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怪物 世界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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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没有跑。
它回头看了裴清一眼，喵喵叫了两声。那叫声听起来有点怪，像刻意夹着嗓子憋出来的。
“别管我了，快跑。”小裴清冲猫喊道。
包围圈正在缩小，黑乎乎的影子爬向他和猫。
猫没有跑。
它注视着小裴清，灵巧地跃到他身边，亲昵地蹭蹭了他的手臂，柔顺的猫毛拂过伤口。
小裴清不敢抬头，盯着草地上的影子，那些影子正在发笑。
笑声令他颤抖，连带猫的皮毛也战栗起来。
“这病猫还挺认主的。”影子嗤笑了一声，“把猫交出来，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
“不是我的猫。”小裴清摇头，木讷地盯着草地，“它不会听我的。”
黑影蔓延过来，张牙舞爪地靠近。
猫又叫了两声，这次的叫声有些低沉，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像大型食肉动物的警告。
黑影痛苦地扭动起来，在草地上溃散。
“啊！我的手，别咬我的手，啊啊啊！好痛！”
“这不是猫，不是猫，什么东西，是什么别的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啊！眼睛，我的眼睛，别抓我的脸，啊！”
“救命，救救我们，快让你的猫停下来，救命……”
小裴清盯着草地，挣扎的黑影，求饶的黑影，软弱的面目可憎的黑影。
“它不是我的猫，不会听我的。”
“喵~嗷。”热乎乎的猫贴了过来，尾巴尖勾住了他的手腕，邀功似地蹭蹭。
小裴清闻到了血腥味。
他抬起头，望见几个翻倒在地的人影。扔石块的男孩捂着手臂，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手往下淌；为首的男孩仰面躺在地上，整张脸都血刺呼啦的，一个巨大的爪痕赫然在上；另外两个男孩也都被吓得不轻，腿软半跪在地，神情涣散，呓语不止。
“你们……”小裴清惊疑不定。
他颤抖着站起来，向倒在地上的男孩们走去。
“别过来，别过来，啊——离我们远点。”男孩们手撑着地面，魂飞魄散地向后挪移。
其中一个男孩摸到了石块，下意识掷出，石块划出一道颤巍巍的弧线，落在小裴清脚前。
“别过来，怪物，你和你的猫都是怪物。”男孩们因恐惧而哭喊。
低吼声从身后传来，长长的尾巴卷住了小裴清的腰。
他循声望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头大得出奇的“猫”？它的皮毛像金灿灿的绸缎，上面布满了梅花状的空心黑斑，大大的脑袋，短圆的耳朵，长长的洁白的胡须，湿润的冒着热气的大鼻头。
“咪咪？”小裴清试探性询问。
“嗷——嗷——喵。”咪咪热情地回应他。
猫还是猫。
猫不是猫。
男孩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响，惊动了远处的大人。
人们往这处角落赶来。
“快跑，咪咪，快跑，他们要过来了。”小裴清推搡着猫。
大人们不会容忍一只伤人的野兽，猫会被杀死。
猫没有跑。
它垂下头，拱了拱小裴清，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在问“那你怎么办？”。
小裴清无措地摇头。
大人们穿过灌木丛，倒在地上的孩子向他们招手。
小裴清慌了。
他挡在猫前，试图用小小的身体遮住大大的“猫咪”。
“怎么回事？”
“那是谁家的孩子？”
“太吓人，小孩子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大人们交头接耳。
男孩们的家长也在场。他们察看完自己孩子的伤势，瞪视着置身事外的小裴清。
小裴清咬着嘴唇，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家长。
他掠过一张张脸，愤怒的，哀怨的，憎恶的，惊讶的，好奇的，神色各异，形貌不同，但没有任何一张脸是他熟悉的。
他踮起脚，仰起头，伸长脖子，竭力去看，终于捉见保姆的脸，那张脸藏在人群的间隙里，灰扑扑的，没有颜色。
“疯子，怪物，你不应该存在。”他听见保姆的声音。
人群的脸都变成了保姆的模样，他们围成一个圈，向他步步逼近，黑色的影子再度向他爬来。
“疯子，怪物，你们不应该存在。”
小裴清浑身发抖，抱住了猫的脖子。
猫拱了拱他，叼住他的衣领，一扬脖子，把他甩到背上，冲黑影发出咆哮。
黑影一滞。
猫一跃而起，跳出包围圈，背着小裴清，撒开四肢，向前跑去，一直向前跑去。
猫的背很宽大，毛皮很暖和，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吹过，周遭的一切都在倒退，但他们在向前。
“咪咪，我们要去哪儿。”小裴清摸摸猫毛。
猫没有回答，猫不会说话。
小裴清在猫的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暖烘烘的梦，梦里有一轮金黄色的太阳。
“醒醒，小孩儿，这里不让睡觉。”太阳的声音从梦外传来。
小裴清睁开眼，没看见猫，只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你是谁？”小裴清问。
男人摸摸鼻子，别开眼：“谁也不是。”
“我的猫呢？”小裴清又问。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只看见了一片废墟，灰色的乱流在破败的大楼间穿梭。别说猫了，一根猫毛都没有。
小裴清急了。
他迈开短腿，路都走不稳，就要去找猫。
“猫不是你的。”男人摁着小孩坐回原地，严肃道，“别乱跑，这里不太稳定。”
“你偷了我的猫。”小裴清瞪着男人。
男人笑了笑，摸摸小孩的头：“猫不会听你的，猫有自己的想法。”
“你又不是猫，怎么知道猫的想法。”小裴清不服气，头一扭，甩开男人的手。
男人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颗虎牙。
他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我就是知道，大人比小孩知道得多。”
“那你说说，猫在哪儿？”小裴清眼睛一转，反向质问。
男人犯了难，沉吟了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肚子：“吃了。”
“吃了……”小裴清重复了一遍，眼睛开始蓄起泪水。
“没吃没吃。”男人连忙改口，指指远处，“跑了，跑没影了，我一来，它就跑了，把你这麻烦留给我，自己玩去了。”
“真的？”小裴清泪眼汪汪。
“要是假的，我天打雷劈。”男人发誓。
天空却跟他过不去，闪过几道电弧，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你骗人。”小裴清抽噎道。
他揪住男人的衣袖，边拽边喊：“把猫还给我，还给我。”
“好好好，还给你，还给你。”男人赶紧拽住衣袖，以免领口再往下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偶，递到小孩眼前：“猫在这儿。”
手工缝制的玩偶，一个大脑袋，花色躯干，四条粗腿，一条长长的尾巴，模样有点像猫，又不太像猫。
“你还偷了我的玩偶，骗子，大骗子。”小裴清摸摸口袋，瞪着男人。
男人叹了口气，晃了晃玩偶：“仔细看看，这个玩偶比你那个新多了。”
小裴清愣了愣，接过玩偶。
玩偶的确是新的，没有起球，没有开线，闻起来还有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和猫身上的味道一样。
“新的猫，好好拿着，别弄丢了。”男人叮嘱道。
小裴清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我的猫是活的，不是玩偶。”
“活的死的，不都一样么，有就行了。”男人说。
小裴清执拗地摇头：“不一样，我要去找它。”
“你找不到的。”男人的声音低下去。
“没找怎么知道找不到。”小裴清站了起来。
男人笑了：“你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还想找猫？”
“这里是哪儿？”小裴清问。
“世界的尽头。”男人抬头望向灰色的天空。
“我知道了，我要去找猫。”小裴清垂头看地，寻找猫的脚印。
地上尽是尘埃，脚印杂乱不堪，勉强能看出一道痕迹向某个方向延申。
小裴清顺着痕迹走，踩上了男人的鞋尖。猫的脚印，人的脚印，都在这个奇怪的男人脚下汇聚。
“看吧，找不到的。”男人拎住小裴清的后衣领，把他放到一边。
他指着废墟的深处，那里灰暗不可见：“猫跑了，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比世界的尽头还要远？”小裴清疑惑道。
他也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到底是哪里。
“尽头之外还有尽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比看得见的要远，比看不见的也要远。”男人顿了顿，望向腿边的小不点，问道，“你还要找猫吗？”
“要找。”小裴清用力点点头，下巴颏挤出一层肉。
“为什么一定要找猫？”男人笑着看他，蹲下来，捏捏小孩的脸，“猫都丢下你跑了。说不准，它压根不想让你去找。”
“它没丢下我，它之前陪着我，我以后也想陪着它。”小裴清垂下头，看着手里的新玩偶，“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男人沉默了好一阵儿。
“你不是它唯一的朋友。”男人笑嘻嘻道。
小裴清猛地抬起头：“还有谁？”
“还有我，我也认识它。”男人环抱着双臂，继续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等你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我就陪你去找它。”
“这次不行吗？”小裴清急道。
男人打量了小孩一眼：“找猫很危险的，世界尽头有各种各样可怕的怪物，怪物最喜欢吃你这种小不点。”
小裴清吓得脸色发白。
“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来找我吧。”男人转了身，向后走去。
小裴清想跟上他的脚步，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冲男人的背影喊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我要怎么找你？”
“下次就是下次，拿好玩偶，它会带你来找我。”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乱流之中。
小裴清低头一看，玩偶正在变大，丑丑的五官灵动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是谁？”
他冲乱流呼喊。
“谁也不是。”男人的声音在乱流中渐渐变远，“还有，提醒你一下，你的朋友是只花豹，不是猫……”
“可它明明就会喵喵叫。”小裴清抱住了玩偶的脖子，玩偶也喵喵叫了两声。
乱流吞没了男人，没有人再回应小孩的质疑。
几个提示框出现在乱流之中。
【欢迎回归末日求生游戏】
【欢迎NPC：在末日流浪的佣兵，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游戏进度：-10%，不太妙的开局，请玩家努力】
六岁的小裴清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
欢迎回游戏？
玩偶奔跑起来，穿过提示框，穿过乱流，向着光芒万丈的太阳跑去。
白茫茫的光激得小裴清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那片草地，草地空荡荡的，没有质问指责他的大人们，没有恶人先告状的男孩们，也没有他的猫。
只有一个崭新的玩偶，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你怎么又睡在草地上，快起来，回家了。”保姆在灌木丛外，冲他喊道。
小裴清站起来，走路晃晃悠悠，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他们呢？”
“什么他们不他们的，小孩子说什么胡话。”保姆拍掉他身上的草叶，牵住他的手，往回走，“在草地上做梦，要被打屁股的。你不想挨打，就不要把睡觉的事告诉你爸妈。”
“只有睡觉吗？”小裴清把手抽了出来。
保姆脸色更不好看：“你都在这儿躺大半天了，谁知道你还干过什么，你这孩子怪里怪气的，也不跟别的同龄人玩。”
“我跟猫玩儿。”小裴清争辩道。
保姆的脸色变了，眼睛盯着他上下扫视：“哪来的猫啊。”
就因为这家的主人投诉，小区最近捕杀过一次流浪猫，家里的大人这么讨厌猫，怎么可能让猫亲近自己的小孩。
她别过头，小声嘟囔道：“真是不正常，天天闹着要出门，出门了也在外头睡觉，别真是有自闭症吧……”
“我没病。”小裴清冷冷睨了保姆一眼，揣紧兜里的玩偶，自顾自朝家走去。
世界的尽头存在吗？
六岁的裴清认为存在。
二十六岁的裴清也认为存在。
寻找世界的尽头有意义吗？
当然。
裴清要找回那只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怪物
，还差 