不住了……医生,我父亲这一周硬生生熬得脱了相,连呼吸都费力,我们真的快要失去他了……”
林知许背脊挺直,却掩不住周身的疲惫,他眉心紧蹙,语气依旧充满耐心,带着医者的沉稳:“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全程跟进老人的病例,他属于高龄重度感染,并发症风险极高,术前我已经逐条告知过家属所有危险。现在病情加重,不是治疗失误,是身体基础条件太差引发的全身性感染。”
“你闭嘴!”男人红着眼嘶吼,“出事了你就只会拿风险搪塞!我爸快被治死了!你轻飘飘一句身体原因就过去了?!”
“我没有搪塞。”林知许望着情绪崩溃的两人,声音平稳却认真,“我现在可以立刻联系全院会诊,尽最大能力抢救老人,我们先救人。”
“救人?你会救人吗!”男人彻底疯魔,一把狠狠甩开妻子,力道凶狠,让女人直接跌撞到墙壁,“我爸再拖下去就死了!都是你害的!”
家属跌在地上,崩溃大哭:“求求你们别吵了……救救我爸爸……谁来救救他……”
场面彻底失控,压抑的绝望与愤怒死死笼罩整条走廊。
宋嘉然心头骤然炸裂,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攥住四肢,来不及思考,他扔掉所有从容,全力朝着林知许狂奔。
“林知许!”
“这位先生!你冷静一点!病情复杂可以走医疗鉴定,可以会诊!不要冲动!”
他跑得极快,心脏狂跳,只差几步就能冲到林知许身前。
可就是这转瞬之间——
被悲痛吞噬理智的男人眼底只剩疯狂的恨意,猛地从口袋掏出一把锋利的折叠匕首。
身旁的家属凄厉尖叫:“不要!你别做傻事啊!!”
寒光破空,毫无停顿。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林知许的腹部。
洁白的白大褂瞬间被滚烫的血色浸透,大片大片的红迅速蔓延、晕开,刺眼得令人头皮发麻。林知许整个人骤然脱力,身形一软,直直往下坠。宋嘉然疯了一样扑上前,张开手臂死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温热粘稠的血瞬间浸透宋嘉然的掌心和袖口,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一滴一滴砸落在干净的地面,积起刺目的血泊。
“林知许!!”
宋嘉然声音彻底破裂,眼泪瞬间崩落,通红的眼底满是绝望。
“看着我!林知许!你别睡!千万不要睡!”
林知许靠在他怀里,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唇瓣褪得彻底泛青。腹部贯穿性的剧痛撕裂全身,他每呼吸一下,都牵扯出刺骨的疼,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掉。
他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看见泪流满面的宋嘉然,声音轻得像风:“嘉然……你来了……”
“我们约好今天复诊!我今天特意多买了一份饭,本来想好好陪陪你。”宋嘉然抱着他,浑身都在抖,哭声哽咽破碎,“我跑太慢了……我再快几秒、再快几秒就能挡住的……对不起,知许,对不起……”
“不怪你……”林知许疼得浑身发颤,却还在轻轻安抚他,气息断断续续,“不怪你……”
“怎么能不怪我!”宋嘉然死死按住他不断出血的伤口,掌心被热血烫得发麻,饭盒重重砸落在地,热腾腾的手工面洒了一地。
“你还没吃饭!你忙了一上午一口饭都没吃!”宋嘉然哭得胸口剧痛。
“你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病人病重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拼尽全力在救他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要受这种伤害!”
林知许眼眶微微泛红,疼得身体止不住痉挛,却还勉强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轻声安慰:“别哭……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宋嘉然几乎嘶吼出来,滚烫的眼泪砸在林知许苍白的脸上,“流了这么多血!你疼成这样!你怎么会没事!”
旁边的家属早已吓瘫在地,浑身颤抖,看着满地鲜血崩溃大哭:“我明明拉住他了……我真的拉住了……我不知道他会带刀……对不起……对不起……”
行凶的男人握着空空的手心,看着刺入人体的刀、看着满地猩红,只剩空洞的恐惧,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走廊风声猎猎,春日暖阳洒落,却照不进此刻刺骨的冰凉。
宋嘉然不敢松手,死死按压住伤口,掌心不断感受着生命流逝般的温热与湿滑。他低头贴着林知许的耳畔,带着哭腔一遍遍唤他的名字,怕他睡去。
“知许,别睡好不好?求你别睡。”
“我们才刚刚靠近,才刚刚成为朋友。”
“你还没吃过我带给你的饭,还没等到天气回暖,还没陪我出去走走。”
“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说完,他猛地抬头,猩红着眼眶,用尽毕生力气朝着四周嘶吼求救。
“来人!救人!快打120!快!”
走廊深处的医护、路过的患者闻声狂奔而来,纷乱的脚步声瞬间填满整条长廊。
有一个医生拿着急救包冲过来,脸色煞白:“按压不要停!救护车马上到!”
有人立刻上前控制住行凶者,有人安抚崩溃大哭的家属,现场也被及时清理。
嘈杂人声里,宋嘉然什么都听不清。他怀里只有一个虚弱濒死的林知许,掌心只有源源不断温热的鲜血,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悔恨。
春光正好,午光温柔。可他的世界,在此刻,彻底血染荒芜。
不过短短几分钟,急救人员带着担架快步冲进走廊,专业又急促的脚步声驱散了围观人群的慌乱,却压不垮宋嘉然心底的崩塌。
两名身穿急救服的医护人员迅速蹲身,快速检查林知许的生命体征,指尖探上他的颈动脉,看着大片浸染衣衫的血迹,神色瞬间凝重。
“腹部贯穿性刀伤,失血量极大,病人意识开始涣散,立刻转运急救室!”
话音落下,他们动作利落又轻柔,不敢有半分颠簸。一人稳稳托住林知许的后背,一人小心托着他的腰腿,默契配合着,将浑身是血的人轻轻抬离宋嘉然的怀抱。
骤然落空的怀抱,让宋嘉然浑身一僵,心底瞬间空了一大片。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又怕惊扰到伤员,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终只能死死攥紧手心,指尖还残留着滚烫粘稠的血迹。
“麻烦让一下,我们马上送进急救室。”医护人员轻声提醒。
宋嘉然愣愣点头,踉跄着起身后退两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通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黏在林知许苍白脆弱的脸上,一秒都不敢离开。
急救人员将林知许平稳安置在医用架子推车上,快速盖上干净的无菌薄被,遮住他染血的腹部,又立刻接上便携式监护仪,指尖熟练地固定好吸氧面罩。
氧气缓缓输送进鼻腔,却没能让林知许苍白的脸色好转半分。他睫毛无力垂落,双目半睁半阖,意识彻底模糊,仅剩浅浅的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知许……”宋嘉然哑声轻唤,声音哽咽破碎。
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担架上的人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却无力回应他半句。架子车固定完毕,两名急救人员立刻弯腰,推着担架快步往前奔走。
空旷悠长的医院走廊,地板光洁冰凉,架子车轮滚动的“轱辘”声急促又沉重,一下下碾在宋嘉然的心上,带着催命般的压迫感。
这条走廊不算漫长,平日里几步就能走完,可此刻每一寸距离,都像是隔着天涯海角,漫长又煎熬。
宋嘉然不敢停下脚步,紧紧跟在担架身侧,一路小跑追随。他微微俯身,目光死死落在林知许毫无血色的脸庞上,看着监护仪上起伏微弱的线条,心脏被攥得生疼,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沿途路过的医护人员和就诊患者纷纷侧目,看着担架上满身血迹的人,所有人都面露惊色,下意识侧身让路。
刚才崩溃大哭的患者家属,早已被医院安保人员安抚带走,行凶的男人被当场控制,再也没有了半分疯狂戾气,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悔恨。喧闹混乱的长廊只剩下急促的推车声,宋嘉然压抑的喘息声。
短短百余米的走廊,仿佛耗尽了宋嘉然所有的力气。
一路疾行,急救室的绿色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冰冷肃穆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
“病人大出血,腹部脏器疑似受损,立刻准备手术!”推搡途中,急救医生对着对讲机快速报备病情,语气严肃凝重。
话音落定,架子车稳稳停在急救室门口。
医护人员迅速推开厚重的绿色急救大门,室内刺眼的白光、冰冷的器械声扑面而来。他们动作飞快,合力将林知许连人带担架平稳推入急救室。
就在大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宋嘉然猛地快步上前,伸手抵住门板,通红着眼眶,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声音嘶哑颤抖:“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他……一定要救他……”
监护仪滴滴的微弱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传出。负责接诊的医生看着他狼狈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全力,请家属在外面耐心等候。”
话音落下,医生轻轻掰开他抵住门板的手。厚重的急救室大门“砰”的一声,彻底合拢。隔绝了光线,隔绝了声响,也彻底隔绝了他和林知许的距离。
走廊瞬间陷入死寂。
宋嘉然僵立在原地,浑身脱力,缓缓垂落沾满鲜血的双手。掌心那温热粘稠的触感依旧清晰,刚刚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地上还残留着一路滴落的零星血点,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他抬头看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砸落,砸在沾满血迹的手背上,温热又苦涩。
他带了热腾腾的两份午饭,满心欢喜奔赴一场温柔的午后之约,想着弥补他常年空腹的辛苦,想着和他安安稳稳吃一顿家常热饭。
可最后,饭洒满地,人染鲜血。
那个受尽世间寒凉,却依旧赤诚待人的林医生,那个刚刚走进他心底、和他有约可期的林知许,此刻正独自躺在冰冷的急救室里,与生死博弈。
春日的风穿过走廊窗户,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却吹不散他心底铺天盖地的悔恨。
长长的走廊空旷冷清,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急救室门前,在无尽的忐忑与煎熬里,苦苦等候一个未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