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域》茶晴栀

31、午间赴诊 日子在满室

　　日子在满室烟火里缓缓流淌，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六。

　　年的气息一点点淡下去，喧嚣褪去，城市慢慢回归平日里有序的节奏。宋嘉然在父母家住了整整十日，这段日子，不必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每日清晨有母亲准备好的早饭，傍晚有一家人围坐客厅闲谈。闲暇的时候，宋嘉轩会拉着他出门散步，沿着河畔已经融化大半积雪的步道慢慢走，风里时常带着清冽的水汽拂过脸颊。

　　只是在这份暖意之下，一直有一个人让他悄悄挂心。有时夜深，家人都已经休息，他会打开微信，静静看着和林知许的对话框，有时候他们也会聊聊日常，也会想起大年初三那条灰度雪景图。

　　返程的这天下午，母亲在厨房忙碌许久，将装好的点心、干果，还有自制的酱菜，一股脑塞进宋嘉然的背包里。

　　“回去之后一个人住，一定要吃好饭，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拉上背包拉链，细心地整理好肩带，柔声叮嘱，“要是觉得孤单，或者遇上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回家。”

　　宋嘉然垂眸看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心底一片温热，轻轻点头：“我记住了妈，会好好吃饭，您不用一直惦记我。有空我就打电话回来。”

　　站在一旁的宋嘉轩拿起外套递给宋嘉然，眉眼温和：“开学之后备课任务重，批改作业不要熬到半夜。平日里多留意身体。”

　　“嗯，我会留意的。”宋嘉然接过外套穿上。

　　一家人慢慢走到小区门口等公交。这时风还有些凉，残存的薄冰附着在路边树荫下。等车的间隙，母亲依旧不停叮嘱，直到公交车缓缓驶来。宋嘉然挥手和他们告别，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独自回到自己的公寓，房门推开，一股安静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许久没人居住，空气有些沉闷。宋嘉然放下背包，推开所有窗户通风，然后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收拾妥当之后，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暗。他简单做了一碗面条当作晚饭，屋子里安安静静，不再有客厅的笑语，却也有独属于他的安宁。

　　往后的几日，宋嘉然要忙着整理教学资料，清点新学期要用的课本，筹备开学第一课的教案。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流逝。很快，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作为初二数学班主任，开学的事务繁杂琐碎。清晨要早早到校迎接学生，安排班级卫生，收寒假作业，开班会，还有备课等等，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填满宋嘉然的白天。每天往返学校与公寓，生活又重新步入规律而充实的轨道。

　　开学第三天。

　　上午第二节下课，宋嘉然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正低头翻阅学生上交的作业。一阵隐隐的钝痛毫无预兆地从右侧后槽牙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轻微酸胀，他没有放在心上，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继续翻看手里的练习册。可没过多久，痛感慢慢加重，一阵阵牵扯着半边脸颊，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沉。

　　宋嘉然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按压脸颊外侧，眉头微蹙。他回想起来，春节在老家的时候，桌上摆了很多糖，闲来无事便会吃上几颗，想来就是吃甜食积攒太久，诱发了牙疾。

　　好不容易熬过快中午，牙疼却没有丝毫缓解。上下牙齿轻轻咬合，尖锐的刺痛便立刻传来，稍微咀嚼食物都会引发一阵抽痛，他干脆放弃给自己买午饭的打算。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续出去吃午饭，屋内安静下来。宋嘉然点开微信，找到林知许的对话框。指尖停顿片刻，他敲下消息发送出去。

　　【知许，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的牙有点疼，想找你看一看。】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一角，强忍着不适，继续整理班会需要用到的材料。

　　另一边，口腔门诊内，林知许依旧是连轴转的状态。过完新年，复诊和急诊的患者扎堆，从早上开诊开始，诊室的叫号声便没有间断。拍片、检查、制定诊疗方案，每一项操作都需要高度专注。他身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温柔的眼睛，耐心应对着每一位患者的问询。

　　趁着一名患者去拍片的短暂间隙，他才有空拿起放在操作台一旁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一眼看见宋嘉然发来的消息。

　　看到“牙疼”二字，林知许心头微微一紧。做牙医这些年，他最清楚牙疼有多磨人，若是拖着不管，炎症持续加重，最后只会越来越难受。他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今日的排班，上午的预约快要收尾，十二点左右会有一小段空档，下午两点患者才重新开始接诊。

　　短暂思索之后，他快速回复消息。

　　【今天十二点左右有空，上午最后一位患者处理完就可以。你十二点左右过来就好，不用单独挂号，我直接给你检查看看。别硬扛，牙疼拖久了只会更难受。】

　　手机震动，宋嘉然拿起手机读完这段文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指尖打字回复：
　　【好，那我十二点过去。刚好趁着午休过来。】

　　【路上慢一点，中午路上行人多，注意安全。】林知许回复完，将手机调回静音，放回原位，戴好一次性手套，继续接待下一位等候的患者。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小段时间，宋嘉然忍着牙齿断断续续传来的痛感，把桌上的教案、学生作业整理收好。然后他安顿好留在教室午休的学生，拿着帆布包走出校门。他记得路上有家口碑很好的手工面馆，面是现擀的，汤底清鲜。宋嘉然想着林知许一上午连续接诊，肯定没空吃饭，便进去打包了一份手工面。牙疼折磨得他没有半点胃口，索性只买了这一份，没有给自己准备。

　　到达诊疗室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大厅里上午就诊的患者已经陆续离开，喧闹褪去，空气安静下来。宋嘉然从诊疗室门口探出头，看见在凳子上坐着的林知许。

　　看见来人，林知许眼底浮起一丝柔和，轻声开口：“快进来。”

　　宋嘉然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抬眼看向林知许。比起去年秋天两人初次相遇的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了最初那份生疏客套，相处的氛围自然亲近了许多。

　　“刚从学校过来？路上好走吗？”林知许侧身，温和地看着他。

　　“还好，我骑着车，比坐公交方便，而且路上不算堵车。”宋嘉然拎着饭，轻声问道，“我给你带了一份手工面，趁热放值班室吧，你的值班室在哪儿？”

　　林知许稍稍一怔，随后带着宋嘉然走向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这边，辛苦你还特意带饭过来。”

　　一扇浅灰色木门推开，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堆着几本口腔专业书，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靠墙的桌边摆着简易的储物柜，放着备用口罩和简单的洗漱用品。桌面堆着病历记录本，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次性餐盒，是早上匆忙对付的早饭。墙角放着一台小小的饮水机，嗡嗡低响。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林知许短暂休息的地方，忙到连回家的空隙都没有。门诊忙起来，他只能挤在这里短暂歇脚，房间朴素简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疲惫与辛苦。

　　林知许拉开储物柜，取出一只素白陶瓷碗和筷子。宋嘉然小心将盛有手工面的袋子放入碗中。

　　“先放这儿，等看完牙我们再来吃。”林知许说。

　　“好。”宋嘉然轻轻点头，跟着林知许回到诊疗室。

　　回到诊疗室，林知许目光落在宋嘉然的脸颊，轻声问道：“牙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持续的胀痛，还是咬合的时候才会刺痛？”

　　“今天上午开始的，最开始只是一点点酸胀，上完一节课之后明显加重，一咬东西就尖锐地疼。”宋嘉然缓缓说道，“过年在家吃了不少糖果，我猜想大概率是蛀牙。”

　　“很有可能。甜食长期堆积，很容易诱发龋齿。”林知许戴上一次性检查手套，拿起口镜，语气温和，“你靠在椅背上，头稍微往后仰一点，张嘴，我先帮你检查一下。不用紧张，我先看看龋坏的程度。”

　　宋嘉然依言躺好，缓缓张开嘴。灯光柔和地落在口腔内部，林知许动作轻柔细致，仔细查看每一颗牙齿，又拿器械轻轻试探龋洞深处。片刻之后，他神色认真地和宋嘉然说明情况。

　　“你右侧这颗后槽牙龋坏比较深，已经伤到牙神经了，没法直接一次性补牙。需要先清理感染的牙髓，在根管里面上药消炎，要分次换药，具体换药多少次，要看牙根内部炎症的恢复情况。等炎症彻底消退、没有任何不适之后，才能最后做充填补牙。”

　　宋嘉然闻言微微一怔：“还要跑好几次吗？刚开学这些天很忙，我时间不太好安排。”

　　林知许略一思索，温和开口：“那我们就安排在午休。这次处理完，间隔一周复诊，下周二中午十二点左右你过来，刚好赶上学生午休，下午两点你才回校上班，时间足够。我中午留在门诊等你，帮你做第一次换药。后续复诊我们也尽量固定在周二午休，不会耽误你的教学。”

　　“太好了。”宋嘉然松了口气，眼底漾开一点笑意，“那就下周二中午十二点吧。”

　　“嗯，我记下时间。”林知许轻轻颔首，“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用这一侧咀嚼，辛辣、冷热刺激的食物都要避开。如果夜里突发剧痛，随时微信联系我。”

　　两人之间的对话松弛自然，没有刻意寻找话题，这份相处的自在，是去年秋天初次相见时不曾拥有的。那时两人还有陌生的距离，说话礼貌客气，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那份距离在悄悄拉近，心底生出一种安稳的亲近。

　　“今天中午先帮你简单清理，封上临时药物，暂时缓解疼痛。”林知许准备好器械，转头看向宋嘉然，“准备好了吗？清理的时候会有一点酸胀感，要是觉得不舒服，要抬手示意我，我们可以停下来歇一会儿。”

　　“好，我明白了。”宋嘉然重新靠在诊疗椅上。

　　林知许动作很轻柔，宋嘉然静静躺着，看着他温和的眼眸，原本因为牙疼带来的烦躁，一点点消散。

　　操作结束，林知许上好药，收拾好器械，再次叮嘱后续的注意事项。

　　“临时封堵的材料不要刻意去碰，一旦材料脱落或者疼痛加剧，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下周二中午十二点过来复诊换药，距离今天刚好一周，到时候我们再评估牙根炎症的恢复进度。”

　　“记下了，辛苦你了。”宋嘉然坐起身，活动了一下下颌。

　　“小事而已。”林知许浅浅一笑，“走，回值班室吃面。”

　　值班室的其他同事都去食堂吃饭了，只剩林知许一人。两人一同回到小小的值班室，正午的阳光透过值班室小小的窗户落进来，落在桌面那碗还留有余温的面上，暖意融融。林知许拉过两把椅子，两人挨着桌边坐下。面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拿起筷子，却看向身侧的宋嘉然，眼底浮起一层心疼。

　　“你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牙疼难受，也不能空腹。虽然刚上完药不能多嚼，面煮得软，你尝一点垫垫肚子吧。”林知许把碗往宋嘉然面前推了推，“我看着你吃几口。”

　　宋嘉然微微一愣，连忙摆手：“不用，这是带给你的，我牙疼，吃不下去。”

　　“少吃几口没关系。”林知许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还能扛一会儿，但你不能饿着肚子，面很软，不用大力咀嚼。我们分着吃。”

　　宋嘉然拗不过他，只好拿起筷子，小心挑起一小撮面条，慢慢抿进嘴里。面煮得软烂，汤底温润，几乎不需要咀嚼。

　　“怎么样，会不会刺激牙齿？”林知许轻声询问。

　　“还好，不疼。”宋嘉然轻轻点头。

　　林知许看着他吃下几口，才重新拿回碗筷，慢慢吃起剩下的面条。

　　没有热烈澎湃的话语，只有细碎温和的闲谈。宋嘉然看着眼前低头吃面的林知许，再看看这间狭小简陋的值班室，心底满是动容。他终于真切看见林知许工作背后的辛苦，整日埋头照料别人，却常常忽略自己。

　　“下周二中午十二点，我在这里等你过来复诊。”林知许咽下一口面，抬眸看向宋嘉然，唇角扬起浅浅柔和的弧度，“相隔一周，到时候我们再看炎症恢复的情况，确定后续换药的次数。”

　　“好，我记牢了。”宋嘉然应声，眼底带着柔和，“等牙齿全部治好，天气也暖和起来了，我们可以找时间出去走走。”

　　林知许眼底一亮，轻轻应下：“可以。”

　　正午的光落在值班室里，不声不响，把屋子各处一一点亮，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慢慢有了位置。窗外，初春的风穿过街道，把冬天的痕迹轻轻抹去。那风里卷着一份安静绵长的情谊，像一封尚未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